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番外·謝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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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謝序
狹小昏暗的臥室裏，煙霧繚繞，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占據了本就面積不大的白墻，黑色電腦桌右角放著煙灰缸，與之對面是一摞書和厚重的中華大詞典。屋裏的味道不好聞，泡面和廉價咖啡豆的氣味混合。
亮著的電腦屏是臥室裏僅有的光源，謝序頂著幾分憔悴的臉，下巴上是沒有刮的青色胡茬，他擡手磕掉煙灰，煙頭“滋”地被碾滅，屈著的長腿向前伸了伸，在快要消之殆盡的煙霧裏瞇了瞇眼，沈悶的窩在電腦椅裏。
外面的雨聲似乎停了，他就在這個灰暗壓抑的空間裏，敲下:全文完。良久的盯著屏幕，心緒艱澀覆雜。
他想，曬不到白天的太陽，曬曬月亮也好，但願外面的風能把他半年泡在稿件養成的文青病給吹掉。
遇見白鳶的這天，尋常平淡，他像往日走在夜深人靜的馬路上，隨便找個攤位填飽肚子，再繼續回去寫稿。這天唯一特別的是他終於把簡適的小說續寫完了。
他該吃點好的，犒勞下自己。
晚風把便利店的窗吹響，朦朧月光下居民樓高高低低起伏，矮小的平房高度不一。陽臺上未收的夏衣還在夜色裏飄搖。
謝序收回放遠的目光，幾口嗦完面，雙手插兜，打道回府。
隔著長長窄窄的柏油路，對面人行道上出現幾個穿二中校服的女學生。白鳶背著書包走在前面，後面三個女生跑上來拍了下她的肩膀， “餵!你的父親真的是那個畫畫的啊”
“就是長得跟明星一樣好看的男人嗎”
“能不能給我們看看照片。”短發女生問， “我作業給你抄。”
白鳶: “好，一言為定。”她說: “他是我的養父，又不是親，別誤會。”
“都一樣啊。反正他有錢就對了。”
白鳶看到馬路對面的男人， “不說了我還有事，照片回來給你們。”她甩掉同學，朝謝序跑去。
飛馳的汽車按著喇叭，鳴笛聲連貫刺耳，謝序被動靜吸引，回頭的瞬間胳膊也被拉住。
“謝序，”白鳶看著他， “你能借我點錢嗎，我想吃飯，但身上沒錢了。”
“……”謝序有些莫名， “你認識我”
“當然!我在白先生發布會上見過你。”
謝序楞了一秒，然後對她說，走吧帶你吃飯去。
再次回到便利店，從白鳶的視角看過去，居民樓的灰色墻體隱藏在黑夜裏，一幢幢的樓被高大的香樟遮擋，老房的街景實在普通，她不知道謝序望著窗外，究竟在看什麽。
“餵!”她開口叫了聲，掰開一次性筷子在桌上橫，斜鉤，撇，豎寫了幾筆， “我叫白鳶，鳶尾花的意思。”
“嗯。”語氣比白開水還平淡。
白鳶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我知道你覺得我就是個小屁孩，但是我不得不來討好你。”她表情無奈， “你和白先生以前是好朋友，我知道。白先生這人話少神秘兮兮的，基本不回家。我現在想多了解一下他，我想借幾張他年輕時候的照片。”
“實在不行，簽名總可以吧。”她說。
謝序好幾天沒睡好覺，疲憊的捏捏鼻梁， “你想幹什麽，小屁孩。”
“我同學委托的，要他照片和簽名，”她無語的撇嘴， “我把她們當同學，她們倒好一個個的想當我後媽。還有不要叫我小屁孩，我今年十六了。”
謝序困得不行，滿眼紅血絲， “你找別人吧，我幫不了你。”他起身要走，到門口時被身後的聲音絆住腳。
“為什麽”白鳶質疑， “因為你們年輕的時候喜歡過同一個女生，你看有情人終成眷屬心裏不服氣啊”
謝序皺眉， “你從哪聽來的”
“被我說中了。”白鳶神氣的笑。
“扯淡。”
謝序回到家看見最新發布的評論:
【你說曹公會怎麽寫紅樓的結局】
【高鶚寫的黛玉的病亡符合曹公的想法嗎，寶玉會出家嗎】
此網友還列舉了許多，例如“仙草為還淚而來，淚流盡就能回離恨天，是淚幹而死” “開篇判詞‘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也許是暗示她是上吊自盡。”
……
討論風向都與紅樓有關，謝序沒耐心看完，關了電腦倒頭就睡。這一覺不到天亮就醒了，習慣性的失眠。
他拉開櫃子，拿出被反扣壓在下面的照片，看著照片上女生的笑臉，漸漸撐過黎明。很多個夜晚，頭疼欲裂，他覺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可還是坐在窗邊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
電腦開機，他打開頁面直接鼠標一滑到底，看到最新一條:
【簡適真的愛白帆嗎】
2014年世界杯足球賽在巴西揭幕，球迷為之狂歡。這一年，他收到白帆要結婚的消息。
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面了，彼此陌生又熟悉，白帆對婚禮的事未說一字，謝序面無表情，按流程說了幾句客套話，並表示他沒空不會去。
眼前的白帆面容冷峻，再找不出年少時半點相似的影子。
“白先生現在是紅透半邊天的名人，作品賣到天價，一幅畫夠我一輩子了。您不僅是商業傳奇還是慈善大使，還是少跟我們這樣人來往。小心又被拿過去的事情做文章。”
謝序冷哼，從卡座站起說，再也不見。
夕陽籠罩著大地，林蔭道狹而長，他踩著一地的碎光，悶熱的夏天還未走遠，日子過得格外漫長。蟬鳴齊聲陣陣，欲要把天喊下來，把人耳膜震破。
這是簡適去世的第十年。
“謝大作家。”十六歲的白鳶陽光活潑，有意無意嗲音卻不會讓人感到厭惡，甜甜的嗓音像吃了蜜糖。
她問了謝序一個很熟悉的問題， “你說曹公會怎麽寫紅樓的結局”
“鬼知道。”
“你說簡適會怎麽寫《白帆》”
謝序不答了。
“曹公不會像高鶚這麽寫，要是簡適親筆寫，肯定跟你寫的也不一樣。”她懷裏拿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紅樓夢》和一本《紅樓夢辯》。
“要是有時光機就好了，我想回到過去看曹雪芹寫紅樓夢，告訴高鶚不該這麽續寫。我還想替君主指點江山，讓老年昏庸無能的康熙帝早點退位，想想九子奪嫡有多殘酷。”
