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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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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詢

在醫院接受救助的時候,段時第一次接受心理咨詢的老師是木南,不過那一次的咨詢很失敗,他並不配合,木南也看出了這一點,一直在等待他開口。可惜的是,他那時候不僅是不想講話,喉嚨也有創傷,所以雙方都沈默了很久後,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讓木南離開。

木南果然離開了,只留下幾句聊勝於無的安慰。

看見他走,段時心裏莫名其妙松了口氣,好像他的離開,伴隨著自己那份無法言說的難過,也一起離開了。

第二次接受心理咨詢是在宋司年父母離開的第二天,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病房剛消過毒,段時在床上修剪他昨晚拍的尋人啟事視頻,洛言則捂著鼻子,鍛煉深呼吸。

他們並沒有說太多,段時向木南說了自己的夢,木南告訴他,他這個夢很有典型性。

起初他夢到宋司年的時候,聽不見他的聲音,是因為他心裏壓抑著對宋司年的情感,和對自己的埋怨。至於後來他能聽到宋司年說話了,則是因為他對宋司年說出了“小心”這一句話,在此之前,他聽到宋司年說的最後一句話正是“小心”。也就是說,他在心裏責怪自己沒有第一時間覺察到雪崩的危險,沒有保護好宋司年。

至於後來宋司年和他說的話,是因為他害怕自己失去夢到宋司年的這一權利,所以在夢裏,把這一害怕折射成宋司年沒能和他取得聯系。在夢的結尾,他沒能留住宋司年,也沒有留下一點有關他的信息,是因為他自己心裏很清楚宋司年可能回不來了這一點,他自己也不知道宋司年到底在哪裏,又怎麽可能奢望依靠夢境獲得信息呢。

段時並不反駁木南的分析,時而予以認可,時而則沈默不語。

木南說他的情況很理想,只要身體上的傷能養好,PTSD大概率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咨詢進行了一個小時,還有三分鐘的時候,木南給這次咨詢做了結束語,問段時願不願意讓他做一個危機後人群的數據追蹤。

段時欣然答應。

第二天木南再來的時候就多了一份調查問卷。

總之,在法國的這段心理咨詢經歷十分順利且愉悅,木南幾乎沒有把段時看做是一個心理有問題的人,而只是當他是個普通的正常人,在日常生活之中需要一些無可避免的幫助而已。這讓段時在這段咨詢關系裏十分自然。

段時以往很少接觸到心理咨詢及其相關行業的人群,木南是他結識的第一位心理咨詢師,他並沒有主動去了解木南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咨詢師,在這一行業之中的地位與能力如何,畢竟他們的咨詢完全是自發的。也是後來聽洛言提及他才知道,木南是A市鄰省某個以政法和心理為兩大龍頭的大學的本科生,是德國的萊比錫大學的研究生,那一次他們能夠相遇,是因為在法國舉辦了一次有關心理學前沿理論的論壇,木南是被他的導師帶過去的,正好聽聞阿爾卑斯山雪崩遇難人群裏有中國人,他就抽時間趕過來了。

洛言還和他說,這個木南有過一句特別出名的話,說“心理咨詢並不是萬能的”,因為這一句話,木南順利在萊比錫畢業。

段時當時是怎麽回覆的來著?

對了。

他說木南這個人觀念似乎比他這個人看上去要消極。

——

去過南區四中的晚上,段時繞著南區的環城路騎行,騎了將近兩個小時,準備回家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從南區這邊到他們家西區的房子騎自行車要一個半小時,他覺得這個時間用來鍛煉有點不劃算,幹脆回了他們在南區的房子,湊合睡一晚。

這個房子,自從他們高中畢業之後就沒再搬回來過。本來寧霈霈買了也是給段時讀高中用的,現在他高中畢業已經五六年了,這房子一直空著。

據他所致,這房子偶爾會有小時工來打掃,房間裏也有日常的用具,他湊合睡一晚完全沒問題。

南區的房子在他去法國開書店的那一年換了密碼鎖,之前寧霈霈告訴過他密碼,不過他沒留下,現在也不記得。

他熟稔地把自行車停在住宅樓的停車棚,等電梯的時候給寧霈霈發消息問了門鎖的密碼。

寧霈霈走流程似的問了一嘴他為什麽在南區那邊,發完密碼後,無視了段時請求她留早飯的信息,直接回了個晚安,就沒後話了。

段時坐電梯上樓,用密碼開了鎖,先去找了安裝在客廳的電閘,開了電之後,先開了會窗戶,去廁所放水、洗漱、吹頭發,最後裹著毛巾出來,趿著拖鞋,越過客廳和廚房,來到他之前那間臥室門前。

