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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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還有幾站到大學城,路過一所高中,透過黑色鐵門看到一群穿著黑白校服的學生在跑操,陽光被墨綠色樹葉切割,照耀在他們年輕如水的臉龐。

全國統一的背景樂,各班級整齊的方陣交錯來回著,蟬鳴不息的夏日,單調的校服染上了明媚的陽光。

簡適看了很久才收回視線,回憶像翻湧的潮汐,想起高一那年,和他們有很多個夏天。

她和白念逾逃掉了數不清的跑操,炎炎的夏日,同學們認真的在操場上跑了一圈又一圈,廣播裏放著激昂的音樂,她們捧著植脂末沖的奶茶,方形冰塊在陽光下融化。

謝序手臂上別著紅色臂章,故作嚴肅的敲敲打分板,說你們倆幾班的,又逃跑操。

小賣部臺階上還蹲著幾個男生,都混的熟,斂不住笑說,謝序你怎麽打入學生會內部了,還人模狗樣。

謝序在板子上寫了幾筆,擡起頭說,你們,扣一分。

身後的白帆奪走筆,看著躲圈的簡適,笑得縱容,少喝點涼的。他說,然後跟謝序去另一邊檢查。

簡適在大學城站下了車,頭頂直射的陽光強烈,像是從十六歲抵達她的十九歲,夏日的香氣愈發濃郁,葳蕤的花葉馥馥茂盛。

她回到寢室繼續敲著電腦,不知什麽緣由讓她重拾高中未完結的小說,劈裏啪啦的打字聲持續到太陽沈下去,快要接近尾聲,她把小說發到了網上。

dj確定發送,她關了電腦,眼睛酸痛,滴了幾滴眼藥水上床睡覺了。

夏天結束的時候,她回了趟煬安和顧醫生約出來見了一面。

他問, “現在在哪裏上學”

“漠城,專科,建築專業,畫圖畫到頭禿。”

倆人談話融洽,顧醫生說: “以後買了新房子找你,裝修公司都不用找了。”他笑, “怎麽想報那麽遠的學校,中國最北了。一定很冷吧。”

“冷。”簡適說。她也沒想過會跑這麽遠,志願截止最後一晚上,她高考分數雖不高,報個省內喜歡的專業還是綽綽有餘,想到病重的外婆,她又想一輩子留在小煬安也挺好。

但那晚簡母和繼父在廚房又吵起來,女人動的手。聽著含糊不清的罵聲,簡適當即把所有志願都改了,為了逃離這裏,報了天南地北的學校。

說起大學生活體驗如何。

她說: “挺忙的,下課寫點小說,畫些畫。”

“都不知道你還會畫畫。”

“打發時間而已。”簡適隨身帶著速寫本, “我給它們取了個名字,叫‘夜晚’。”她將每一個失眠的夜晚都留在黑色幕布上,浪漫空靈的色調勾畫著一只小小的白色帆船。

我報名了大學生登山隊,過幾天走。簡適說。

顧醫生衷心祝願,出去走走也好,註意安全。

-

簡適的小說發到網上一個月後,她人已經到了漠城的最北部,雪山上信號不好,但她還是看到了網上鋪天蓋地的筆誅討伐。

有人說是抄襲,簡適的個人信息被扒出來,下面一陣嘲諷,原來是專科學歷,聽說作者就是縣一中的學生。再之後她高三那段被校園冷暴力的事情被扒了出來。

她看完所有的評論,拍拍肩上的雪,跟另一個同行的志願者說,走吧,找落腳的地方。

山腳下只有一家破舊的小旅館,兩個紅色大字上落漫了雪。掀開門口軍綠色的門簾,裏面光線很暗,又濕又冷,像冰窖沒有一絲溫暖。

“住店嗎一晚,兩晚,標間。大床房”掉漆的木桌上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小女孩在畫畫,沒擡頭,口氣熟稔老成。

