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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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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子羽公子,”突兀一聲喚回了他的心神,轉身一看,是宮遠徵那個神出鬼沒的貼身綠玉侍,“雲為衫姑娘托我帶話,若是您與徵公子談話結束得早就去廚房找她,說點心還是剛制出的味道最佳。”

“我知道了。”宮子羽被這一打斷,滿腔愁緒傷懷也淡了許多,向他略微頷首便接著往廚房走去。

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金往收回視線,步履匆匆地離開。

“公子,”他邁入正殿,彎腰遞上一張紙,“雲為衫讓我呈交給您。”

晌午,敦食過後,角宮。

“預料之中。”宮尚角三兩下讀完紙上內容,臉上浮現出淺淡的笑意,“無鋒應是另有圖謀,在梨溪鎮雲家安插了不少暗哨,我派的人扮作普通人家在周圍駐守,一旦生異立即帶雲家人轉移,無需憂心他們的安危。”

“去把消息告訴雲為衫。”宮遠徵朝金往示意。

見他領命出了門,宮遠徵從腰間別著的小海螺上解下一個骨哨,放在唇邊吹了一下,卻是沒有半分想象中的哨聲。他靜靜地等了一會,一群蝴蝶從窗外的老槐樹上飛下來,翅膀扇動間,和樹枝如出一轍的褐色變為妖冶的瑩藍,輕盈地圍繞在他周身。

“哥,我在給無鋒準備的那兩份假情報上摻了特制的香粉,磷覓蝶可以追蹤到香粉的氣味,你跟著它走,就能找到無鋒總舵。還有這個香囊,”他捉住一只蝴蝶,讓它棲在桌面,打開茶幾旁放置的一個小木箱,從裏面拿出一個香囊遞給宮尚角,“一定要戴在身上,如此能避免出現磷覓蝶飛得太快,回頭找不到你的情況。以防萬一,骨哨也給你,吹一下,停在原地,不論多遠它都會飛回你身邊。”

“我知道了。”宮尚角將香囊系在腰上,又把那骨哨仔細收好。

“找到總舵以後,哥記得給我報信,我會讓人送一些東西過去。我那只蠱蟲在點竹身上可是餓了整整兩年,再不去餵餵它,我都怕它死了。”宮遠徵細細擰起了眉頭,摸了摸蝴蝶的翅尖,用不可語生的好處便在於此了,只要沒有第二個人主動餵養,就絕不會背叛蠱主,“此事等不得,哥哥何時動身?”

“今夜。”

“今夜就走?也不必這樣趕……”

“越早出發越好。”

宮遠徵低落地應聲。他清楚是這個理,但面對分離,縱使早已經歷過數次,仍然免不了生出不舍之情。鼻頭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潮,眼看著就要落下淚來。

“怎麽又要哭了?”宮尚角見狀,傾身拍了拍他的手背,柔聲說著,“別哭,我會盡快回來的。”

“哥要給我寫信,有什麽需要的盡管和我說。”他通紅的眼眸執拗地盯著宮尚角,憋回了眼淚憋不回哭腔。

“好。遠徵弟弟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回來的路上給你帶。”

“哥,我只想要你平安歸來。”

別離總是來的很快,宮遠徵站在長階之上,眺望宮尚角騎馬遠去的背影,直到連輪廓也看不清明,才轉身離開。夜色同鬥篷一齊披在他肩上,晚風徐徐,從雲間擠出半張圓潤臉龐的月亮靜悄悄地照亮了鬥篷下擺上繡著的月桂枝。

……

清晨,商宮。

“大小姐,你有沒有想過你在廚藝方面真的沒有什麽天賦?”

“閉嘴!”宮紫商剛從懷裏掏出鏡子和手帕,正要擦拭被煙熏得黝黑的臉,聞言毫不猶豫給了說話的男人一拳,“瞎說什麽大實話。”

被捶在胸口的男人倒退兩步,半真半假地哀嚎起來:“哎喲,你不是不會武嗎?怎麽手勁這麽大?”

