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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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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翌日剛醒,周宴還在家中,目光落在床榻,見妻子還泛著疲倦,溫聲叮囑可以繼續睡會兒。

“阿娘和姐姐今日要來的。”

孫豪瑛撐起身,見他如臨大敵般大步過來攙扶,好笑地看他:“又不是八九月的大肚子,哪裏就勞動你這樣謹慎。”

周宴不言語,在他心裏,八九月也好,二三月也罷,只要是婦人有了孩子,任何時候都得細心照料著。

“我讓廚房做了酸漿,是你愛吃的沙棘。”

又怕她貪嘴:“只喝一碗就行,太多了,容易傷損你的腸胃。”

孫豪瑛自己便是大夫,怎麽會放縱性情。

起身穿扮好,吃過一碗梗米粥,隨意嚼著一塊松糕。

看了半刻的醫經,周宴便伸手抽去,“起身走走吧,窗下的景致也不錯,松緩下眼睛。”

孫豪瑛嘆口氣,催他出門去:“老夫人喪儀這般大的事兒,你快去料理,賴在我眼前煩人。”

周宴問長問短,孕期本就容易躁動,他這副模樣,連帶著自己也坐得不安穩。

周宴得了秦媽媽的眼神示意,心有眷戀,卻無奈起身。

“我日中回來與你一塊吃飯。”

“不要。”

孫豪瑛冷臉拒絕:“我要和阿娘姐姐一塊吃,沒時間陪你。”

周宴本想說自己可以閉嘴,只乖乖坐在一旁多副碗筷的事兒。

擡眼看出她眉間的煩躁,按下不表。

秦媽媽送他出門,解釋起來:“少夫人性子果決,利落慣的人最不願意旁人錯想她是個嬌弱的。大郎君且安穩住,不然少夫人跟著您一並火燥,沒幾日就得拌嘴了。”

周宴這才作罷。

收回還望著琉璃窗內的窈窕身影的目光,叮囑了許多,秦媽媽再三保證自己會看管好。

日中時,外門回稟說是孫夫人和孫大娘子到了。

孫豪瑛撂下筆,起身去接人。

秦媽媽只說外頭風頭,把人攔在門口,從琉璃窗下望著就是。

沒一會兒,人影攢動,孫豪瑛笑著看阿娘和姐姐進門。

“就說你這孩子是個不省心的。”

秦素月半嗔半笑地看一眼兩年未曾得見的孩子,路上已經哭過一遭,眼角殘餘著紅意,本是要說責怪的話。誰知一落地,溫管家回稟了少夫人的喜信,如何還能再開口。

“孩子如何?可鬧騰你?吃得香不香?”

當娘的問了一連串,孫染霜道:“來都來了,阿娘不要急,先坐下再說吧。”

兩人剛從外頭冷地進來,一時不往孫豪瑛這頭靠近。

只等喝了一道熱飲子,手臉恢覆過來,才湊近坐在一塊。

“剛診出來時,有些害喜口。”

孫豪瑛取了一枚蜜餞嚼著:“現在大好,吃東西香。不過也不敢由著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少食多餐,對我和孩子都好。”

秦素月和孫染霜聞言便安心了。

“怎麽沒把壽哥帶來?”

孫豪瑛這兩年在外,每經一地如是稀罕的玩意都會著人捎回去給壽哥,不拘吃的玩的。

壽哥一直記著自己有位疼愛自己的姨姨,學寫字後,一張紙一個字地給孫豪瑛傳過信呢。

“本是要來的。”

孫染霜搖頭無奈:“趙家那顛婆子起夜著了風寒,說是咳嗽得快咽氣了。你姐夫聽了心急,帶著壽哥去趙家那頭盡孝了。”

“說什麽呢。”

秦素月拍拍長女手背:“怎麽嘴上也沒個忌諱。”

“妹妹又不是外人。”

孫染霜冷笑:“我難道還怕妹妹笑話不成?趙家是什麽德行,二娘比你我還看得清呢。”

見瓊奴好奇,秦素月道:“左不過趙家這門窮親戚,是跟上咱們了。這幾年後院是你姐姐掌家,鋪裏和藥莊那頭也是她照管,趙端肅有賊心沒有賊的本事!”

“趙家老兩口指望不上趙端肅,便千奇百怪地出損點子惡心咱們。要麽是暫住,要麽是缺衣裳了。說大事也不是,總在這些細枝末節上叫人心煩。”

“前些時候不是冬至嘛,妹妹曉得趙家婆子做了什麽?”