謝序: “行了啊懶得聽，你思維挺發散。”
白鳶小跑追在他後面， “你跟我講講唄，我真的對白先生以前的事情好奇，還有簡適。”
提到那個名字，謝序止住腳步，白鳶直直撞上去， “我猜你一定想回到過去吧，看看你在她的故事裏是什麽樣子，對吧”
“還真不是，老子好不容易走到現在從不想回頭看，老子只看未來。”他說: “看看有沒有愛上別人，未來媳婦是誰。”他低頭自嘲笑了聲。
“你可真癡情，心裏有個念念不忘，誰喜歡你誰倒黴。”
“是啊，可是她不喜歡我，為什麽還分走我的黴運。”謝序眉眼低垂，看不出神情，低聲道， “她應該從那回來的，可是沒有。”
白鳶: “你可真是半字都不離她。”
“我就是為了她才活著，可以的話就活的久一點，替她多看看世界。”他輕嘆， “如果撐得住的話。”
白鳶直楞楞的看著，像是被勾走魂，呆呆的說: “大哥哥，我可以喜歡你嗎”
謝序神情平靜淡然，眼神慢慢轉過來，沈默了五秒， “如果是朋友的喜歡。可以。”
白鳶搖搖頭， “不是哦，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喜歡，”她眼睛明亮，很正經的模樣。
“小屁孩，從哪學的”他徹底被逗笑了，哭笑不得扶額， “這也是跟《紅樓夢》裏學的”他沒看過名著，亂猜。
“跟你學的，你對大姐姐的喜歡不就是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謝序撞進那雙懵懂的眼睛，微風如水從北吹來，綠葉搖晃，他擺擺手， “這輩子長著呢，不會一直喜歡一個人。”
“其實簡適參加大學生登山隊沒有回來，她永遠留在那個冬天。”
“你猜最後十秒她在冰天雪地裏想什麽”
他斂著神情，振聾發聵的蟬鳴和悶熱的夏天如潮水快要將他淹沒，說這話時，頭頂的絮雲被吹散，和印象裏每個夏天重疊，泛濫的陽光熱風陣陣。
有人出現了，有人離開。
-
“你好，我叫簡適。”
“嗯，謝序。”
三小開學，一年級小學生們背著新書包入學，校服還沒發下來，大家穿著顏色不一的衣服，鬧哄哄的教室裏簡適坐在靠窗的位置。
坐在她後面的是個叫謝序的酷酷的小男孩，才開學，謝序就把簡適惹哭了。
辦公室裏班主任在訓他， “怎麽可以往同學書包裏塞毛毛蟲，人家還是女孩子。男子漢不可以欺負女生，你爸爸會打你媽媽嗎。”
訓話全過程，謝序都很誠懇，如實的搖搖頭。
簡適攪著手指，擡手揉了揉眼睛，剛剛其實是風大，被吹的想掉眼淚。結果班裏的女同學圍著，大驚小怪的告知老師說，簡適哭了!謝序惹哭的。
她也想解釋，跟謝序一同被叫去，對方倒是立馬給她道歉，這下弄的簡適不知道該說什麽。
班主任都說了什麽她記不清了，但聽到最後一句，她跟著謝序一塊離開，在身後有點窮追不舍的意思。對方不耐的轉身，皺眉說: “我都說了，那只毛毛蟲是體育課抓的，是它自己從我桌上爬進你書包的。”
簡適點頭說，我知道了，沒怪你。她仰著小臉認真的問， “你爸爸真的不會打你媽媽嗎”
謝序滿頭霧水， “他們為什麽打架”
“我也不知道。”簡適低頭小聲囁嚅，她這才知道原來只有自己的父母不和睦。
謝序沒騙人，簡適也騙人。很快謝序就知道這個被一只蟲子嚇哭的女孩就是住對門的簡適。他也見到簡適的父母打起架多麽的兇殘。
兩家的老人都是好友，外婆常和簡適說: “鹿鹿，謝序是你哥哥，你們又一個班要團結友愛，熟人好照應。”
謝序的外婆也跟謝序說: “小兔崽子，再把妞妞惹哭我可不饒你。在學校幫著點妞妞，聽到了沒有。”
“知道——”謝序聽煩了，就和簡適說: “上學要遲到了，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兔崽子跟你妹妹說話客氣點。”老人敲打謝序的背。
兩人每天結伴上學，隨著年紀增長同學們也漸漸習慣他們形影不離。
小學放學早，簡適每天都要磨蹭到最後一個才離校，謝序從同學家回來，在小廣場見到簡適，她孤零零坐在花壇邊，瘦小的身影像只流浪狗。
那天晚上太冷了，謝序就把她帶回家，家裏沒有多餘拖鞋，謝序把自己的棉拖鞋給她，自己穿著薄薄的白襪子踩在瓷磚地上。
路過廚房，很平常的沖裏面喊了聲， “媽，簡適今天來吃飯，多做點。”
那天應該是過節，因為謝母做了一大桌的菜，簡適很少去別人家，吃飯的時候依稀能聽到隔壁簡母大嗓門的罵聲。
一墻之隔，劈裏啪啦的摔東西的聲音飄來，簡適更局促了，她只夾面前最近的青菜。
趁大人不在，謝序把菜換了位置，獅子頭和裏脊肉都推到她面前， “好妹妹，幫個忙。”
簡適迷茫的擡頭，他說: “我在同學家吃過飯了，我媽不允許剩飯剩菜，你幫我多吃點。”他把青菜都撥到自己碗裏， “我真的吃不下肉了，太膩。”
簡適也覺得自己來做客，不想讓阿姨不高興，便聽信了，用筷子紮起獅子頭，吃的幹幹凈凈。
隔壁打的太兇，謝母吃完飯就過去了，說這是大人的事情不要小孩湊熱鬧。謝序和簡適留在家裏，趴在茶幾上做作業。
簡適太安靜了，做作業時謝序不好吵她，但氣氛一靜下來就能聽到墻對面，女人嘶聲裂肺的聲音。
謝序苦惱的撓撓頭，安靜之際，他聽到“啪嗒”一聲，接著看到簡適埋著頭。
他以為她哭了，頓時變得慌張， “你怎麽哭了，餵餵我可沒說話啊，我我我……”他連抽出幾張紙遞過去，瞧著門的方向， “求求你別哭了，我媽回來又要以為我怎麽著了。”
簡適還是沒說話，她擦好鼻子，然後又使勁擦作業本， “我沒哭。”
謝序這才看到簡適臉幹幹的，她流鼻血了，血痕沒擦幹凈，還殘存著紅印，鼻子也被紙巾擦的紅紅的。
簡適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收拾完就又低頭寫作業，在那片痕跡上寫了個答案。鼻血沒止住，很快又流下來，她又把紙揉成細條塞進鼻孔裏。
仰起頭看到謝序緊張兮兮一直盯著自己，好像一直在確認她到底哭沒哭。
簡適沒忍住“噗嗤”一笑，鼻孔的紙條險些掉出來， “你放心，我不愛哭。”
“哦，那你也挺林黛玉。”
“上次我也沒哭，是風大吹的。”
謝序狡黠的笑， “那你就是林黛玉，你們一樣弱不禁風。”
簡適不解釋又趕緊做作業，空間又安靜下來，她突然蹦出一句， “謝序你人真好，比那些只會嚼舌根的大人都好。”她由衷的說，發自肺腑的笑起來。
謝序看呆了，他才發現簡適笑起來這麽好看，眉眼彎彎的，對身邊人永遠都心懷感恩的樣子，很容易滿足，誇讚的話張口就來，也不會覺得難為情。