簡適看著那女孩,把身份證放到櫃臺上, “一晚,兩個標間。”

擡手就看到了女孩本上的塗鴉,記錄本壓在寒假作業下,她抽出來標記,拉開木抽屜找出兩把鑰匙, “二樓左拐。”

一個女人從樓上蹬蹬蹬下來,臉上兩團高原紅,對女兒輕聲斥責, “怎麽又在畫畫,作業寫完了嗎。”

“知道啦,一會就寫。”女孩還在畫,看不出來畫的什麽,但神情格外癡迷認真。

簡適拿好鑰匙,微笑著對她說: “小妹妹,要好好讀書哦。”

小女孩擡頭,她眼睛又黑又亮,讓人想到外面白樺林裏的麋鹿。她看著簡適,眨了眨眼睛。

旅館的老板娘養著只猴子,穿著灰色小棉衣,肆無忌憚闖入房間搶人的果子吃。簡適盤腿坐在紅色地毯上,學著它抓耳撓腮的模樣。

同伴笑她,很醜,幹嘛要學。

簡適看著柴火在爐子裏跳舞,目光有些呆,自嘲, “羨慕啊。”野猴無憂無慮,路遙馬急的人間裏它們才是無事小神仙。

晚上十點,她收到外婆離世的消息,心肌梗塞。

白天她們還通了電話,外婆常在電話裏說,鹿鹿北方好玩嗎,漠城漂亮嗎,那裏冷不冷,住的習慣嗎。簡適每天都會跟她說隊裏的趣事,他們頂著大雪爬到頂峰,是不同的風景,真的很漂亮。

事發突然,送到醫院時人已經不行了。

簡適沒驚擾其他人,一個人默默坐在暗窗邊,聽著外面大雪紛飛,聞到了風雪冷冽的氣息。她像雕塑一動不動,直到雙腿發麻,才起身活動四肢。

穿鞋下床,披上棉服,她坐在延伸進來的光線裏,喝了酒吃了藥,又重新躺下去,仰面看著天花板閉了閉眼。

呼嘯的冷風把夜空穿透,深色的蒼穹顫動,好似只有當漫天大雪落下,才能把黑暗真實踩在腳下。回憶隱沒在被月光打濕的灰石路上。

她想起一個如雪一般幹凈純粹的人。

他安靜沈默的側臉,看著她說了什麽。沒聽清,也許是句“放學一起走吧”。他騎著車載她穿過了一條條街道,那個小城常年都是灰蒙的天氣,她在這裏度過了一年又一年的冬天。

晚上天黑的早,簡父提著酒桶晃悠的回來,小心的撕開保鮮膜,喝著散裝白酒,砸吧嘴嚼著花生米。簡母打牌輸了錢,見男人醉醺的眼,一言不合吵罵起來。

簡適為了躲避,跑到旅店天臺上,俯視著下面的芝麻大的小人,寒風吹徹靈魂跟著搖晃,她多次想像鳥兒張開雙臂飛進風裏。

後來她遇見了白帆,因為自己的父母,她不想相信愛情了,也不信一段年少的時光。走完一程還有一程,沒有人會一直陪著誰。

白帆,對不起,是我先放棄的。祝你一生平安,祉猷並茂,下輩子我們不要遇見了。

簡適畫了那麽多幅畫,唯獨畫不出那晚的風箏。酒精的作用下,她神志不清,透過墻上的鏡子她看到她坐起,赤腳朝外跑去,跑進風卷殘雪的夜裏。

濃重的夜色,她跑的那麽輕快,腳下綿綿的雪會出現她深淺的腳印,一明一影的月光會再次覆上她的痕跡,天亮雪層將埋沒來路。

她像只無畏自由的紙船,飄蕩在廣袤的海面,捱過風雪,白色帆船會駛進萬丈普照的金輪裏。天氣放晴的那天,她想她會重新行走在這顆藍色星球上。

夢中醒來,萬物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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