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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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是夜。

地牢深處,燭光昏暗,一個人影出現在墻壁,緩緩移動。

守在兩邊的侍衛見到來人,恭敬地行禮。

“我來看看喚羽公子。”

“這……您請見諒,徵公子有令,任何人來都不能打開牢門。”

“無礙,我就隔著牢門和他說說話,你們先下去吧。”

“是!”侍衛退下了。

牢中,手腳被鐐銬鎖住的宮喚羽坐起身,眼中精光一閃,竟是半點人前的頹廢萎靡也無。

……

山谷接連幾日秋雨綿綿,時近秋末,谷中冷濕刺骨,雨下得好似小雪一般,淅淅瀝瀝地打在皮膚上,寒氣逼人。

宮遠徵不愛落水天,不論是落雨還是落霜,尤其厭煩下雪,總能讓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冬日。偏巧山谷常態如此,陰涼潮濕得很,因此一年到頭,他就沒幾天有好心情、好臉色。

這幾天尤甚,低沈寂靜的氛圍籠罩了徵宮好些天 ,灑掃庭內的下人動作越發小心翼翼,生怕觸怒心情和天氣一同不霽的宮主。

“金往,把這疊藥方送去長老院,”宮遠徵撂了毛筆,慍怒凝聚在眉眼之中。他呼出一口濁氣,按了按莫名悶堵的心口,“我去藥園,不用跟過來。”

“可是公子,外面還下著……是。”金往飛快瞥了一眼他的臉色,不敢再說,拿起了藥方,“您記得撐傘。”

宮遠徵點點頭,披上件鬥篷走出門去。

烏雲久攏不散,鋪天蓋地遮住了半片天際,雷光蟄伏在滾滾厚雲,亮而不響,彌漫著山雨欲來的氣息。

雨滴噠噠打在油紙傘面,從竹骨邊沿滑落,濡濕了翻飛的鬥篷下擺。細密的水珠交織成雨幕,一層層傾瀉而下,錯眼看去,以為眼前罩了片霧霾。

又是一道仿佛是要劈開天空的霹靂,卻沒有驚動捧著湯碗的素手,徐徐冉冉的白霧自湯面升騰,被輕輕吹散,化在了湊近的鼻息。

“子羽,”溫婉的婦人走進房間,深紫色的裙擺流雲般滑過門檻,眼角細紋折起,看不真切其中藏進了幾何慈愛,“天涼了,我吩咐廚房給你熬了老姜雞湯,暖暖身子。”

“謝謝姨娘。姨娘來時沒撐傘嗎?”宮子羽趕忙接過食籠,細心地瞧見了她發絲、肩頭衣衫大片暗色,“怎麽淋了雨?”

婦人收了笑意,幽幽地嘆了口氣:“我剛才去地牢看你哥哥,那時天還晴朗,便沒帶上傘。出來後又直接去了廚房盯著湯熬好,送湯給你父親時才知道下雨了。”

宮子羽動作一頓,面色郁郁沈下。

“哥哥他……還好嗎?”他遲疑了一會,輕聲問道,袖子下的手握緊。

“他犯下如此滔天錯事,執刃和長老留他一命,已是破例開恩,還求些什麽呢?”婦人斂著眼睫,神情有一瞬間古怪難辨,“對了,子羽若是沒有要緊事,還是不要去探望他了。”

“這是為何?”宮子羽急切傾身,恰好錯過了婦人擡起一瞬的眼睛。

“他是犯糊塗了,太魔怔,仇恨迷了心,迷了眼。”那婦人在桌旁坐下,打開食籠把瓷碗端了出來,蓋子掀起,香味撲鼻,“你聽著便是了,莫要多問為什麽,是你父親囑咐的。”

“哦,我知道了。”宮子羽只好按捺住好奇心,伸手拿起勺子裝了兩碗湯。

雨停了,窗外不再傳來一陣陣劈裏啪啦的聲音。宮子羽在碗裏攪了攪,舀了一勺送到嘴邊,被滾燙的湯水燙得倒抽了一口冷氣。

“慢點喝,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婦人忍俊不禁地說,“當心又像小時候那樣燙傷了舌頭。”

宮子羽訕笑兩聲,耐下性子慢慢吹涼。可這口湯他終究是沒能喝下去,金繁在這時哐當一下撞開門,嚇得他差點一勺子砸回碗裏。

他惱火地看向門口,但觸及在金繁那張心焦地的面孔時,心下意識地一懸,抱怨的話盡數吞回肚裏:“發生什麽事了?”