他的臥室和宋司年住的那間臥室是對門,他在這兩個房間之間猶豫了會,最後推開了宋司年房間的門。

他打開門後的臥室燈開關,在門口呆楞楞地站了一會,不知道是離開了太久還是因為這個房間裏的家具真的被換了位置。

他站了差不多兩三分鐘,直到眼前的光景和他記憶裏的重覆,他才能邁開步子,去櫃子裏拿被子。

打開櫃子的一瞬間,他想起來家具上的防塵布還沒有掀開。他過去把衣架上的防塵布掀開,脫下上衣掛上去,人頓時輕松了不少。

他走過去掀開床上的防塵布,把它疊好掛在衣架上,再去拿床單被子,粗略地鋪了一下,就躺了上去。

躺了一會,他覺得身上的疲倦感慢慢消退了,樓下居民散步的閑聊聲攀升上來,夾雜著晚上獨有的車水馬龍聲,記憶裏的畫面和耳邊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他緩慢地想,自己當時讀高中的時候,在對面房間聽到的聲音似乎跟這個房間不太一樣。

想著,他從床上爬起來,過去關了客廳的燈和窗戶,回到臥室後把窗戶打開通風,自己則裹在被子裏,嘗試能不能睡一會。

高中的回憶隨著窗外的風聲湧上心頭,愈來愈清晰,他緊閉著眼睛,嘗試揮散開這些擾人的記憶,但事與願違,這些記憶總是陰魂不散。

當年宋司年就是在這個房間裏住的,在他躺的這張床上休息,在旁邊的書桌上做習題,在這裏聽蟬鳴。

他疲憊的時候會不會去看窗外的車水馬龍?

段時想不到答案。

窗外響起雨滴敲打防盜窗的聲音,段時從床上爬起來,披著衣櫃裏的睡袍,過去關了窗戶。

他沒有立刻把窗簾關上,而是在窗戶前站了一會。這個房間裏有兩扇窗戶,另外一扇和床頭是同一面墻,在他的右側,那裏放著一個書桌,書桌側面是一個半墻的書櫃。

寧霈霈和段韞本來是打算留著個房間給段時上學用,結果段時不喜歡這房間裏書桌和床的位置,自己搬到了對面。也是巧,這個學生標配的臥室就有了被掛在網上出租的資格。

之前宋司年還住在這裏的時候,那個半墻書櫃裏被放滿了東西,部分是他母親帶給他的零食,部分是一些空相框,剩下的都是宋司年自己的書。

他的書以課外書居多,大部分超前高中課程,還有一些實驗器材。現在,則是空蕩蕩的一個桌子和一面書櫃。

窗外飄起了雪。

段時有些驚訝,現在才是十月,秋末季節氣溫驟降倒是能理解,可怎麽會在十月份就下雪?

小區裏有人驚呼“下雪了”,樓下小路上的人慢慢多了起來,有的打著傘,有的戴著帽子看雪。

A市所在的省份是個不南不北的城市,被秦淮線從中劃過,最南端有古徽州的餘韻,最北端則吃鹹口面食,唯一相同的一點,就是降雪量統一地少。

A市的位置不尷不尬,正靠近秦淮線,降雪量隔三差五就發生一次變化,有的冬天濕潤宜人,有的冬天幹燥冰冷。不過今天,這雪來的未免忒早了。

窗外的雪景慢慢模糊,段時腦海裏有關他和宋司年初遇的那個夏天的記憶卻如洪水一般,席卷而來。那個夏天,他再也回不去了。

十月的細雪,如此接近冬天卻不是冬天。往年天寒地凍的時節好像是大雪,卻沒有下雪。段時有些懷疑,是不是世界上的一切都錯了?

他關上窗簾,電話在這個時候不合時宜地響起來,他順著聲音走過去,在外衣口袋裏摸到了自己的電話。

時間顯示現在是11:35,來電的是個陌生號碼。

段時滑動接聽,說:“餵,你好。”

“你好,請問是段時段先生嗎?”

“是。”

“我是華文出版社的編輯,有幾本書我想和你再討論一下,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

段時說:“時間我有,但是現在沒有。”

對話的編輯笑了兩聲,說:“哈哈哈,您真幽默段先生。”

段時心想:咱倆就半斤八兩吧。

對話的編輯繼續說:“是這樣的,我們出版社暫時約定的時間是下周一,您看有時間嗎?”

“有時間。”

“好的段先生。祝你好夢。”

“……”

對面的編輯說完就掛上了電話,工作到這個點,估計也困得不輕。

段時把手機放在書桌上,給空調插上電,打開,調到熱風28度,回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盤算著回程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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