他看著簡適嘴角軟軟的弧度，跟著也笑起來。
又一年過去，小升初是搖號，倆人又順理成章成為同學。報道那天是謝母來送他們，家長學生很多，擠在班級門口，謝母把報名表給她，人就被擠出去。
簡適和謝序的表拿錯了，而某人正坐在後面被一群男生女生圍著，才開學第一天就眾星捧月似的。簡適走過去把表放到桌上，又從他手裏抽出自己的那張。
身邊的同學見她招呼都不打，八卦好奇的看過來。謝序在後面說，這是我鄰居家的妹妹，我罩著的人。
他們上的初中是那片校風最差的，初三快畢業會有很多不上學的，不良少年也多。簡適和謝序形影不離，三年裏真的沒有人找過她麻煩。
謝序不愛學習，翹課次數多，作業都是簡適帶回去。那時候沒有青梅竹馬的概念，女同學會陰陽怪氣說，簡適就是謝序的小尾巴。
謝序來學校的時間不固定，之後簡適習慣一個人走。走出樓梯口，謝序從後面追上來，叫她， “你忘東西了。”
簡適下意識摸書包， “忘什麽了”
“忘了帶你的小尾巴。”謝序並肩走，大喇喇的展臂勾了下她脖子， “我這麽大的活人，你怎麽總是忘。”
簡適不滿， “我怎麽知道你哪天來，哪天不來。”
“晴天的時候來，陰天不來。”
簡適白了一眼， “我又不是天氣預報，我能算準天氣嗎。”
謝序回頭沖她笑， “你心情好的時候就當是晴天，心情不好就是陰天。這下能算準了吧。”
“這都放學了，你還來幹嘛。”
謝序帶她去學校車棚，把他新買的自行車推出來， “以後就可以騎車來上學，不用坐公交了，還可以多睡一會。”
春夏秋冬，謝序都騎車載簡適上學，偶爾路上揶揄她， “林妹妹，你是不是該減肥了。”
被嘲笑幾次，簡適惱羞成怒，要下車和他換， “我載你。”
初三那時候，青春期大家懵懂，班裏有人開起簡適和謝序的玩笑，說什麽童養媳，在簡適面前說謝序就是“你的竹馬”，簡適在謝序那就變成了“你的青梅”。
這些稱號標簽怎麽也甩不掉，有時候說多了，老師都要相信了。
謝序沒讓簡適載她，他喜歡跟著自行車跑，簡適騎車時背挺得筆直，即使初中留著短短的發也很好看，他喜歡看她的頭發在微風裏飄揚，又輕又柔，女孩笑容淺淺的，似晨霧中扇翅的蝶。
後來謝序發現，簡適不僅笑起來好看，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像睡在冷月上幹透的藍風，清冷沈靜。
簡適做什麽都很認真，謝序就佩服這一點。上課她總是飛快記著筆記，外面的陽光湧進來，滑落在她臉上，皮膚被照的又白又亮。光線刺眼他沒忍住用書擋在她面前。
結果害簡適沒抄完筆記，她鼓著腮幫子，氣壞的模樣說，都怪你，你幹嘛擋我視線。
謝序不回答，側著頭看她笑，他越笑簡適越氣。他就想看她生氣，樣子真可愛，像只發威的松鼠。
後來簡適說，你為什麽上課不聽講總是睡覺。
謝序只是喜歡沒骨頭的趴在桌上，他壓根沒睡，明明都在偷看她啊。陽光照在白墻上，會出現簡適側臉的剪影。
夏天炎熱，女孩頭發長長就喜歡紮起來，墻上的那人影，從額角往下被金色的光線描摹出飽滿完美的線條，睫毛很長很翹。
簡適思考的時候會有小動作，她習慣性的擰動筆桿，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只有謝序發現了。她看題目很認真，一副難不倒我的樣子。
於是謝序就看著她解題，他對這個總是認真專註的女孩有用不完的好奇心。
不一會簡適就解出來了，她眉毛舒展，唇邊浮著小小的酒窩。謝序被傳染，也有種自豪的感覺。簡適聰明，作業寫的好。但她又愚鈍，被人悄悄喜歡著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說簡適是謝序的小尾巴，從小到大倆人關系很近。但只有謝序知道，他才是簡適的尾巴，他喜歡簡適，沒有人知道。
中考體育分值高，簡適放學練習到月亮升起來。一次跑步她摔傷，一瘸一拐的下了跑道。那天剛好謝序沒走，他老遠看到簡適一個人坐在一邊。
他去詢問情況，還被對方打發走。
“你跟我還見外。”謝序皺著眉頭，借來酒精和棉簽幫她處理傷口。他心裏莫名不爽，不知道是因為傷勢嚴重，還是簡適下意識瞞他。
“你那麽拼幹什麽。”謝序看著那嚇人的傷口，血還沒止住。
簡適不怕疼，面不改色， “我想考市二中。”
晚間的路燈亮了，她被謝序攙扶著一蹦一跳往回走，清風從黑色天空裏飛洩流竄，在聽到簡適的話後，謝序感覺他的心跳跟著風聲一起顫了下。
“我想和白帆考一個學校，不知道什麽原因，很想和他坐在一個教室裏，一起讀書。”簡適低著頭，傻傻的笑著， “我想，如果能和他成為高中同學，我會很開心。”
“你以後也會遇到一個人，一個很好的人。你就會想‘好想和她一起上學，要是能在學校見到，會開心一整天’。就是這種感覺，才使你迫切往上走。”
謝序默默的，沒說話，低頭看著簡適亮晶晶的眼睛，她談起白帆會笑，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像是游過黑夜的銀河，綢子似的表面上映著天上的星子，兩岸架起的彩虹橋，飛來飛去的螢火。
總之，他看到了簡適滿懷熱忱。
簡適如願以償了。
白帆比謝序想象的還要喜歡簡適，他對她很好很好，驕傲的像隔絕塵世的人，會為了心愛的女孩一次次放棄底線。
更多的是，般配。
白帆在身邊，簡適總是笑著的，他們養了只小狗，叫糖包。小狗怕炮聲，被嚇得鉆到桌子下面，簡適就心疼的去捂糖包的耳朵，溫柔耐心的愛撫。
白帆無奈的笑，俯身捂住簡適的耳朵，說話的語氣滿是寵溺。
年過完，謝序就搬家了，原先的平房拆遷，他們住進東區大房子裏，離簡適很遠，離小時候那段最好的時光也遠了。
以前有個院子，午後吃完飯，謝序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簡適追著花花跑來跑去，翩飛的彩蝶在空中來往，陽光下的花草在春日裏晃著頭腦。
水池裏泡著綠色的西瓜，一條老狗在高溫裏吐著舌頭，簡適拿著蒲扇給它扇風，謝序看不下去，勾腳把搖頭電扇對準她，於是那呼啦啦的風從夏日吹到冬季，把歲月吹成過往。
小時候簡適的外婆養雞，簡適去掏雞籠，會爬過墻頭翻到謝序家的院子，在屋裏打游戲的謝序回過頭，就看到窗戶外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那時候還穿著花色倒穿衫，個頭矮矮的，穿著厚厚的衣服走起來像只企鵝。她高舉著手，手心裏拖著顆雞蛋，張著嘴說，謝序!我請你吃炒雞蛋!
