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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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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寺

A市的譴黛山是唯一一座名叫譴黛的山,譴黛山上的還願寺也是唯一一個叫做還願寺的寺廟。

在回家的路程上,段時就打好了商量,一定要跟宋司年再去爬一次山,並且一定要去還願寺逛上一圈。作為提前一周放假的大學生,他自認,一定不會撞上人山人海的時候。

宋司年當然同意了。

段時把時間約在了周二,工作日人流量又大幅度減少。

A市比B市氣溫要低,回家這幾天,段時已經把在B市穿的秋衣脫下,只穿打底、毛衣和羽絨服。

寧霈霈喜歡在早上的時候煮水果茶,以前段時上學急,根本沒時間喝,這半年在B市那樣幹燥的城市生活,養成了多喝熱水的習慣,於是他早上起來,就先喝了兩大杯水果茶。

寧霈霈奇了,問他是不是要出去。

段時邊點頭邊吃早飯,吃完飯他就給宋司年發了消息,說他準備騎自行車到宋司年住的小區,然後倆人再一起騎車到譴黛山。

譴黛山位於西區的東側,段時從自己家出發往東走,正好能路過宋司年家所在的小區。

寧霈霈點點頭,表示自己很佩服段時的運動精神。

段時哈哈直樂,說自己要“更高更快更強”。

寧霈霈說他飄了。

沒幾分鐘,宋司年的消息就發過來。宋司年同意了,說自己在家等著段時,讓他來的時候打個電話。

他倆現在都在西區,小區裏的不遠,也就幾公裏,段時蹬自行車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些天A市一直沒下雪,路面還算通暢,段時到的時候,宋司年家所在的小區上班族和學生黨已經陸續離開,他很快找到了位置停好自行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撥打宋司年的電話。

電話鈴沒響幾聲就被接通,段時走過石板路,走到路另外一邊的綠植旁,伸手觸摸散落在植物上的陽光,說:“歪,司年。”

宋司年的聲音沿著聽筒傳遞過來:“餵,小時,你到了?”

“嗯,”段時往前走了幾步,擡頭往眼前的居民樓看了一眼,說,“這邊好像是四號樓,一單元。”

“四號樓?你來我家吧,我家在五號樓,六樓,603,靠近顯示屏的那個電梯在維修,你坐旁邊那個上來。”

段時擡頭去找路,說:“哦,好。”

這個小區樓間距很大,綠化非常好,宋司年所說的五號樓就在四號樓隔壁,入口沒有門禁,他輕而易舉推開門,找到電梯所在,乘坐了宋司年說的那個好的電梯。

電梯裏的廣告屏在播放母嬰廣告,段時把手機拿在耳邊,背倚著電梯壁,盯著那個廣告屏,仔細聽手機聽筒傳來的聲音。

終於,那邊沈寂了會後,宋司年的聲音傳來:“到了嗎?”

段時說:“在電梯上了。”

“哦,”宋司年說,隨即響起腳步聲,“我去給你開門。603在出電梯的左手邊。”

宋司年話音剛落,電梯“叮”地一聲停下,顯示停在六樓,段時走出電梯,說:“到六樓了。”

說完,他往左手邊走,電話那邊的腳步聲漸漸停息,旋即,開門聲響起,段時擡頭看到603的門出現在自己面前,而宋司年,穿著棉拖鞋和家居服,倚著門框出現。

段時掛斷電話,往前走。

宋司年把門打開,彎腰給段時拿拖鞋,說:“快進來。”

段時進門,順手把門關上,接過宋司年遞過來的拖鞋,坐在玄關櫃對面的沙發凳上換鞋,換完鞋後,把鞋放進鞋櫃裏,說:“你在幹嘛呢?”

“熱牛奶。”

“剛起?”

“差不多吧。”

段時站起來,跟著宋司年往裏走,左右探頭,問:“阿姨不在家?”

“出差,”宋司年右拐進一個玻璃門,並撐著門示意段時也跟過來,“估計得下周回來。”

段時停在櫃臺前,問:“那叔叔……?”

“他去德國了,應該幾年都不回來了。”說完,他把牛奶從熱水裏拿出來,倒了兩杯,一杯端給了段時。

段時捧著熱牛奶暖手,想起宋司年之前說的,宋巖在二婚過後就打算出國拓展業務,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原來人已經離開了。

他低頭把熱牛奶上環繞著的一圈熱氣吹散,喝了一口,說:“司年,你想去滑雪嗎?”

宋司年:“滑雪?現在嗎?”