“長老請您立刻去執刃殿,”金繁如同骨鯁在喉,不得不吐,“執刃大人……殂歿了。”

宮子羽騰地站起,湯碗被他的袖子帶倒摔在地上,瓷片摔得粉碎,湯渣、湯汁一片狼藉。他嘴唇顫抖兩下,什麽也說不出來。

金往趕到藥園時,宮遠徵正握著傘凝視滿天的白色天燈,哨塔上的紅燈籠相連,漫出一片血色,襯得那天燈更加慘白滲人。

“邊走邊說。”宮遠徵收回視線邁步,只覺近日徘徊淤堵於心中的沈悶消失不見,心道當是預感成真。

“執刃歿了,”金往接過他手中的傘,緊隨其後,“按照宮門規矩,長老們啟用了缺席繼任儀式。”

“子羽公子已經是新一任執刃。”

宮遠徵跨入宮鴻羽房間,卷進一身冷凝氣,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口棺材,他仿佛被燙到一般,挪開了眼睛,從腰間抽出金絲手套戴上。

“遠徵弟弟,”宮子羽雙目猩紅,聲音沙啞地說著,“宮門嫡親一直服用你制作的百草萃,理應百毒不侵,為何父親會中毒?”

“我也不知,”宮遠徵掠過他,來到棺材旁,俯下身全神貫註地觀察起宮鴻羽的屍身,“那日之後,以防萬一,我已把同批百草萃盡數銷毀。新做出來的這批,絕不會有任何問題。”

“你就這麽自信——”

“宮子羽,”宮遠徵頭也沒擡,硬聲打斷了他,“噤聲。”

宮子羽還想繼續說些什麽,被花長老攔下。

宮遠徵輕輕地勾起宮鴻羽的左手大拇指,細細打量了虎口處,若有所思。

“在執刃被發現身亡前,有誰來過?”他問道。

“我應是見過執刃最後一面的人,”紫衣女人緩聲說著,表情悲戚,“我那時是給他送湯。”

宮遠徵聞言瞥了她一眼,蹙起眉思索。那是霧姬夫人,宮子羽母親蘭夫人在老家伺候過她的侍女,宮鴻羽在蘭夫人死後娶了她做填房,以照顧年幼的宮子羽。

“遠徵,你發現了什麽?”

宮遠徵直起身,搖了搖頭,避而不談:“我需要進一步查驗,金往,喊幾個侍衛把執刃擡去醫館,送信到醫館叫仵作給我準備好用具。”

“是。”金往轉身欲走,不料被宮子羽攔下。

“宮遠徵,你什麽意思?”宮子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我的意思還會有人不懂嗎?”宮遠徵斜眼睨他,“自然是要解剖屍體。”

“你怎麽能這麽做?”宮子羽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不行,我不同意!”

“不同意?這由不得你,”宮遠徵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用上內力甩開他的手,宮子羽踉踉蹌蹌倒退,被霧姬夫人和宮紫商扶住,“你算什麽東西,也配阻攔我?”

“遠徵,”雪長老半是警告半是勸說,“不可對執刃無禮!”

“執刃?”宮遠徵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兩個字嚼碎,他這會總算把他那仿佛從來沒有正視過宮子羽的腦袋扭了過來,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下半張臉的笑容燦爛無比,然而其中蘊含著的譏誚和嘲弄有如實質就差變成個巴掌掄宮子羽一耳光,“就他?宮子羽也配做執刃?第一順位繼承人,應該是我——”

戛然而止。

在這短短的須臾之間,千千萬萬的思緒紛至沓來,宮遠徵空茫地眨了下眼,瞳孔微震,映上每個人態度迥異的面龐。恍惚中,宮遠徵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夢中,長夜不盡,還未蘇醒。但他壓根沒聽見耳畔有叮叮泠泠的鈴鐺聲。

這不是夢。

‘——應該是我哥哥,宮尚角!’

前幾年,他尚能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今日,徹徹底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那夢,竟是能通曉未來……?