小簡適笑得那麽開心，手掌裏的不單是顆雞蛋，還是小孩子盼來的喜悅。她的門牙掉了還沒長，此刻咧嘴就露出了兩顆空空的黑洞。
許是得意過頭，下一秒雞蛋就掉到地上，一摔兩半。簡適頓時傻住了，看著地上稀巴爛的蛋殼混著流出來的蛋黃，深受打擊，沒忍住就哇哇哭起來。
這下，謝序還要哄她，怎麽也哄不好。他一個勁的說，我不愛吃炒雞蛋，你別哭了。
最後被簡適騙走幾顆糖，她才止住哭喪的臉，把地面清理幹凈，說我沒哭，你看我臉上沒有淚!我只是心疼那只母雞，為了偷它的雞蛋，還被啄了好幾下。
他們就這麽在人間行走，光線傾倒都能聽到從太陽裏掉出來的溫暖，砸落發出的清脆聲。十幾年過去，幾十年過去。
謝序是傻瓜，喜歡了簡適歲歲年年。
續寫的結局，也沒有他的位置。
-
糖包沒了，謝序買了只鸚鵡，送出去前他日夜教那破鳥說話。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那鸚鵡像和他對著幹，會說“謝序” “喜歡” “簡適”，連一塊就不會了。
他氣的一天沒讓鳥吃飯，隔日綠鳥一見到他，張口就來了句， “傻瓜傻瓜，謝序是傻瓜。”
謝序臉都黑了，隔著鳥籠敲打，鸚鵡撲棱翅膀，被嚇掉一片羽毛。他總不能跟一只鳥置氣，慪氣完又來教它說話。
“簡適早安。簡適午安。簡適晚安。”
“簡適要開心。”
“簡適，簡適。有人很愛你。”
……
簡適的葬禮是謝序幫忙操持的，簡母哭成淚人，生平第一次如此靜默，是在女兒的葬禮上。
白念逾從聽到登山隊遇難後就暈了過去，醒來整個人呆楞著，站都站不穩。葬禮上她一滴淚沒掉，幫著料理後事。
簡適參加的大學生登山隊遇難，無人生還，骨灰盒裏空空的，只有一個刻著她名字的墓碑。
謝序拿著她的遺照，手在發抖，眼眶通紅。結束的時候天放晴了，吹散了烏雲。就像《外婆的道歉信》裏說的那樣: “死亡最強大的力量不在於它能讓人死去，而在於讓留下來的人不想活著。”
他仰頭盯著天空放晴的那塊，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裏滾出淚，被他擡頭抹掉。他想，一定是簡適來了。她最喜歡陽光了，她還是那麽善良，把烏雲吹散給他們留下點溫暖。
她不喜歡冬天，可走的那天就是寒冬臘月，她躺在雪地裏，遍體的寒冷直到人徹底沒了意識。
別人都說，多乖的女孩啊，遭這種罪。白念逾全程都沒哭，回去的路上她說想一個人走走，便下了車。
才剛剛和簡適告了別，她就已經開始想念了，路過的初中放學，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們像潮水湧來，她一時迷了方向，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其中兩個結伴走的女生。
她們擦肩而過，像極了以前簡適走在她身邊，簡適放學總是走的那麽快，白念逾在後面不停的喊，等等我。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回家做飯，我媽打牌快回來了。簡適沒回頭走的更快了。
白念逾回神後，看著走遠的女生，心裏更多的是悔恨，她的簡適應該擁有更多的愛，她想把全世界的美好都留給簡適。
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歡聲笑語裏，白念逾突然嚎啕大哭，所有隱忍的眼淚決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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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適的遺物是謝序保管著，他看到她所有的畫，壓抑，沈重。畫冊和小說他整理好都帶了回去。
屋裏掛著一只鳥籠，他開了籠子綠毛鸚鵡就跳出來，它扭著脖子啄身上的羽毛，撲棱著翅膀飛到窗臺上，小小的眼珠看著謝序，第一次開口說話:
“謝序喜歡簡適。傻瓜傻瓜，謝序是傻瓜。”一陣風溜過窗臺，鸚鵡扇著翅膀飛了出去，再也沒回來。
二〇一九，簡適去世的第十三年，有出版商來聯系她生前發表的小說。謝序知道這是她最愛的東西，他想幫她實現這個願望，於是寫了故事的結局。
編輯問他書名字是什麽。
他說: “就定‘白帆’吧。”
簡適喜歡白帆，以青春命名一定會毫不猶豫說是白帆，她不知道的是謝序給她疊過九百九十九只白色帆船，那小白船困在這方天地，她也不會知道，謝序每一年對著煙花許的心願。
——下次你可不可以回頭看看我。我想預約你的下輩子。
算了，簡適開心就好。人間太苦了，下次還是不要來了。
謝序仰頭望著天，光輝傾瀉藍黑色的夜空，他將永臣服這輪冷月，因為上面睡著他心愛的姑娘。
畢業後的十年，科技高速發展，他在互聯網上註冊了個賬號，發些攝影的照片，時間久了粉絲高達千萬，他轉行做了攝影博主。
他走很遠的路，只為尋找一片幹凈的海。後來意外來到延城采景，路途顛簸他習慣上車就睡，夢裏夢到她。
謝序始終是單戀者，許多人也許下輩子不會想再遇見彼此了，但他不同，他要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遇到簡適，只是站在邊緣地帶也好，那時他一定要拼命護他喜歡的女孩平安。
簡適生前有很嚴重的抑郁癥，沒有一天是開心的，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她見過世間的陰暗醜陋，活的太辛苦了，下輩子她要自私一點，善良的人不會快樂，只有惡毒自我的人才能活的長久。
簡適美好無暇，不是塵世間拋下她，是她拋下了塵世間。
二〇二〇年，謝序在延城找到簡適喜歡的海，藍天下白浪翻湧。他沒力氣了，不想往前走了，就停在這裏吧。
他抱著簡適的遺物墜入海裏，任由身體不停墜落。鹹鹹的海水沒過頭頂的瞬間，他有種解脫，他太想她了，閉上眼就看到了她。
