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旁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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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理論課程沒剩多少,下午集合後高幾軒教了一會,就喊段時他們去拿裝備準備下水。至於宋司年,他仍然在岸邊坐著。

午後的日光透過房頂大型玻璃照射進來,雖然室內開了空調,還是游泳池,但照在角落裏的光束總顯得懨懨的。

拎包去集合的時候段時在泳池邊朝臺上看了一眼,宋司年坐在他正對面,也剛好對著陽光,因為距離有些遠,段時看他看不清楚,陽光一照,平白在宋司年周身度了一層微粒似的光暈,他看得更模糊了。就像被滴上水後化開的老照片,風景是清晰的,唯獨人是模糊的。

宋司年來的時候除了手機什麽也沒帶,上午他還在玩手機,這會子已經雙手插兜,可能是手機沒電,他什麽也不做,只是坐在一邊觀摩室內的訓練場地。

從飯店離開的時候,段時覺得這裏離他們大學城也不是很遠,坐地鐵甚至不用換成,二十來分鐘就能到,他和宋司年說可以回學校拿身份證,宋司年猶豫了下,最後婉拒了,說是想多陪著他。

此話一出,段時都不知道是自己矯情還是宋司年矯情了。他正要開口說自己已經是成年人了,失陪一個小時又不是什麽大事,結果就聽宋司年又解釋說——“小時,其實我留在這裏沒什麽,今天報和明天報都是一批,高教練會安排在同一天去公共水域潛水的。我前兩天報的社團有活動,跟軍訓是“輪班”制,白天軍訓完就是社團,還穿插著一些課程,晚上還要趕軍事理論的論文,那個論文我寫了兩個晚上,真的想休息。”段時半信半疑,宋司年又說:“而且我在邊上看著,也算是預習了。”

一聽這話,段時頓感無語。他本來覺得把宋司年晾在一邊不夠紳士禮貌,但看宋司年態度這麽堅決,或許真的對“旁聽”有什麽執念,兩個人又咿咿呀呀胡扯亂謅了幾句,段時就同意了。

段時看著坐在陽光裏的宋司年有點出神,忍不住想:是午後的陽光本來就不刺眼嗎,怎麽感覺司年沒有躲避光線的意思?

沒想多久,高幾軒的幾聲呼喚就把他的註意拉了過去,課程繼續緊鑼密鼓地進行,尤其是到了下水的部分,五個學員都格外興奮,激動的樣子就差圍著高幾軒拉手跳舞了。段時剛剛認識的幾個哥們也都忍不住嘰嘰喳喳討論起來,你一言我一語,就把剛才的事情全都忘了。

有些話如果當時沒有問,後來基本上也就沒機會了。

因為有幾個學員不會游泳,其中還有一個奇葩,報潛水班純粹是酒壯慫人膽,即便是高幾軒在一邊拉著他也害怕溺水。值得一提的是,這游泳池兩米二,水深兩米,這位不會游泳的哥們並不矮,肉眼評估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二之間,但是他怕溺水怕得要命,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誇他熱愛生命,總之,他是十分愛惜自己的小命,一下水就死抓著高幾軒的手,下水前還要確保高幾軒的備用氧氣瓶裏有水。

下水課程的時間難免被拖長,段時算是一次過了,裝備檢查和手勢都十分穩妥。他不是旱鴨子,但穿著潛水服背著氧氣瓶下水還是頭一遭,他從水裏泡了一圈上來後,整個人都心潮澎湃,積極踴躍想要再下一次,這會子心裏既沒有賬號了,也不關心陽光到底刺不刺眼了。

課程結束的時候,已經傍晚了,陽光斜斜的一小縷照在天花板上,外面的天開始映照出蔚藍色,看起來今天的雲層不厚,只有落日,沒有火燒雲。

段時往被蔚藍天空充盈的天窗上看了一眼,抖了抖身上的水,腦子裏一半是水,一半是課程,忽然,他想起來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隨後猛地朝宋司年的方向看過去。

他看到宋司年背倚在墻壁上,身子籠在陰影裏,臉上反著一點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光,眼睛已經閉上了,看樣子,是睡著了。而且是睡了有一會。