孫染霜氣得胸口起伏:“她個賴貨,抱著海碗在家門口敲。誰家好人把個碗當銅鑼呀?”

秦素月也是無奈地搖頭。

“幸好咱們鄰家包容,且平素和我交情不錯,開門迎風給那老貨潑了一臉冷水,凍得她哆嗦,灰頭土臉地跑走了。”

所以趙婆子生病,也非虛說,孫染霜便沒有阻止丈夫去盡孝。

“哎呀,說這些糟心事兒做什麽。”

秦素月轉開話頭,問起周家老夫人的喪儀。

“只聽人說是夜下睡了,第二日婆子到時辰沒聽著響動,進去瞧才發覺身子僵了。”

孫豪瑛道:“周宴害怕沖撞喜信,不叫我去。婆母那頭也著人傳了話,只說雜事一類的,不必放在心頭,只安心養著。”

孫染霜聽得羨慕。

自己婆家那團糟汙,整日裏一起床先得拜拜菩薩,求一日的順暢。

妹妹福氣好,樣樣占得。

只心裏默默念叨下,回去之後還得與丈夫經營,忙忙碌碌的,竟也習慣了。

難得相見,說了許多。

“你阿父年前也能歸家。”

孫時貴分族後得了自由身,頭一年還憋著照管了下家裏的鋪子,待得趙端肅上手,又有孫染霜騰出手來幫襯,唰啦像個風箏似的飛了出去。

“去年我和阿父在鳳陽見過。”

孫豪瑛想起他鄉遇到父親的場景,“當日阿父是要進山采一味難得的藥材,我卻是看診過後下山投宿。正巧遇上,沒幾日周宴也去了,我們三人在租賃下的小院裏住了半月才分別呢。”

此事信中自然也提過。

只是著墨不多,此時跟阿娘和長姐說了前後,逢有樂事,一屋子人歡騰起來。

一不留神,擡眼時候便是日中。

母女三人一桌吃過,秦素月見此處伺候下人周全,處處打點得好,心裏的擔憂消散,便也到了起身的時候。

“還有一事...”

秦素月長籲口氣:“本來你有喜信,我是不想說的。只是畢竟是咱們家裏人,不好放著不管。”

“瓊奴,你如今在女科名聲顯燥,自是有本事的。你姑母婆家前些時候傳了信,說你姑母病了,有些不大好。”

“你姑母是個犟的,小時候待你和染霜不好,病了也放不下臉面求你。”

“她那病有些時候了,是那處的毛病。說又說不出口,只能自己生熬著。”

孫豪瑛瞄一眼姐姐:“我從未記恨過姑母。外人都看得,親姑姑有什麽推辭的。”

秦素月這才笑了。

“你記得與周宴商量下,畢竟你還懷著孩子,他若是不願意你去,也沒什麽的。”

孫豪瑛皺了眉頭。

阿娘還是這般,即便她在外有了自己的事業,在外有自己的口碑,還是把她當成男人的附庸看待。

只是懶得糾她的想法。

周宴下晌進門,聽了妻子要去給外家姑姑看診,只說什麽時候。

孫豪瑛觀察他的神情:“阿娘說我如今有了你的孩子,出門不出門的,得先看看你的意思。”

周宴悠哉地凈過手,唇角含著笑意盯著燈下的妻子看。

“怎麽了?”

孫豪瑛莫名。

“是我哪一處表現得不好,竟讓你產生‘我才是一家之主’的錯覺?”

孫豪瑛一楞,反應過來他是刻意揶揄自己,悻悻地閉上嘴。

好吧,孕期的性格難免古怪了些,以前自己是絕不會試探這些的。

“只有一點。”

周宴往她身前湊了湊:“定好哪一日出門,須得告知我一聲,屆時讓人護衛你。”

孫豪瑛說好。

待到幾日後坐車,見到所謂‘護衛’是晨起有事離家的某人,原地靜默片刻。

“你怎麽在這兒?”

“少夫人有要事在身,小的自然隨扈左右,輕易不得分離!”周宴賣乖。

這話說得很沒皮沒臉,伺候的靈芝低頭暗暗發笑。

孫豪瑛被他打趣,紅著臉龐,想了想反擊過去:“所以你今晨是在說謊騙我?”

周宴:“......”