簡適，我們已經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沒見過面了，我走了十幾年的時間，數不清的日夜過去。我太累了，找到這片幹凈的海，我要好好睡一覺。
我給你的故事寫了童話的結局，可你還是看都沒看就走了，不過沒關系我就要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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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昏暗的臥室裏，煙霧繚繞，世界地圖和中國地圖占據了本就面積不大的白墻，黑色電腦桌右角放著煙灰缸，與之對面是一摞書和厚重的中華大詞典。屋裏的味道不好聞，泡面和廉價咖啡豆的氣味混合。
亮著的電腦屏是臥室裏僅有的光源，謝序頂著幾分憔悴的臉，下巴上是沒有刮的青色胡茬，他擡手磕掉煙灰，煙頭“滋”地被碾滅，屈著的長腿向前伸了伸，在快要消之殆盡的煙霧裏瞇了瞇眼，沈悶的窩在電腦椅裏。
外面的雨聲似乎停了，他就在這個灰暗壓抑的空間裏，敲下:全文完。良久的盯著屏幕，心緒艱澀覆雜。
他想，曬不到白天的太陽，曬曬月亮也好，但願外面的風能把他半年泡在稿件養成的文青病給吹掉。
遇見白鳶的這天，尋常平淡，他像往日走在夜深人靜的馬路上，隨便找個攤位填飽肚子，再繼續回去寫稿。這天唯一特別的是他終於把簡適的小說續寫完了。
他該吃點好的，犒勞下自己。
晚風把便利店的窗吹響，朦朧月光下居民樓高高低低起伏，矮小的平房高度不一。陽臺上未收的夏衣還在夜色裏飄搖。
謝序收回放遠的目光，幾口嗦完面，雙手插兜，打道回府。
隔著長長窄窄的柏油路，對面人行道上出現幾個穿二中校服的女學生。白鳶背著書包走在前面，後面三個女生跑上來拍了下她的肩膀， “餵!你的父親真的是那個畫畫的啊”
“就是長得跟明星一樣好看的男人嗎”
“能不能給我們看看照片。”短發女生問， “我作業給你抄。”
白鳶: “好，一言為定。”她說: “他是我的養父，又不是親，別誤會。”
“都一樣啊。反正他有錢就對了。”
白鳶看到馬路對面的男人， “不說了我還有事，照片回來給你們。”她甩掉同學，朝謝序跑去。
飛馳的汽車按著喇叭，鳴笛聲連貫刺耳，謝序被動靜吸引，回頭的瞬間胳膊也被拉住。
“謝序，”白鳶看著他， “你能借我點錢嗎，我想吃飯，但身上沒錢了。”
“……”謝序有些莫名， “你認識我”
“當然!我在白先生發布會上見過你。”
謝序楞了一秒，然後對她說，走吧帶你吃飯去。
再次回到便利店，從白鳶的視角看過去，居民樓的灰色墻體隱藏在黑夜裏，一幢幢的樓被高大的香樟遮擋，老房的街景實在普通，她不知道謝序望著窗外，究竟在看什麽。
“餵!”她開口叫了聲，掰開一次性筷子在桌上橫，斜鉤，撇，豎寫了幾筆， “我叫白鳶，鳶尾花的意思。”
“嗯。”語氣比白開水還平淡。
白鳶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我知道你覺得我就是個小屁孩，但是我不得不來討好你。”她表情無奈， “你和白先生以前是好朋友，我知道。白先生這人話少神秘兮兮的，基本不回家。我現在想多了解一下他，我想借幾張他年輕時候的照片。”
“實在不行，簽名總可以吧。”她說。
謝序好幾天沒睡好覺，疲憊的捏捏鼻梁， “你想幹什麽，小屁孩。”
“我同學委托的，要他照片和簽名，”她無語的撇嘴， “我把她們當同學，她們倒好一個個的想當我後媽。還有不要叫我小屁孩，我今年十六了。”
謝序困得不行，滿眼紅血絲， “你找別人吧，我幫不了你。”他起身要走，到門口時被身後的聲音絆住腳。
“為什麽”白鳶質疑， “因為你們年輕的時候喜歡過同一個女生，你看有情人終成眷屬心裏不服氣啊”
謝序皺眉， “你從哪聽來的”
“被我說中了。”白鳶神氣的笑。
“扯淡。”
謝序回到家看見最新發布的評論:
【你說曹公會怎麽寫紅樓的結局】
【高鶚寫的黛玉的病亡符合曹公的想法嗎，寶玉會出家嗎】
此網友還列舉了許多，例如“仙草為還淚而來，淚流盡就能回離恨天，是淚幹而死” “開篇判詞‘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也許是暗示她是上吊自盡。”
……
討論風向都與紅樓有關，謝序沒耐心看完，關了電腦倒頭就睡。這一覺不到天亮就醒了，習慣性的失眠。
他拉開櫃子，拿出被反扣壓在下面的照片，看著照片上女生的笑臉，漸漸撐過黎明。很多個夜晚，頭疼欲裂，他覺得自己快要熬不下去，可還是坐在窗邊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
電腦開機，他打開頁面直接鼠標一滑到底，看到最新一條:
【簡適真的愛白帆嗎】
2014年世界杯足球賽在巴西揭幕，球迷為之狂歡。這一年，他收到白帆要結婚的消息。
已經很多年沒見過面了，彼此陌生又熟悉，白帆對婚禮的事未說一字，謝序面無表情，按流程說了幾句客套話，並表示他沒空不會去。
眼前的白帆面容冷峻，再找不出年少時半點相似的影子。
“白先生現在是紅透半邊天的名人，作品賣到天價，一幅畫夠我一輩子了。您不僅是商業傳奇還是慈善大使，還是少跟我們這樣人來往。小心又被拿過去的事情做文章。”
謝序冷哼，從卡座站起說，再也不見。
夕陽籠罩著大地，林蔭道狹而長，他踩著一地的碎光，悶熱的夏天還未走遠，日子過得格外漫長。蟬鳴齊聲陣陣，欲要把天喊下來，把人耳膜震破。
這是簡適去世的第十年。
“謝大作家。”十六歲的白鳶陽光活潑，有意無意嗲音卻不會讓人感到厭惡，甜甜的嗓音像吃了蜜糖。
她問了謝序一個很熟悉的問題， “你說曹公會怎麽寫紅樓的結局”
“鬼知道。”
“你說簡適會怎麽寫《白帆》”
謝序不答了。
“曹公不會像高鶚這麽寫，要是簡適親筆寫，肯定跟你寫的也不一樣。”她懷裏拿著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紅樓夢》和一本《紅樓夢辯》。