完蛋。

段時心想。

上一次看宋司年在除了臥室以外的地方睡覺,還是他感冒發燒那會。

段時覺得自己心裏裂開了一個窟窿,裏面塞滿了對宋司年的愧疚。他飛也似的離開了泳池,一路跑到更衣室,以最快地速度換好了衣服,再把潛水裝備裝進包裏,和剩下的同伴打了局促的招呼,趕忙拎著包跑了。

他走到宋司年跟前的時候,宋司年還在睡覺。宋司年耳朵裏塞著耳機,這估計也就是為什麽他能在這樣的場所也能睡著的原因。

段時小心翼翼蹲下身,湊到宋司年面前,仔細看了一會,疑惑宋司年竟然這樣都沒有醒。他擡手試了試宋司年額頭的溫度,還好,沒有發燒。緊接著,他屏住呼吸,伸手拿掉了宋司年的一只耳機,給自己戴上。

舒緩的純音樂自右耳傳來,段時怔了下。他想過是外語聽力,也想過是某首歌曲,唯獨沒想到是純音樂。他擡眸,正巧這時宋司年因為耳機缺少一只而蘇醒,兩人的視線就這麽緩緩對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舒緩的音樂聲在兩個人的耳邊流轉,段時忽然覺得這支曲子格外熟悉,在哪一部出名的電影裏聽到過。

因為是剛醒,宋司年蹙了下眉,說:“小時?”

段時點點頭,摘下耳機,說:“是我。”

宋司年也摘下耳機,微蹙著眉凝望四周,問:“人都走了?”

“都走了,”段時放下背包,挨著宋司年坐下,“天快黑了。”

“回去嗎?”宋司年動了動臂膀,估計是睡得不舒服。

“好。不過,”說著,段時把耳機遞還給宋司年,問,“司年,這首歌的歌名叫什麽?”

宋司年懵了下,隨即掏出手機打開音樂app,對著“正在播放”的歌曲信息念:“叫《一步之遙》。”

最後一抹蔚藍光影在天花板上推移消失,外面街燈一盞盞亮起,熱鬧的市中心,晚上往往比白天要更加繁華。

段時和宋司年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館,點的是A市那邊的名面,地域差異,名字雖然是一樣的,但在味道上還是有些差異,兩個人都沒吃完,最後混到大學城那邊的小吃街,又買了些小吃,在路邊的攤位坐了一會才各自回校。

因為不在一個學校,段時總覺得自己要和宋司年說的話非常多,從兩所學校的布局上的差異,到一些細枝末節的區別,分別可以細分到教學樓布置、食堂菜品和上課作息時間,一說起來就滔滔不絕,到了快分別的時候,段時已經把宋司年照太陽的事情忘得沒影了。

回學校之後,段時就被通知有幾個社團的面試已經出結果了,他們之前加了群聊和一些學長學姐的信息,查一查群裏的文件就能查到。段時在群聊裏搜羅了一圈——他一共面試了三個社團,分別是籃球、羽毛球和滑板,其中籃球和羽毛球社團的群聊人數高漲,裏面的人也格外熱情,群裏的消息跟24h便利店一樣,幾乎就沒停過,他先是翻了一會,最後才去文件裏搜,如此循環了三次。

雖然有些麻煩,但幸運的是,他三個社團都過了。

尤其最後一個滑板社團也確定通過時,他激動得險些從椅子上站起來,把過來分食水果的室友張偉嚇了一跳。張偉和他一樣,是國慶期間為數不多的留校學生,還是大一新生,另外兩位因為第一次離家那麽遠,早在國慶前好幾天就訂好了回家的票,軍訓一結束就跑沒影了。

張偉是個哈爾濱人,家鄉話口音特別重,而且他自己沒有意識,之前在寢室也被提醒過,不過他似乎沒有改的意思。這回,他也操著一口濃厚的東北口音問:“咋地了?”

段時接過他分的水果,說:“社團面試的結果,過了。”

張偉說:“那挺好啊,來來來,都來恭喜寢室長!過了幾個啊?我記得你當時報不少呢。”

段時:“憑我的實力,當然是三個都過了!”

“牛牛牛!”張偉說,“我剛才也看了下,我報的街舞社團壓根沒搭理我,我問了下學長,他說我四肢不協調,可以去隔壁傳統保健俱樂部看看。”

段時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那你去看了沒有?”

張偉實在地點點頭:“看了。”

段時拿著張偉給的蘋果咬了一口,正要說話,忽然手裏的手機震動了下,他垂眸一看,是宋司年發過來的微信。

宋司年:報名的事情我和高教練說好了,明天要早點去。

宋司年:小時,你明天上午的課程是幾點開始?九點嗎?