“本小姐天生麗質,你羨慕不來的。”

“說你力氣大,關天生麗質什麽事?”

“少管我。”宮紫商把臟了的手帕扔進洗鍋水裏,拿起筷子對著竈臺上那一盤炭黑色的不明物體挑挑揀揀,試圖找出一塊能下口的,“沒有天賦又怎樣,俗話說得好,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只要我努力,做飯一定行。”

“你確定嗎?”男人表示由衷的懷疑,“可是這道水煮白菜你已經做了三十六遍了,從沒有‘水’過,次次都變成‘烤’白菜。”

“小黑。”

“怎麽了?”

“閉嘴。”

耳邊清靜了,她瞇著眼,從盤上撩出一小片勉強看得出原來的顏色的葉子,在心裏給自己打打氣,咬咬牙放進嘴裏。

就像吃了一塊火炭似的,那菜葉剛碰到舌頭立馬被她“呸”地吐出來,遠遠飛到了門外,落在了一雙靴子前。

“宮紫商,你朝我吐痰?”

她下意識擡頭看去,靴子的主人正是滿臉不爽的宮遠徵。宮紫商看到他,原本心中的郁悶都散了七七八八,變作滿心感慨。

宮遠徵本就是宮門出落得最漂亮的孩子,近日不知是吃了什麽靈丹妙藥瞧著愈發俊秀,粉面桃腮,齒白唇紅,春花般明媚秾麗,比雙八年華的姑娘還勝過幾分,整個人站在冬日的陽光底下真真是像能發光一樣,她一眼看去,甭管合不合適,“艷光四射”這個四個字先把她腦子給占滿了。

原來的宮遠徵,更像一朵蒼白詭秀的夜曇花,漂亮是漂亮,堪稱弱柳扶風惹人憐,可那染著不詳赤黑的花瓣尖和嶙峋奇峻的枝葉明晃晃地刻著一個事實:此花有毒,劇毒。那瞧著弱不禁風的花實則隔著大老遠都能用毒氣給你掄上結結實實的一耳刮子。

而現在這朵花就好似被人精心滋養著,日夜澆灌,養得細瘦幹癟的花冠豐腴起來,暈上層層血色,開得更加張揚舒展,看起來也沒那麽毒了。

……前兩天宮子羽臨進後山前甚至有膽子對宮遠徵死纏爛打,在挨了八記白眼五聲蠢貨兩個滾一句你算什麽東西後,終於放棄為自己爭取觀賞出雲重蓮盛開的機會。

至於她宮紫商,笑話,她可是宮遠徵的姐姐,當然——也被冷漠地拒絕了。

“宮遠徵,你怎麽老對我直呼名字,有沒有禮貌,你該叫我姐姐。”

“在做飯啊,”宮遠徵忽略了她這句話,大搖大擺地繞過地上那可憐的菜葉走進廚房,稍稍彎下腰打量了一下那盤烤白菜,不確定地問,“這是什麽東西,烤……烤蠶蛹?”

“有沒有眼力見,”宮紫商翻了個白眼,“這是白菜,哪只眼睛能看出是蠶蛹?”

“我還想問你哪只眼睛能看出這是白菜了。”宮遠徵反唇相譏,在廚房內搜尋一圈,視線定在躲在一邊裝模作樣擇菜的男人身上,“宮紫商,那是誰?”

“你說小黑?”宮紫商疑惑地看了眼小黑,不明白他怎麽鉆到那個小角落去了,“他是我的朋友。小黑祖上是賣煙花的,對火藥之類多有鉆研,我們有時會在一塊做些研究,一來二去就熟絡了。”

“賣煙花的啊,”宮遠徵意味深長地盯住小黑,笑了一聲,沒有說什麽,“多一個人多一份力,你那山摧做得怎麽樣了?”