“要是有時光機就好了，我想回到過去看曹雪芹寫紅樓夢，告訴高鶚不該這麽續寫。我還想替君主指點江山，讓老年昏庸無能的康熙帝早點退位，想想九子奪嫡有多殘酷。”
謝序: “行了啊懶得聽，你思維挺發散。”
白鳶小跑追在他後面， “你跟我講講唄，我真的對白先生以前的事情好奇，還有簡適。”
提到那個名字，謝序止住腳步，白鳶直直撞上去， “我猜你一定想回到過去吧，看看你在她的故事裏是什麽樣子，對吧”
“還真不是，老子好不容易走到現在從不想回頭看，老子只看未來。”他說: “看看有沒有愛上別人，未來媳婦是誰。”他低頭自嘲笑了聲。
“你可真癡情，心裏有個念念不忘，誰喜歡你誰倒黴。”
“是啊，可是她不喜歡我，為什麽還分走我的黴運。”謝序眉眼低垂，看不出神情，低聲道， “她應該從那回來的，可是沒有。”
白鳶: “你可真是半字都不離她。”
“我就是為了她才活著，可以的話就活的久一點，替她多看看世界。”他輕嘆， “如果撐得住的話。”
白鳶直楞楞的看著，像是被勾走魂，呆呆的說: “大哥哥，我可以喜歡你嗎”
謝序神情平靜淡然，眼神慢慢轉過來，沈默了五秒， “如果是朋友的喜歡。可以。”
白鳶搖搖頭， “不是哦，是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喜歡，”她眼睛明亮，很正經的模樣。
“小屁孩，從哪學的”他徹底被逗笑了，哭笑不得扶額， “這也是跟《紅樓夢》裏學的”他沒看過名著，亂猜。
“跟你學的，你對大姐姐的喜歡不就是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嗎”
謝序撞進那雙懵懂的眼睛，微風如水從北吹來，綠葉搖晃，他擺擺手， “這輩子長著呢，不會一直喜歡一個人。”
“其實簡適參加大學生登山隊沒有回來，她永遠留在那個冬天。”
“你猜最後十秒她在冰天雪地裏想什麽”
他斂著神情，振聾發聵的蟬鳴和悶熱的夏天如潮水快要將他淹沒，說這話時，頭頂的絮雲被吹散，和印象裏每個夏天重疊，泛濫的陽光熱風陣陣。
有人出現了，有人離開。
-
“你好，我叫簡適。”
“嗯，謝序。”
三小開學，一年級小學生們背著新書包入學，校服還沒發下來，大家穿著顏色不一的衣服，鬧哄哄的教室裏簡適坐在靠窗的位置。
坐在她後面的是個叫謝序的酷酷的小男孩，才開學，謝序就把簡適惹哭了。
辦公室裏班主任在訓他， “怎麽可以往同學書包裏塞毛毛蟲，人家還是女孩子。男子漢不可以欺負女生，你爸爸會打你媽媽嗎。”
訓話全過程，謝序都很誠懇，如實的搖搖頭。
簡適攪著手指，擡手揉了揉眼睛，剛剛其實是風大，被吹的想掉眼淚。結果班裏的女同學圍著，大驚小怪的告知老師說，簡適哭了!謝序惹哭的。
她也想解釋，跟謝序一同被叫去，對方倒是立馬給她道歉，這下弄的簡適不知道該說什麽。
班主任都說了什麽她記不清了，但聽到最後一句，她跟著謝序一塊離開，在身後有點窮追不舍的意思。對方不耐的轉身，皺眉說: “我都說了，那只毛毛蟲是體育課抓的，是它自己從我桌上爬進你書包的。”
簡適點頭說，我知道了，沒怪你。她仰著小臉認真的問， “你爸爸真的不會打你媽媽嗎”
謝序滿頭霧水， “他們為什麽打架”
“我也不知道。”簡適低頭小聲囁嚅，她這才知道原來只有自己的父母不和睦。
謝序沒騙人，簡適也騙人。很快謝序就知道這個被一只蟲子嚇哭的女孩就是住對門的簡適。他也見到簡適的父母打起架多麽的兇殘。
兩家的老人都是好友，外婆常和簡適說: “鹿鹿，謝序是你哥哥，你們又一個班要團結友愛，熟人好照應。”
謝序的外婆也跟謝序說: “小兔崽子，再把妞妞惹哭我可不饒你。在學校幫著點妞妞，聽到了沒有。”
“知道——”謝序聽煩了，就和簡適說: “上學要遲到了，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兔崽子跟你妹妹說話客氣點。”老人敲打謝序的背。
兩人每天結伴上學，隨著年紀增長同學們也漸漸習慣他們形影不離。
小學放學早，簡適每天都要磨蹭到最後一個才離校，謝序從同學家回來，在小廣場見到簡適，她孤零零坐在花壇邊，瘦小的身影像只流浪狗。
那天晚上太冷了，謝序就把她帶回家，家裏沒有多餘拖鞋，謝序把自己的棉拖鞋給她，自己穿著薄薄的白襪子踩在瓷磚地上。
路過廚房，很平常的沖裏面喊了聲， “媽，簡適今天來吃飯，多做點。”
那天應該是過節，因為謝母做了一大桌的菜，簡適很少去別人家，吃飯的時候依稀能聽到隔壁簡母大嗓門的罵聲。
一墻之隔，劈裏啪啦的摔東西的聲音飄來，簡適更局促了，她只夾面前最近的青菜。
趁大人不在，謝序把菜換了位置，獅子頭和裏脊肉都推到她面前， “好妹妹，幫個忙。”
簡適迷茫的擡頭，他說: “我在同學家吃過飯了，我媽不允許剩飯剩菜，你幫我多吃點。”他把青菜都撥到自己碗裏， “我真的吃不下肉了，太膩。”
簡適也覺得自己來做客，不想讓阿姨不高興，便聽信了，用筷子紮起獅子頭，吃的幹幹凈凈。
隔壁打的太兇，謝母吃完飯就過去了，說這是大人的事情不要小孩湊熱鬧。謝序和簡適留在家裏，趴在茶幾上做作業。
簡適太安靜了，做作業時謝序不好吵她，但氣氛一靜下來就能聽到墻對面，女人嘶聲裂肺的聲音。
謝序苦惱的撓撓頭，安靜之際，他聽到“啪嗒”一聲，接著看到簡適埋著頭。
他以為她哭了，頓時變得慌張， “你怎麽哭了，餵餵我可沒說話啊，我我我……”他連抽出幾張紙遞過去，瞧著門的方向， “求求你別哭了，我媽回來又要以為我怎麽著了。”
簡適還是沒說話，她擦好鼻子，然後又使勁擦作業本， “我沒哭。”
謝序這才看到簡適臉幹幹的，她流鼻血了，血痕沒擦幹凈，還殘存著紅印，鼻子也被紙巾擦的紅紅的。
簡適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收拾完就又低頭寫作業，在那片痕跡上寫了個答案。鼻血沒止住，很快又流下來，她又把紙揉成細條塞進鼻孔裏。
仰起頭看到謝序緊張兮兮一直盯著自己，好像一直在確認她到底哭沒哭。
簡適沒忍住“噗嗤”一笑，鼻孔的紙條險些掉出來， “你放心，我不愛哭。”
“哦，那你也挺林黛玉。”
“上次我也沒哭，是風大吹的。”
謝序狡黠的笑， “那你就是林黛玉，你們一樣弱不禁風。”