段時捧著手機開始敲字回覆。

時間段:是九點。

時間段:高老師要你幾點到?

沒一會——

宋司年:八點半。

段時接著打字,期間手機又震動了下,他沒來得及看,但應該是微信提示音,又有一位微信好友給他發了消息。

時間段:還行,還能吃個早飯。

時間段:對了,司年,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報的社團通過面試了!

宋司年:恭喜。

宋司年:{讚}。

宋司年:什麽社團?

段時看著手機上宋司年發的emoji表情包後忍俊不禁,舔了下嘴唇,接著打字——

時間段:{哈哈哈}。

時間段:小爺牛不牛,膜拜我吧。

時間段:滑板,籃球和羽毛球。

沒一會——

宋司年:{頂禮膜拜}。

宋司年:三個?

段時笑了下,接著打字——

時間段:對。

宋司年:社團活動好像挺忙的,你時間上沒問題嗎?

時間段:當然沒問題,我精力充沛,信心滿滿!

宋司年:{頂禮膜拜}。

段時又舔了下嘴唇,打字——

時間段:這麽乖,獎勵你一個親親~

時間段:{麽麽噠}。

緊接著——

宋司年:{親親}。

看到宋司年發來這個表情包,段時腦子一陣發熱,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他完全沒註意一旁啃蘋果走近的張偉,接著打字。

時間段:{愛你}。

宋司年:我也愛你。

張偉冷不丁地出聲:“你幹嘛呢?”

“我靠!”段時嚇了一跳,跟以前上課玩手機被老楊抓包一樣,連忙收起了手機,壓在了自己手下,說,“我靠,你怎麽過來也沒聲?”

“我有聲啊,”張偉擡擡腳踩在地上為自己辯解,“你看。”

段時驚魂未定,先跳出了和宋司年的聊天頁面,查閱剛才沒回覆的新信息。

張偉接著問:“你剛剛跟誰發消息呢笑那麽開心?我叫你好幾聲你都沒答應。”

段時疑惑:“你叫我了嗎?”

“當然叫了,我想問你還有沒有輔導員的電話,我忽然想起來之前沒存。”

“有,”段時說,“你等等,我找下。”他翻閱自己的通訊錄,找到了輔導員林楊的信息,覆制了號碼發給張偉,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從張偉問完到收到信息,也就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確認消息發出後,段時說:“好了,發給你了。”

張偉過去拿起自己放在桌子上的手機,說:“謝了。”

段時:“客氣。”

張偉:“不過,你到底在跟誰聊天?難道真的是女票?之前劉能他們跟我說你談戀愛我還不相信,現在看來真是不得不信了。”

“哪有的事,不是女朋友。”

張偉狐疑:“真的假的?那不能吧?你笑成那樣!”

“不是女朋友,絕對不是女朋友。”是男朋友。

事實就是這樣,段時這麽解釋也沒差。總而言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段時也不知道他這三位室友對同性戀接受的程度是多少,不到萬不得已,實在沒必要把“我是男同”這四個字掛在嘴邊。段時這麽想,也就沒去解釋。

那邊張偉在錄入輔導員的信息,既然段時反駁了,他沒必要再追問,寢室慢慢安靜下去。

段時得空去看自己的新信息。那條微信是洛言發過來的,一共五條,聊天頁面顯示最後一條是個動畫表情。

段時點進去,然後驚嘆:“我靠?”

洛言發來的消息如下——

洛殿下:段時,看滑板社團的群了沒?

洛殿下:沒想到在錄取名單裏還能看到你。

洛殿下:也是,你肯定會報這個社團的,不過你應該報了不止一個吧?

洛殿下:你幹嘛呢,怎麽不回消息?

洛殿下:{在幹什麽?}

段時:……

真是,生死搭檔,哼哈二將。

他點開對話框開始打字——

時間段:靠,我都沒仔細看名單,你什麽時候報的名?

洛殿下:當然是招新那天。

洛殿下:你人傻了?

洛殿下:你還報了哪些社團,我看看有沒有一樣的了。

時間段:籃球和羽毛球。

洛殿下:真巧,段時時,我也報了羽毛球,看來以後我們就是partner了呢~

洛殿下:{比心~}

段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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