“不不,”段時放下杯子,連忙解釋,“我是說以後,我們可以現在B市報名,然後去國外的一些雪山滑雪,比如阿爾卑斯山之類的。”

宋司年打趣:“喜馬拉雅山不是更好,不需要簽證,飛機直達。”

“對啊,”段時越說越起勁,“這樣我們還能順便爬個雪山,不過一級階梯,肯定會缺氧吧。”

“我可以給你抱著氧氣瓶。”

段時湊到宋司年跟前咧嘴一笑,說:“謝謝啦。衛生間在哪?”

宋司年擡手一指,說:“客廳往裏走,然後左轉,亮著燈的那個就是。”

……

寒假回家後,宋司年為了晚上能和段時一起出去夜騎,去實體店買了輛自行車。倆人夜騎的第一天,段時給宋司年調了車速,基本齊平。

冬日暖陽越過雕敝的樹枝照在路面上,他們一直保持著同等的速度騎行,抵達譴黛山的時候,十點零九分,差點十全十美。

譴黛山並不高,跑著上山的話,一個來回可以在半小時內解決,因此,山上的服務站少得可憐,除了自動販水機,沒有可以落腳吃飯的地方。

他們把自行車停放在了山腳下的停車棚裏,上鎖,導航了還願寺的位置,開始網購買票。

不知道是不是段時真的對爬雪山和滑雪情根深種,在宋司年年提過這個話題後,他一路上都念念不忘,上山途中,他還在一直聊這個話題,和宋司年探尋哪座雪上適合滑雪,順道可以旅行,領略一下異於本土的別樣民風。

最後,他聊到了自己的INS賬號,嘴裏滔滔不絕,肉眼可見,他是多麽喜歡把雪山景色搬到自己的人生VCR上。

走著走著,段時打開手機,握住了宋司年的手,拍了幾張照片。

宋司年大惑不解:“你在拍……手?”

“牽手照啊,一般情侶發朋友圈不都是這樣的嗎?”段時嘟囔著,挽住宋司年的胳膊,兩只手捧著手機,放緩腳步,把相機改成前置,舉過肩膀,說,“來,司年,看鏡頭。”

宋司年幹巴巴地微笑,豎起了大拇指。

段時按下快門,然後低頭去看宋司年的手勢,忍不住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司年,你為什麽不比剪刀手要比個讚?哈哈哈哈……”

宋司年把手揣進口袋裏,說:“習慣了。”

段時歪頭半倚在宋司年的肩膀上,說:“什麽習慣了,你和別人合影也是這樣嗎?”

“在學校都是。”

“哦,所以,不會畢業照你也豎起了大拇指吧?”

宋司年搖頭:“那倒沒有。”

“哎呀呀,”段時把手機揣進口袋裏,說,“明明可以比心的,要是比心就好了。”

“比心?怎麽?兩只手一起?”

段時看向宋司年,說:“謔,你居然知道,我以為你一心只讀聖賢書,從來都不上網呢。”

宋司年解釋說:“宿舍有兩個室友,他們在宿舍喜歡表演情景劇,有時候愛演情侶約會。”

段時笑得花枝亂顫,問:“為什麽?哈哈哈哈哈哈為什麽要演這個?”

宋司年表情略顯苦惱,說:“可能是平常學習壓力大吧,他們也沒有女朋友,碰巧另外一個室友經常和女朋友打電話,他們受不了了,就模仿起來了。”

段時笑得前仰後合:“學他們比心嗎?”

宋司年:“對。”

段時頓時發出前所未有的激烈的笑聲,零星的路人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他和宋司年都註意到了,不過他止不住,只能表情示意道歉,好在宋司年的手即使出現,捂住了他的嘴,過了會,他才平息下來。

真是好一個精力充沛的青年。

譴黛山四季常綠,半山腰上有一棵上了年份的老樹,這棵樹樹冠參天,漫天攀升,永遠有風聲。這是棵標志性的樹,基本上看到這棵樹的時候,就離還願寺不遠了。

他們抵達還願寺是十點半,上山的路都被綠蔭遮蓋,只有還願寺前面那點石板空地有陽光直射。

工作日人煙稀少,排隊的人都少了一大截,段時他們沒走著走著就把票檢了,然後步入還願寺。

還願寺是個幾步見方的小寺廟,跟B市胡同裏的三合院差不多大,碰巧,這寺廟攏共有三個房間,一個裏面供著香火,煙霧縈繞,應當是常年不斷,站在院子裏都聞得到香火味。另外兩間,一間是文創,小的可憐,門口還蹲著幾個身著道服的算命大爺,不知道算的準不準,有沒有營業執照。

最後一間,裏面供著一尊神像,是文曲星,零零散散還有其他小的神像,還有身著袈裟的僧人立在門口,面若風霜,慈眉善目。據說這間屋子裏存放著還願寺的字條,裏面那個僧人就是守著字條的。這裏只許參觀,不許拍照。

陽光普照下,香火煙霧騰升,與冬季早上的薄霧融為一體,環繞著整個寺院。

一只不知道從哪裏跑來到橘貓繞著寺院跑了一圈,然後仰望屋檐,蓄勢待發,奮力一躍,踩著墻面跳上了墻。

剛進來沒走幾步路的段時把這一幕看在眼裏,忍不住豎起大拇指,說:“高手,要是我那天能掌握這樣的攀巖本領就好了。”

宋司年摸了下他的頭,說:“這是跳躍,一蹦三尺高,動物天生的捕獵本能,你還是別想了。不過,求願如果這麽求,或許可以試試。”

段時惱紅了臉:“宋司年!”