峰回路轉,他有些意外:“怎麽是騙你?我這是想給你驚喜。”

孫豪瑛占了上風,滿意地擡步上車。

沒一會兒走動起來,簾子撩起落下,車裏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形。

孫豪瑛被他摟在懷裏,繼續小口小口喝著茶水。

孫姑母的婆家何家是在幾十裏外的一處富裕村。

天明動身,暮色四合才到。

何家大門敞開,早就翹首以盼。

孫豪瑛下車時,迎上來的是一個大圓臉的胖婦人。

“是二妹妹吧,我是你何大嫂子。路上可順利,快快進屋歇會兒。”

孫豪瑛喚了一聲大嫂子,順著她引路往裏頭走去。

“婆母身子不濟,這會兒正睡著呢。”

何大嫂子邊走邊說:“東院祖父祖母在,我先領著你去見長輩吧。”

孫豪瑛說好。

何家這院舍蓋得大,光姑母膝下便有五個兒郎。

再加上隔房叔嬸們,後輩成親後再有孫子,加起來足足有三十來口人。

進到正院

孫豪瑛粗略看看,和周宴上前給正座的兩個老人行禮問好。

何家老太爺耳朵不好使,扯著嗓子問是誰。

一旁的何大爺高聲解釋。

何家老太太是個高顴骨的長臉婦人,挑著眼窩氣從上到下打量孫豪瑛。

“你就是芬娘那不安分的二侄女?”

孫豪瑛:“......”

“約莫就是吧。”

一個迂腐老太太,也沒什麽可計較的。

周宴板著臉把手裏的東西遞出去。

“這是內子配置好的養身藥茶,頗受縣裏高門人家追捧,有養健護心、延年益壽的效用。您二老平常可以喝些。”

何老太爺瞇著眼:“這是什麽東西!!!”

“藥茶!給您喝的!”

何大爺回。

“不要,不要。”

何老太爺擺手拒絕:“這東西就是騙人的。大郎,聽爹的,咱不買!”

何大爺:“.......不要錢!白送給您喝的!”

何老太爺長嗯一聲:“收下吧收下吧,都是小輩的心意。”

這下輪到周宴:“......”

這廂見禮,外頭突然有了聲兒。

“大太太來了。”

孫豪瑛側身去看。

進門的果然是孫姑奶奶。

一別三載,記憶中威風爽朗的婦人一轉眼瘦削如柴,原本肥潤的臉蛋只剩一層人皮貼著。

高高的顴骨上頭塗抹了一層胭脂,紅艷太過顯得面容愈發幹黃憔悴。

她也不是自己走進來的。

身側兩個丫頭費勁地把人幾乎是拖進來的。

“瞧我這破身子,叫各位看笑話了。”

孫姑奶奶慘淡地笑笑。

“婆母說哪裏話。”

何大嫂子上前接住人,扶著到了正堂地上的墊子。

竟是如此,也要給上座的何老爺和何老太太磕頭請安嘛。

“瞧著芬娘今兒的氣色不錯。”

何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一眼地上跪著的孫姑奶奶。

“仰賴婆母惦記,是好些了呢。”

孫姑奶奶回過話,被人扶著坐到一旁的椅子上,這才有功夫挪眼睛看一側立著的娘家人。

“二娘來了,侄女婿也來了。”

孫豪瑛和周宴給她見禮。

“給姑姑問好。”

孫姑奶奶擺擺手:“還是你們阿娘多心。我這是老毛病,又不是下不得地,費什麽功夫把你兩個遣過來。”

“可不是嘛。”

話音剛落,屋裏那頭坐著的一個婦人接應過去:“若是叫村裏人知道,還以為咱們何家苛待了大嫂您,病了連個大夫都舍不得請呢。”

“弟妹又在說笑。”

孫姑奶奶霜著的唇抖了抖:“誰還沒個娘家心疼呢。就說你琴丫頭前些時候嫁人吧,才給人家當幾天兒媳婦,哭著喊著說累病了,讓咱們何家給請大夫去。怎麽弟妹巴巴地就送人去了?難不成也是琴丫頭那婆家苛待人?”