事態緊急,他一時無暇思慮太多,強行拋了雜念,定了定神,接上斷掉的言語。

那短促的幾息中,宮遠徵臉上的刻薄神情霎時化水一樣融盡了,霧蒙蒙的眼眸凝固成平靜到悚然的堅冰,深不可測的裂縫蛛網般密布於上。分明比剛剛的臉要平和冷靜一萬倍,可直面他的宮子羽覺得,他見到了此生宮遠徵最恐怖的表情。

“應該是少主,宮尚角。”良久,又或是很快,宮遠徵吐出了下半句,語調較之前半句,輕柔得緊。

宮子羽無法自抑地汗毛倒豎。

“遠徵啊,宮門有規定,宮門不可一日無主,宮門內符合條件的,只有子羽。這也是逼不得已。”月長老嘆息道,“有什麽異議,還是等尚角回來再說吧。”

宮遠徵沒有回答,他們便權當是默認了。

“執刃曾經特許,凡宮門中人,下至奴仆,上至執刃,只要死因有疑,皆交於我徵宮解剖。”宮遠徵現在看起來正常了些,一手按在棺材邊上,一手握成拳背在身後,“尤其是執刃,他說過,他本人的屍體,必須由我親自經手。”

“宮子羽,你若是只顧著想他完整地長眠,而讓殺人兇手逍遙法外,大可以攔我。但如果你真那麽做了,呵……一個感情用事的白癡,不配做執刃。”

宮遠徵說完就背向眾人,沒理睬他們做何反應就大步出了房間,漆黑夜色輕飄飄覆蓋在了他的身上。

死亡在宮遠徵七歲後便常與他共處,他熟悉,也似乎習慣。

宮鴻羽於他而言,比起父輩,更似上司,這並非由宮鴻羽主導,而是他的選擇。宮鴻羽看重他,教導他,像護著宮門族人那樣護著他,這就夠了。他不需要更多。

宮遠徵的眼睛和六年前成為宮主與宮鴻羽談話的那一夜同樣毫無波瀾、同樣固執難拗,它們孩子氣的懵懂從未消散,只是所有人被他帶刺淬毒的外殼通通瞞了過去。

‘我的父親,已經死了。’十一歲的徵宮宮主端正地坐在茶幾一端,面無表情地說,‘我不會有第二個父親。’

宮鴻羽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有把先前的提議繼續說下去。

‘你姓宮,便是我的家人。’他為宮遠徵斟了一杯熱水,放置於他面前,口吻鄭重,‘宮門執刃的使命,就是保護家族、保護家人。’

‘我明白,’宮遠徵盯著水霧裊裊的水面,低聲道,‘這就夠了,執刃大人。’

他停頓的時間有些長,宮鴻羽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一句沈甸甸的問話從他嘴裏吐出。

‘為什麽呢,’宮遠徵的表情很奇怪,宮鴻羽甚至覺得下一刻他就要落下淚來,可眼睛明顯幹燥,沒有任何濕紅,‘鴻羽伯伯,有人說我沒有心,和蟲子一樣冷血,父母死了,都不會哭的。’

宮鴻羽怔住了,為他久違的稱呼也為他的話語。

不等他說些什麽,宮遠徵就自顧自地接著道:‘可我又覺得,或許他們說得沒錯。爹爹娘親走了以後,我的心,很空。空得太難受了些。’

他擡起手,捂住了心口,垂下眼睛。

‘我無法找到方向了。’他的口吻模糊,措詞艱澀,‘娘親說,等我長大後要去看看宮門以外的世界。爹爹說,我要好好鉆研醫術,成為他們的驕傲。現在呢?’

宮鴻羽知曉他的未盡之語。

曾經龍苒和宮琛徵在時,他們的存在他們的期許就是宮遠徵前行的燈塔,亮堂堂地照著他腳下的路。

燈塔熄滅時,來不及自己做出燈籠的孩子就停在了原地,和故人的舊影一起止步不前。回頭看不見來路,遠眺望不到盡頭。

親人的死是一片悶雷陣陣的烏雲,可能會籠罩一個人一時,也可能會遮蓋一個人一輩子。

宮鴻羽後來的安慰之言,宮遠徵其實忘得差不多了。唯獨記得清楚的,是他自己發的誓、承的諾:‘在我找到自己的心之前,宮門就是我的心,執刃大人,我會是你手下最值得信任的刀。’

他塗著劇毒的刀尖永遠朝外,永遠不會調轉方向。

那一晚過後,他也有與宮鴻羽的徹夜長談,只是再沒有叫過一句“伯伯”。

世事難斷,誰能想到宮鴻羽會命喪如今。

此夜無人得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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