簡適不解釋又趕緊做作業，空間又安靜下來，她突然蹦出一句， “謝序你人真好，比那些只會嚼舌根的大人都好。”她由衷的說，發自肺腑的笑起來。
謝序看呆了，他才發現簡適笑起來這麽好看，眉眼彎彎的，對身邊人永遠都心懷感恩的樣子，很容易滿足，誇讚的話張口就來，也不會覺得難為情。
他看著簡適嘴角軟軟的弧度，跟著也笑起來。
又一年過去，小升初是搖號，倆人又順理成章成為同學。報道那天是謝母來送他們，家長學生很多，擠在班級門口，謝母把報名表給她，人就被擠出去。
簡適和謝序的表拿錯了，而某人正坐在後面被一群男生女生圍著，才開學第一天就眾星捧月似的。簡適走過去把表放到桌上，又從他手裏抽出自己的那張。
身邊的同學見她招呼都不打，八卦好奇的看過來。謝序在後面說，這是我鄰居家的妹妹，我罩著的人。
他們上的初中是那片校風最差的，初三快畢業會有很多不上學的，不良少年也多。簡適和謝序形影不離，三年裏真的沒有人找過她麻煩。
謝序不愛學習，翹課次數多，作業都是簡適帶回去。那時候沒有青梅竹馬的概念，女同學會陰陽怪氣說，簡適就是謝序的小尾巴。
謝序來學校的時間不固定，之後簡適習慣一個人走。走出樓梯口，謝序從後面追上來，叫她， “你忘東西了。”
簡適下意識摸書包， “忘什麽了”
“忘了帶你的小尾巴。”謝序並肩走，大喇喇的展臂勾了下她脖子， “我這麽大的活人，你怎麽總是忘。”
簡適不滿， “我怎麽知道你哪天來，哪天不來。”
“晴天的時候來，陰天不來。”
簡適白了一眼， “我又不是天氣預報，我能算準天氣嗎。”
謝序回頭沖她笑， “你心情好的時候就當是晴天，心情不好就是陰天。這下能算準了吧。”
“這都放學了，你還來幹嘛。”
謝序帶她去學校車棚，把他新買的自行車推出來， “以後就可以騎車來上學，不用坐公交了，還可以多睡一會。”
春夏秋冬，謝序都騎車載簡適上學，偶爾路上揶揄她， “林妹妹，你是不是該減肥了。”
被嘲笑幾次，簡適惱羞成怒，要下車和他換， “我載你。”
初三那時候，青春期大家懵懂，班裏有人開起簡適和謝序的玩笑，說什麽童養媳，在簡適面前說謝序就是“你的竹馬”，簡適在謝序那就變成了“你的青梅”。
這些稱號標簽怎麽也甩不掉，有時候說多了，老師都要相信了。
謝序沒讓簡適載她，他喜歡跟著自行車跑，簡適騎車時背挺得筆直，即使初中留著短短的發也很好看，他喜歡看她的頭發在微風裏飄揚，又輕又柔，女孩笑容淺淺的，似晨霧中扇翅的蝶。
後來謝序發現，簡適不僅笑起來好看，不笑的時候也好看，像睡在冷月上幹透的藍風，清冷沈靜。
簡適做什麽都很認真，謝序就佩服這一點。上課她總是飛快記著筆記，外面的陽光湧進來，滑落在她臉上，皮膚被照的又白又亮。光線刺眼他沒忍住用書擋在她面前。
結果害簡適沒抄完筆記，她鼓著腮幫子，氣壞的模樣說，都怪你，你幹嘛擋我視線。
謝序不回答，側著頭看她笑，他越笑簡適越氣。他就想看她生氣，樣子真可愛，像只發威的松鼠。
後來簡適說，你為什麽上課不聽講總是睡覺。
謝序只是喜歡沒骨頭的趴在桌上，他壓根沒睡，明明都在偷看她啊。陽光照在白墻上，會出現簡適側臉的剪影。
夏天炎熱，女孩頭發長長就喜歡紮起來，墻上的那人影，從額角往下被金色的光線描摹出飽滿完美的線條，睫毛很長很翹。
簡適思考的時候會有小動作，她習慣性的擰動筆桿，這個下意識的動作只有謝序發現了。她看題目很認真，一副難不倒我的樣子。
於是謝序就看著她解題，他對這個總是認真專註的女孩有用不完的好奇心。
不一會簡適就解出來了，她眉毛舒展，唇邊浮著小小的酒窩。謝序被傳染，也有種自豪的感覺。簡適聰明，作業寫的好。但她又愚鈍，被人悄悄喜歡著都不知道。
所有人都說簡適是謝序的小尾巴，從小到大倆人關系很近。但只有謝序知道，他才是簡適的尾巴，他喜歡簡適，沒有人知道。
中考體育分值高，簡適放學練習到月亮升起來。一次跑步她摔傷，一瘸一拐的下了跑道。那天剛好謝序沒走，他老遠看到簡適一個人坐在一邊。
他去詢問情況，還被對方打發走。
“你跟我還見外。”謝序皺著眉頭，借來酒精和棉簽幫她處理傷口。他心裏莫名不爽，不知道是因為傷勢嚴重，還是簡適下意識瞞他。
“你那麽拼幹什麽。”謝序看著那嚇人的傷口，血還沒止住。
簡適不怕疼，面不改色， “我想考市二中。”
晚間的路燈亮了，她被謝序攙扶著一蹦一跳往回走，清風從黑色天空裏飛洩流竄，在聽到簡適的話後，謝序感覺他的心跳跟著風聲一起顫了下。
“我想和白帆考一個學校，不知道什麽原因，很想和他坐在一個教室裏，一起讀書。”簡適低著頭，傻傻的笑著， “我想，如果能和他成為高中同學，我會很開心。”
“你以後也會遇到一個人，一個很好的人。你就會想‘好想和她一起上學，要是能在學校見到，會開心一整天’。就是這種感覺，才使你迫切往上走。”
謝序默默的，沒說話，低頭看著簡適亮晶晶的眼睛，她談起白帆會笑，那笑容跟平時不一樣，像是游過黑夜的銀河，綢子似的表面上映著天上的星子，兩岸架起的彩虹橋，飛來飛去的螢火。
總之，他看到了簡適滿懷熱忱。
簡適如願以償了。
白帆比謝序想象的還要喜歡簡適，他對她很好很好，驕傲的像隔絕塵世的人，會為了心愛的女孩一次次放棄底線。
更多的是，般配。
白帆在身邊，簡適總是笑著的，他們養了只小狗，叫糖包。小狗怕炮聲，被嚇得鉆到桌子下面，簡適就心疼的去捂糖包的耳朵，溫柔耐心的愛撫。
白帆無奈的笑，俯身捂住簡適的耳朵，說話的語氣滿是寵溺。
年過完，謝序就搬家了，原先的平房拆遷，他們住進東區大房子裏，離簡適很遠，離小時候那段最好的時光也遠了。
以前有個院子，午後吃完飯，謝序躺在藤椅上曬太陽，簡適追著花花跑來跑去，翩飛的彩蝶在空中來往，陽光下的花草在春日裏晃著頭腦。
水池裏泡著綠色的西瓜，一條老狗在高溫裏吐著舌頭，簡適拿著蒲扇給它扇風，謝序看不下去，勾腳把搖頭電扇對準她，於是那呼啦啦的風從夏日吹到冬季，把歲月吹成過往。
小時候簡適的外婆養雞，簡適去掏雞籠，會爬過墻頭翻到謝序家的院子，在屋裏打游戲的謝序回過頭，就看到窗戶外站著一個小女孩。
她那時候還穿著花色倒穿衫，個頭矮矮的，穿著厚厚的衣服走起來像只企鵝。她高舉著手，手心裏拖著顆雞蛋，張著嘴說，謝序!我請你吃炒雞蛋!