“上次做出來的那個試過了,太容易炸膛,圖紙還得改改。”宮紫商端起那盤白菜倒進泔水桶,在她轉身的同一時刻,小黑丟下捏著的菜雙手合十朝宮遠徵拜了兩下,又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邊,接著飛速裝作摸嘴的樣子撇開眼神,一套下來行雲流水,硬是沒讓宮紫商發現他倆之間的眉眼官司,“對了,你之前定的那套暗器做好了,哪天得空來試試。”

“知道了。問你件事,宮流商最近可有什麽不對勁?”

宮紫商表情一僵,淡淡地說:“老樣子,癱在床上,還不忘指手畫腳。怎麽突然問起他?”

“宮流商是個殘廢,你弟弟也是個被寵壞的廢物,我以為你身為一宮之主,這麽多年該把商宮握在手裏了?”宮遠徵擡了擡下巴,意有所指。

“你也知道我父親一直如此,瞧不起我這個女流之輩……我這個位置,早晚要讓給宮瑾商。”

“他以為他是誰,一介廢人,腿沒廢的時候也沒見他做出了什麽貢獻,如今好吃好喝養著他就不錯了。宮主之位說讓便讓,你那麽願意做個任他拿捏的軟柿子?”宮遠徵冷哼一聲,“宮紫商,我醜話說在前頭,我不是那些循規蹈矩的老古板,商宮可以沒有宮主,但決不能有個沒用的宮主,你要是做了蠢事,就別怪我插手。宮子羽一個草包上位就夠我受的了,我可不想以後面對一個比宮子羽還要不著調的蠢貨!”

“沒想到我在遠徵弟弟這兒的評價這麽高啊?”宮紫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袖子遮掩紅了的眼圈,“我父親是殘廢,宮瑾商是蠢貨,宮子羽是草包,那你紫商姐姐我呢?”

“你?”宮遠徵上下看了她一眼,面帶微笑用大拇指和小指比出個距離,“也就比他們強一點吧。”

“就知道你吐不出什麽好話,”宮紫商再次摸出自己的寶貝鏡子,陶醉地捧著臉左看右看,“我明白的,你慣愛口是心非。遠徵弟弟嘴上說我只比他們強一點,實際上一定是在心裏誇我冰雪聰明,才貌雙全,貌美如花~是的沒錯,我就是這宮門唯一的美女——”

宮遠徵驟不及防被灌了一耳朵宮紫商相當矯揉造作的笑聲,額角青筋一跳,撤步就想走。

“誒,等等,別走啊,你還沒說為何突然提起我父親?”

“金鳴昨夜進了宮流商的院子。”宮遠徵雙手環胸,言簡意賅道。

“怎麽是他?”宮紫商吊兒郎當的神情登時凝重起來,“難道宮喚羽還沒有死心,可當初不是沒有查出他有參與……”

金鳴曾是宮喚羽的貼身綠玉侍,在宮喚羽謀殺親父一事敗露後,被收押在地牢聽候調查,查清他與此事並無關聯才被放出,重新回到侍衛營充作羽宮守衛。

“這是個好機會不是嗎?”宮遠徵不置可否,而是說起聽似不相關的話,“我不信你真舍得了宮主之位。想清楚這般拼死拼活,到底要為了誰?”

說完他不著痕跡地瞟了一眼小黑,出了商宮,往醫館走去。

醫館內,一個醫師見他走進,迎上前稟告:“公子,您吩咐的藥熬好了,一共兩副,都在用小火煨著。”

“下去吧。”宮遠徵摘了手套,掀開架在火上藥煲的蓋子嗅了嗅,就著把手上蓋著的厚抹布提起藥煲各自倒出兩碗褐黑的藥汁。

小黑踏入醫館時,宮遠徵正在喝第二碗藥,剛放下碗還沒來得及開口,面色微變,飛快從懷中取出手帕捏住了鼻子。

“徵公子,我們那麽久不見,你就是這樣嫌棄我?”小黑狐疑地擡起手聞了聞自己的衣服,只是有點焦糊味而已,至於這麽誇張嗎?

