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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時噤聲,不說話了,只懊惱的看看茶幾,又看看窗戶,最後把視線投放到了亮著燈的洗手間門上,將全身上下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幾乎是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情況下,仔細地聽起了洗手間的水聲。

嘩啦啦……

“……”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麽,段母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而他則出神地盯著洗手間門口看,回過神來時剛好看到穿著浴袍的宋司年邊拿毛巾擦著頭發邊蹙著眉看著他。

段時的六識在這一時半刻還沒有完全回歸,剛才還聽著宋司年的洗澡聲,現在被抓了個先行,腦子裏想到的第一句話竟然是“他的鎖骨真好看”。

段時忽然一陣冷意從腳底而生,直竄脖子。他驀地起身,說:“我去洗澡。”

宋司年擦拭頭發的動作緩了下來,他轉過身,回了自己房間。

喜歡就像是檸檬遇上了甘蔗,一時分不清是酸澀還是微甜。

宋司年做了個夢。

要說這人做夢的次數不可預知,就跟人的做夢內容一樣,包裹著“天機不可洩露”的外衣,依稀記得的內容和夢醒時分的情感,總是會讓人一時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夢裏沒了那場大雪,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燕雀成群結隊地往北飛,他回到了西區二中,回到了還不知道自己父母在協商離婚的日子。

西區二中和南區四中很不一樣,南區四中建在南區的市中心,是以學校帶起周邊服務業發展的,所以它坐落在繁華地帶,無需走出校門,站在教學樓的長廊上就能看到這車水馬龍、紛紛擾擾的人間。

而西區二中就是與之截然相反的狀態。

西區本身發展的就早,市中心矗立的那些建築物,有的都經歷了多年的變遷更改,所以一向以升學率和詩書氣著稱的西區二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幹脆建在了西區遠郊的山區裏。

透過教室的窗戶,只能看到一望無際地綠地和藍天,以及時凹時現的山丘。

還有就是校服。

南區四中的校服是典型的藍白色,而西區二中好像就是要從各方各面都凸現出它的與眾不同來——紅灰配色。

宋司年以前上學不怎麽用水杯,即使是冬季人手一保溫杯的情況下,他也是數十年如一日地和瓶裝礦泉水。

夢裏也是這樣,春回大地暖,同學們都漸漸換上了玻璃杯或者塑料杯喝水。

然後離奇的部分就來了。

中午課間休息,宋司年吃完飯,習慣性地從食堂門口的超市買了瓶礦泉水,往高三的教學樓走。

他在西區二中的班級在二樓,爬樓梯的時候還不覺得怎麽樣,直到他剛走到班級門前,他身上的二中校服搖身一變,成了藍白色的四中校服。

更離譜的部分接踵而至——

他看到段時手上拿著那個天藍色、杯蓋上還有兩個角的杯子,也是剛回班級的樣子,看到宋司年後,沖他一笑。

落日輝輝,少年揚情。

夢境到了這裏就戛然而止,宋司年甚至來不及想他和段時為什麽會穿著四中的校服出現在二中的教學樓裏,甚甚至還沒來得及邁開向段時靠近的第一步,夢到這裏就斷了。

而宋司年清醒得也就跟這場夢斷得一樣迅速且透著詭異的自然。

再略略一動身子,宋司年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夢裏段時穿的是……

校服。

沒問題啊。

還披著外套。

更沒問題了啊。

那他怎麽……

宋司年深吸了口氣,又徐徐吐了出來,他拿過床頭櫃上的鬧鐘一看,五點整。

反正也睡不著了,宋司年想,幹脆下床沖個澡吧。

好死不死段時也醒了個大早。

當他無奈地拿過手機看時間五點十二分的時候,有種想把自己敲暈再倒回去睡的沖動。

可能是透著窗戶紙又相互喜歡的人腦電波會在某一時刻產生共振,段時雖然做得不是和宋司年一樣的夢,但是夢裏的內容是一個塞一個得離譜。

段時有些不適地坐起身,懊惱地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又想起了夢裏宋司年的鎖骨。

他喉結上下滾動一番。

“想個der啊!”段時自言自語。

隨後他一躍而起,上一秒臥床,下一秒竄地,趿拉著拖鞋,也不開燈,摸著黑就要去洗手間洗漱。

一開門,就感覺到客廳的燈亮著。

段母顯然是剛起沒多久,正在準備早飯,看到一向踩著點起床、踩著點進班的段時不到五點半就爬了起來,雖然精神狀態不是多好,但是並不妨礙段母大為震驚。

段母睜大著眼睛,確認眼前行走的確實是自己兒子後,語氣好不掩蓋得驚詫著說:“小時?怎麽都這麽早起,不多睡會?”

許是起床起得太猛,也可能是沈浸在那個夢裏太過深刻,段時在聽到自己母親和自己說話時根本沒多留神,含含糊糊的應了一聲,也根本沒註意到段母話中說的一個“都”字。

就像他進洗手間的時候,甚至都沒察覺到這個點洗手間的燈亮得很不尋常一樣。

一開門就決定先上個廁所,而廁所和淋浴、浴缸都在裏側的隔間,段時就跟個聾子似的,隔間裏傳出來的水聲壓根沒鉆進他的耳朵,他又睜了睜眼睛,以圖更清醒一些。

然後他就伸出了他的手拉開個隔間的門。

習慣的原因,門還沒被完全拉開段時就先邁開了腿,結果令他意想不到的就是,門開了一半,緊接著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桎梏住了。

段時不耐煩的擡起頭,剛好就和大早上沖澡的宋司年來了個猝不及防的對視。

宋司年的眼裏又煩躁,陰騭,還有點……

段時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還有點被人偷窺的惱羞成怒。

偷窺……

等等!