宋司年把手放在嘴邊,笑吟吟地說:“佛門禁地,嚴禁喧嘩。”

段時甩開他的手,大跨步地走在前面,三兩步就把宋司年摔在身後,然後,他直沖著供著香火的屋子走去,到門邊買了香火煙,在售賣人員的指引下,踏入屋子。

屋舍的陰影遮蓋住他,他跪在了左邊的蒲團上,虔誠地拜了幾拜。

他想:爸爸媽媽身體健康,全家人健康幸福,我和宋司年天長地久,宋司年也健健康康……

宋司年緊隨其後,也買了香火煙,跪在了右邊的蒲團上,潛心思考,腦子裏一片空白,然後默默許願,一心向好,也拜了幾拜。

他倆一個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一個穿著黑色的羽絨服,一左一右,跪的筆直。手舉香火,靜默片刻,隨後,一齊睜開眼,將手裏的香火插入香火爐裏。

兩人轉頭,對視,遂起身,扯著衣袖離開了求神拜佛的屋舍。

陽光從屋檐上偏移到他們頭頂,段時覺得渾身暖和,簡直可以原地來一套廣播體操。走了幾步,他壓抑住自己想在這樣清凈嚴肅的場合做廣播體操的沖動,說:“我們去那邊吧,寫張字條。”

宋司年:“好。”

還願寺裏的人漸漸變多,還好他們來得早,不然可能求神拜佛都要排隊。

在僧人的指引下,兩個人走到了書寫願望的案幾前,拿過毛筆,開始寫字。

段時很少用毛筆,他小時候跟他的爺爺練過一段時間,後來吃了一嘴墨水後,就再也沒碰過墨水了。他硬筆書法不錯,觸類旁通,他拿著毛筆也有模有樣。

隨後,他在木窗前寫下這樣一句話:去阿爾卑斯山滑雪。落款:段時。

寫完之後,他如釋重負一般,長舒一口氣,合上了本子,往一旁同樣在寫字的宋司年看去。

宋司年神情認真,被木窗割裂的陽光灑在他身上,還有他手下的紙上,他渾然未覺一般,專心致志寫著自己的願望。

段時沒忍住,視線向下,去看宋司年寫的字。

枯黃色的宣紙上,端正的楷書毛筆字寫著這樣一段話——去冬季較長的地方,把一生的記憶遺忘。

他看著宋司年畫上句號,合上本子,隨後,他隨著本子上的影子往上看,擡頭,對上宋司年那雙已經極具溫柔的眼睛。他展顏而笑,他知道,宋司年並不介意他看到了這些,甚而,宋司年可能覺得他們之間是可以交換秘密和願望的。

之前段時一直覺得宋司年是高冷或自負的,其實,或許這些都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宋司年。宋司年其實是沈默的,有時候,甚至讓段時覺得心疼,必須要抱進臂彎裏,才能讓他感受到溫暖。

不然,他為什麽希望忘卻一生的回憶?

那時候,段時也終於明白,其實宋司年一直沒有對他父母離異這件事情釋懷,他一直沒有忘記這件事情帶給他的傷害,盡管這個傷害已經過去,帶來這份傷害的人也已經離開、走遠。

離開還願寺後,段時一直用兩只手揉搓著宋司年的一只手,搓暖之後,就去搓另外一只,等到兩只都搓暖後,他就開始玩弄宋司年的手指。

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到了山頂,狹小的觀景臺上站了十來個人,他們靠在欄桿上,用手機拍照,拍了一會,段時心血來潮,想合影留念,隨機挑選了一個幸運兒搭話,喜歡她能來幫他們拍張照片。

那個女生欣然接受,從段時手裏接過手機,然後蹲下身,對著靠攏在一起的段時和宋司年說:“可以拍了嗎?”

段時在相機裏擺了個“OK”的手勢。

女生按下快門,把手機還給段時。

段時聲聲道謝,女生擺擺手,笑著說不用謝。

後來,段時把那張牽手的照片和在譴黛山上拍的幾張風景照發在了INS上,這個筆記後,他開始間歇性的漲粉,先是從個位數漲到了兩位數,到春季開學的時候,他已經坐擁137個粉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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