小簡適笑得那麽開心，手掌裏的不單是顆雞蛋，還是小孩子盼來的喜悅。她的門牙掉了還沒長，此刻咧嘴就露出了兩顆空空的黑洞。
許是得意過頭，下一秒雞蛋就掉到地上，一摔兩半。簡適頓時傻住了，看著地上稀巴爛的蛋殼混著流出來的蛋黃，深受打擊，沒忍住就哇哇哭起來。
這下，謝序還要哄她，怎麽也哄不好。他一個勁的說，我不愛吃炒雞蛋，你別哭了。
最後被簡適騙走幾顆糖，她才止住哭喪的臉，把地面清理幹凈，說我沒哭，你看我臉上沒有淚!我只是心疼那只母雞，為了偷它的雞蛋，還被啄了好幾下。
他們就這麽在人間行走，光線傾倒都能聽到從太陽裏掉出來的溫暖，砸落發出的清脆聲。十幾年過去，幾十年過去。
謝序是傻瓜，喜歡了簡適歲歲年年。
續寫的結局，也沒有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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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包沒了，謝序買了只鸚鵡，送出去前他日夜教那破鳥說話。
他一個字一個字說，那鸚鵡像和他對著幹，會說“謝序” “喜歡” “簡適”，連一塊就不會了。
他氣的一天沒讓鳥吃飯，隔日綠鳥一見到他，張口就來了句， “傻瓜傻瓜，謝序是傻瓜。”
謝序臉都黑了，隔著鳥籠敲打，鸚鵡撲棱翅膀，被嚇掉一片羽毛。他總不能跟一只鳥置氣，慪氣完又來教它說話。
“簡適早安。簡適午安。簡適晚安。”
“簡適要開心。”
“簡適，簡適。有人很愛你。”
……
簡適的葬禮是謝序幫忙操持的，簡母哭成淚人，生平第一次如此靜默，是在女兒的葬禮上。
白念逾從聽到登山隊遇難後就暈了過去，醒來整個人呆楞著，站都站不穩。葬禮上她一滴淚沒掉，幫著料理後事。
簡適參加的大學生登山隊遇難，無人生還，骨灰盒裏空空的，只有一個刻著她名字的墓碑。
謝序拿著她的遺照，手在發抖，眼眶通紅。結束的時候天放晴了，吹散了烏雲。就像《外婆的道歉信》裏說的那樣: “死亡最強大的力量不在於它能讓人死去，而在於讓留下來的人不想活著。”
他仰頭盯著天空放晴的那塊，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裏滾出淚，被他擡頭抹掉。他想，一定是簡適來了。她最喜歡陽光了，她還是那麽善良，把烏雲吹散給他們留下點溫暖。
她不喜歡冬天，可走的那天就是寒冬臘月，她躺在雪地裏，遍體的寒冷直到人徹底沒了意識。
別人都說，多乖的女孩啊，遭這種罪。白念逾全程都沒哭，回去的路上她說想一個人走走，便下了車。
才剛剛和簡適告了別，她就已經開始想念了，路過的初中放學，一群嘰嘰喳喳的學生們像潮水湧來，她一時迷了方向，站在人行道上，看著其中兩個結伴走的女生。
她們擦肩而過，像極了以前簡適走在她身邊，簡適放學總是走的那麽快，白念逾在後面不停的喊，等等我。你走那麽快幹什麽。
回家做飯，我媽打牌快回來了。簡適沒回頭走的更快了。
白念逾回神後，看著走遠的女生，心裏更多的是悔恨，她的簡適應該擁有更多的愛，她想把全世界的美好都留給簡適。
可是再也沒有機會了。
歡聲笑語裏，白念逾突然嚎啕大哭，所有隱忍的眼淚決了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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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適的遺物是謝序保管著，他看到她所有的畫，壓抑，沈重。畫冊和小說他整理好都帶了回去。
屋裏掛著一只鳥籠，他開了籠子綠毛鸚鵡就跳出來，它扭著脖子啄身上的羽毛，撲棱著翅膀飛到窗臺上，小小的眼珠看著謝序，第一次開口說話:
“謝序喜歡簡適。傻瓜傻瓜，謝序是傻瓜。”一陣風溜過窗臺，鸚鵡扇著翅膀飛了出去，再也沒回來。
二〇一九，簡適去世的第十三年，有出版商來聯系她生前發表的小說。謝序知道這是她最愛的東西，他想幫她實現這個願望，於是寫了故事的結局。
編輯問他書名字是什麽。
他說: “就定‘白帆’吧。”
簡適喜歡白帆，以青春命名一定會毫不猶豫說是白帆，她不知道的是謝序給她疊過九百九十九只白色帆船，那小白船困在這方天地，她也不會知道，謝序每一年對著煙花許的心願。
——下次你可不可以回頭看看我。我想預約你的下輩子。
算了，簡適開心就好。人間太苦了，下次還是不要來了。
謝序仰頭望著天，光輝傾瀉藍黑色的夜空，他將永臣服這輪冷月，因為上面睡著他心愛的姑娘。
畢業後的十年，科技高速發展，他在互聯網上註冊了個賬號，發些攝影的照片，時間久了粉絲高達千萬，他轉行做了攝影博主。
他走很遠的路，只為尋找一片幹凈的海。後來意外來到延城采景，路途顛簸他習慣上車就睡，夢裏夢到她。
謝序始終是單戀者，許多人也許下輩子不會想再遇見彼此了，但他不同，他要下輩子下下輩子都遇到簡適，只是站在邊緣地帶也好，那時他一定要拼命護他喜歡的女孩平安。
簡適生前有很嚴重的抑郁癥，沒有一天是開心的，出生在那樣的家庭，她見過世間的陰暗醜陋，活的太辛苦了，下輩子她要自私一點，善良的人不會快樂，只有惡毒自我的人才能活的長久。
簡適美好無暇，不是塵世間拋下她，是她拋下了塵世間。
二〇二〇年，謝序在延城找到簡適喜歡的海，藍天下白浪翻湧。他沒力氣了，不想往前走了，就停在這裏吧。
他抱著簡適的遺物墜入海裏，任由身體不停墜落。鹹鹹的海水沒過頭頂的瞬間，他有種解脫，他太想她了，閉上眼就看到了她。
簡適，我們已經五千四百七十五天沒見過面了，我走了十幾年的時間，數不清的日夜過去。我太累了，找到這片幹凈的海，我要好好睡一覺。
我給你的故事寫了童話的結局，可你還是看都沒看就走了，不過沒關系我就要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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