“woc!”

段時當即松手。

隔間的門立刻就毫不留情地“啪”一聲在他面前關上。

段時楞在原地,大腦就像是死機了一樣,怎麽加載就是“404NOT FOUND”的頁面。

段時眉頭一皺。

怎麽是這個頁面?

他剛剛都看到了些什麽?

循著這個疑問,段時神經質地也不道歉,也不離開洗手間,拿著他的牙刷和杯子走到了洗手池前,正兒八經地開始認真思考了起來。

宋司年頭發上一絲泡沫都沒有。

段時對自己心說了句真是個正人君子。

然後是沾滿了水汽和布滿水珠的肩膀和鎖骨。

然後……

“咳咳……”

段時戰術性地輕咳了兩下,開始刷牙。

沒等他把嘴裏的一口泡沫吐出來,隔間的那位就已經先穿戴好趿拉著拖鞋走了出來。

段時刷牙的動作明顯一僵,目光落在鏡子裏宋司年的身影上,只停滯了片刻,就立刻接著繼續刷牙。

沈默。

要命的寂靜。

仿佛周遭的空氣都化作了會窺探人心的午夜精靈,段時不自然的舉動無不向宋司年透露著他掩埋在心底的秘密。

發現了該怎麽辦?

這個念頭加劇了段時的緊張,使他本就不自然的刷牙動作惡化,宛如囚鳥。

他做了個吞咽的動作,短短的幾秒就把他退化成了脊椎動物——段時吞了一口泡沫。

“woc!”段時連忙吐了出來,開始漱口。

可能是起床氣作祟,也可能是洗著澡被人打攪到感覺很不爽,宋司年從隔間出來之後把換下的衣物往衣簍裏一扔,頂著他還滴著水的頭發走了出來。

終於走了。

段時長籲了一口氣。

這頓早飯的氛圍也是無比的詭異,宋司年本就話少,偶爾接幾句段時和段母的話,但是今天不同尋常的在於,段時幾乎是和宋司年一樣的沈默。

段母給他們盛了粥,問:“今天都起這麽早?”

宋司年“嗯”了聲,接過粥,道了句謝。

段時接過粥喝了口,說:“睡不著。”

“還有你睡不著的時候?”段母很是詫異。

宋司年喝著粥,也沒擡眼,也沒說話。

段時有意無意地用餘光看了眼宋司年,隨後哭喪著說:“升學壓力啊,媽,你是我親媽嗎?”

“你還有壓力?”段母眉頭又是一皺,對段時的迷惑發言的詫異肉眼可見地更上一層樓。

段時耷拉著臉,不說話了。

……

工作日,段時少見地沒有踩著點進班。

連帶著宋司年也是。

每天雷打不動五點半起床,六點十分準時到校,六點二十分準時到班的班主任老楊早就在班級的講臺上面坐著,一手最新版五三,一手教學筆記,儼然楷模形象。

許是在燈光下看書看得時間太久,老楊微瞇著眼睛,偏過頭一看是既沒有帶包子又沒有拎豆漿的段時和宋司年來了,不由得詫異,瞇起來的眼睛算是徹徹底底睜開了。

每天早上不到六點就被自己親媽叫醒,方才還睡眼惺忪、精神不濟,搖頭晃腦扣著語文文言文虛實詞的洛言在看清門口站著的確實是段時之後,瞬間精神了不少。

等人走進了,洛言說:“咋回事啊,段時,今天起的比雞還早?”

段時沈著臉說:“會不會說話?”

洛言秒慫,戰術後仰,說:“被上次的語文成績刺激到了,所有幹什麽事說什麽話都想來點形容詞。”

段時將書包往雜亂的桌肚裏一塞,說:“文豪啊。”

洛言癟嘴,一副被強行餵了他最不喜歡吃的木耳的樣子。

段時按著慣例拿出了自己的英語筆記本,邊看著上面的字母邊開始游神。

怎麽樣才能套出來宋司年的話呢?

Abandon,A-B-A-N-D……

宋司年話這麽少,朋友好像也沒幾個,也就和自己說的話多一些——他喜不喜歡男生?

A-B-A-N-D-O-N……

宋司年要是不喜歡男生,那他這一腔熱血豈不是要白費了?

窗外忽有風氣,吹得段時生出了抽絲剝繭般的涼意。

他瞥了眼宋司年的側顏,開始陷入猶如思想家一般的思緒漩渦。

為什麽喜歡這個問題會那麽覆雜?

為什麽他不能直接拍一下宋司年的肩膀,然後告訴他,“我就是喜歡你”?

為什麽他會有這麽多的顧慮?

為什麽大A會變成小b?為什麽小球的加速度就等於0了……

等等。

他拿錯筆記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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