那婦人訕訕笑了,老實地坐回去。

話語藏鋒,還是孫姑奶奶占據勝利。

孫豪瑛看得心涼。

“遠天涉地的,來都來了,便先住下吧。”

孫姑奶奶回眸看侄女侄女婿一眼,“你兩個也是嘴上有福,正好趕上飯點了。吃過再說吧。”

片刻後,孫豪瑛和周宴隨著一眾何家人挪去吃飯的宴上。

孫姑奶奶安頓他們位次後,自去忙碌。

孫豪瑛看著她穿梭在四代人、五六桌飯菜的身影,一口也吃不下。

小時候,她很討厭這位嘰嘰喳喳的姑姑。

因為她挑阿娘的毛病,因為自己和姐姐不是男兒,總是數落她們。待到年歲嫁人後,孫姑奶奶有了婆家,很快有了自己的孩子,便甚少歸家。

她臉上塗著厚厚的脂粉,白得像雪,紅得像朱砂,兩種顏色交織都掩蓋不住她面容上的病氣。刺眼的溝壑生在她眼下,就像是曬幹開裂的土地。

她孕育出的生命也有了孩子,坐在最後的長桌上抱著炸得油汪汪的糕吃得滿嘴是油,糖霜落下的細屑就像她為歲月老去的年華,太過輕飄飄。

何家幾房受她多年管制,逢她病了,每一雙眼睛下是透著惡意的不安分。

不知說起什麽,突然有個婦人搡了她肩頭幾下。

孫豪瑛下意識站了起來。

太過突兀,引得何家人紛紛扭頭。

孫姑奶奶連笑帶罵地與那婦人吵了起來,像是未曾註意角落有娘家的侄女為她的一個踉蹌而慌張。

如先前在堂中一般的挑釁再一次被她壓了下去。

她又勝利了。

孫豪瑛緩緩坐了回去,不知滋味地吃了些東西。

再擡眼,見她丈夫何大爺臉色難看,不滿地看著身側的孫姑奶奶。

只是她太忙了,壓下一次風波,很快起身去何老爺和何老太太跟前伺候。

男人桌上倒了酒水,杯盞碰撞間,見何大爺被家裏幾個男丁恭維,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坐一會兒吧。”

孫豪瑛平淡的目光落在她額間的細汗上。

孫姑奶奶楞一楞,順從地坐在她身旁。

“怎麽沒吃東西?”

她塌著腰板,從未有過的細音跟侄女說話:“不合你的口味?”

孫豪瑛只是問她:“姑姑,你累嗎?”

孫姑奶奶撫撫額上的碎發:“累?這一大家子由著我指派,你說我能不累嗎?”

她好像終於有了空隙去望一眼被自己大半輩子周全的人,那頭的熱鬧在她眼中一瞬蒙上了紗,模糊起來。

不及品味心頭泛出的覆雜,尖銳的哭聲刺破紗來,喚醒她剛歇下的腳步。

是她五郎剛有的孩子。

孫姑奶奶哎呦呦一聲,起身去抱她的祖宗了。

孫豪瑛遠遠看著她。

她總坐不得幾時旁人突然的好需要她,看起來好忙吶。

喝醉的何家男人們粗著嗓子互相對罵起來,她被架在當中說理,好幾雙手掌去拽她。

說生氣也不對,她總是笑著。

夜上時,終於落幕。

孫豪瑛要給她診脈。

孫芬娘倦得軟在床上,只是蒼白面容感激地凝望著侄女。

“不必看。我心裏有數。”

屋中沈默起來。

“哥哥還沒歸家嗎?”

“沒有。”

“他倒是瀟灑。”

孫芬娘望著帳子頂,眼神裏是孫豪瑛讀不懂的心緒。

“明兒趕早回去吧。”

“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姑姑是怕何家人說閑話嗎?”

孫豪瑛抿抿唇:“不必在乎村裏人怎麽說,我不在意....”

幼時常被自己嫌棄不是男兒的侄女為救她的命,趕了幾十裏的山路而來。

“我累了。”

孫芬娘阻了她的話頭,“去吧。”

孫豪瑛看她闔上眼眸,許久後站起身。

下人放下床邊的細鉤,重疊的帷布似瀑垂落遮住她秀致而疲倦的側顏。

這是孫豪瑛與她的最後一面。

歸家不過一月

何家派人傳來喪音。

——家下大太太點算年貨不慎摔倒,當時便沒了氣。

何家下人表情凝重:“我家大爺說了,大太太給何家生了五個兒子,於何家功勞甚大,要給大太太立賢德牌坊。”

“你家大爺有心。”

孫豪瑛淡淡回道,示意秦媽媽送人,踱步入到內間。

秦媽媽進來瞧她躺下,只是人睜著眼,並未睡著。

“少夫人在想什麽?”

秦媽媽看她臉色不對,出聲詢問。

記得少夫人與姑奶奶關系並不親厚,疏淡的親戚應不至於沈湎傷心吧。

“我在想...”

“其實我早就不討厭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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