“沒想到花公子如此閑情逸致,怎麽,你也學月公子來前山見情娘?”宮遠徵挪開帕子,上面的猩紅一閃而過,下一刻就被金往接在手中拿去處理。

小黑,或者說打扮成下人的花公子訕訕一笑,臉上如同火燒,支支吾吾地反駁:“什麽、什麽情娘……小孩子別亂說。”

“你也僅是大我幾歲,”宮遠徵冷笑兩聲,“再讓我聽到你這麽喊我,我就讓花長老見識見識你這些年的能耐。”

“別,我錯了,”花公子趕忙上前幾步,他爹那個暴脾氣,要是知道他屢次違反祖訓偷跑出後山,不得把他屁股打開花,“徵公子大人有大量,饒小的一回吧!”

“你倒是當下人當上癮了。”宮遠徵斜睨他一眼,大發慈悲地放過這個話頭,“我這有封信,你來了我便不必親自送去後山,你直接帶去給月公子吧。”

“他情娘的信啊,”花公子伸手接過來,饒有興致地問,“是那個無鋒的假新娘雲雀?”

“對。”

“不怪得前些天月公子找我打手鐲呢,還指定要個雲雀圖樣。”花公子打定主意待會去了月宮要好好打聽一番,覆沈了神色,壓低了聲問,“為何喝補血的藥?你受傷了嗎,嚴不嚴重?”

他不精於藥理,但多年耳濡目染之下還是懂了些皮毛,何況宮遠徵這兩碗藥裏紅棗和阿膠的味道濃得誰進了屋都聞得出來。

“沒受傷。”

“又試新藥?”

“算是吧。”

“是什麽樣的新藥,竟讓你提前補起血來……”花公子的擔憂沒有散去多少。以宮遠徵的性子,需要如此鄭重對待的必然不簡單。

“我自有分寸,”這時陳伯端來了一小碟甜口的蜜花糕,宮遠徵矜持地捏起一個,“你和宮紫商認識多久了?”

“不久,幾個月。”

“哦,那我此次交與商宮制作的暗器應有你的手筆?”

“我確實有參與,你這次的圖紙依舊精妙至極,真不知道你是怎麽想出來的。”花公子暫且放下心,笑著說,“要是給我爹看,他肯定又會讚不絕口。”

二人閑聊幾句,花公子便拿著信告辭。

“花公子,她心裏有人。”

“我知道。”行至門口的花公子腳步一頓,平靜地說。

“她不可能喜歡你。”

“我知道。”

“你爹也不會允許你入贅商宮的。”

“……”

“但如果你執意撞南墻,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可以勉為其難勸勸宮紫商納你做小——”

“宮、遠、徵!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宮遠徵吃掉一整塊蜜花糕,目送著花公子怒氣沖沖的背影,感覺心裏的小疙瘩消了,氣也順了,忍不住翹起嘴角。

“公子,角公子的信。”金往快步走到他身旁,遞出手裏握著的小竹筒。

宮遠徵撚了撚手指接過來,從竹筒中抽出卷起的紙條展開,臉上的笑意越發濃郁。

“不愧是哥,這麽快就摸到無鋒總舵了。”他又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才戀戀不舍地用火折子將紙條點了,“要送去的東西呢?”

“已經備好了。”

“嗯,事不宜遲,你去點幾個隨從,準備準備就出發吧。”

“公子,”金往急切地說,“您身邊不能沒有人——”

“在宮門,無人敢對我如何。我尚未及冠,不能出宮門,不然也不會讓你去。”宮遠徵打斷了他未盡的話語,“此行需四五日,不近不遠,難在毒物所限,即便有我的血和藥壓制,也難保它們不會半途驚醒。若是派其他人去,我怕還沒送到就先死於我的毒蟲之口。你跟我多年,不說控蠱,至少免受毒素侵害,除了我,最合適的人選便是你。”

“是。”金往雙手抱拳,深鞠一躬,語氣斬釘截鐵,“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不負公子所托。”

“去吧,”宮遠徵朝他擺擺手,“代我向哥哥問好,有任何情況立刻傳信於我,不許瞞報。”

“屬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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