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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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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神鳥覆生

話音剛落, 秦游下意識看向了靜檀身側的時穆。

只見時穆換了一身紺色的繁覆正裝,墨色襟口襯得他的臉和脖子蒼白裏透著不健康的青色。與秦游想象中的驚愕和慍怒不同,他和靜檀一樣都是一張面無表情的撲克臉, 只是在與秦游目光交匯的同時, 秦游從他一雙眼裏看見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僅憑那一個眼神,秦游心中的巨石算是徹底落了下去。

他被這活了千年的老妖怪耍得團團轉。其實單單憑借著時穆祭神大典前與他相處時的態度, 他就應該看出來不對勁。通俗來說, 時穆這種有著嚴重分離焦慮的人,怎麽可能在訣別到來之前,還好整以暇地跟他打情罵俏?

原來是他留了後手。在兩條秦游以為別無退路的時候,時穆不知用了什麽辦法, 創造出了一個連靜檀也沒有料到的第三個選擇。

所以靜檀口中的祭品自然也不是秦游。跟秦游一起來的還有誰?

只見胖雞在青石板上滾了一圈, 也許是腦子被磕懵了,忘記了背上的一雙翅膀不是擺設,撲棱了兩下爬起來,擡頭看見祭典上的妖怪們全部朝他看過來, 這在通天樓裏宅了不知道多久的笨鳥什什麽時候經歷過這樣的萬眾矚目,頓時慌了陣腳, 拔腿就朝著秦游的方向開溜。

沒曾想剛走了兩步,身後傳來腳步聲, 它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提溜著抱進了懷裏。

靜檀絲毫不在意身上的祭司服沾了塵土, 雙眸低垂著凝視著懷中胖雞, 眼中有萬千思緒。他伸手順了順胖雞淩亂的羽毛,輕嘆了一聲:

“他還這樣小。”

“不小了。”時穆在不遠處涼涼道:“普通妖怪五十歲成年,它在通天樓住了八百多年, 每天都要吃五斤谷子。”

靜檀搖頭苦笑:“八百年了,你只讓我見過他一面。在我眼裏, 他還是那只濕淋淋的、瘦骨嶙峋的雛鳥罷了。”

秦游抱著手臂看著那一幕,感情他是做了一回快遞小哥。果然妖怪不能活太久,活得越久越是無聊透頂,也不知時穆把他逗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心裏究竟有多麽痛快。

其實他早該想到的。時穆對胖雞雖遠遠稱不上寵愛,甚至以優秀寵主的標準來說堪稱虐待,卻也是養在身邊這麽久的,必定不可能是普通妖怪。而在這個神鳥信仰遍布每一寸土地的地方,秦游卻始終沒有見過一只狀似鳥類的妖怪,足以說明胖雞的身份特殊。

時穆造那血池,將在被運輸到彼岸陷入無盡輪回的人類用作血祭,就算是為了覓羅口中的續命,恐怕受益者也不是他自己,而是這只紅尾胖雞。

也不知是否是靜檀身上的氣味讓胖雞感到親近,他掙紮了一番,便不動了,鵪鶉似的縮在靜檀懷裏,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抱著自己的人,絲毫沒有了秦游面前油嘴滑舌的樣子。

靜檀抱著胖雞走到了祭壇中央,請神儀式繼續,絲竹聲再度響起。

時穆也停止了冷嘲熱諷,轉而朝向了秦游。見秦游面色不愉,他緩緩眨眨眼,眉尾下垂,一副認錯求饒的狗崽子模樣。好在參禮的其他妖怪有極強的職業素養,且註意力都被胖雞吸引過去,沒看見他們高高在上不茍言笑的樓主大人還有這副嘴臉。

秦游冷哼一聲,還是朝著時穆的方向走去,在他旁邊坐下來。

剛坐下,就感覺時穆朝這邊挪了挪,兩人之間的縫隙頓時被填滿。秦游正在氣頭上,剛要往旁邊再挪個位子,絲竹管弦聲戛然而止,一聲急促的鳥鳴聲過後,胖雞不知是受了什麽刺激,撲朔著翅膀從靜檀懷裏掙脫,橫沖直撞地在祭壇上空一陣亂飛,最後一頭紮進神木郁郁蔥蔥的樹冠之中,將圓滾滾的身體隱蔽起來。

秦游忙看向祭壇中央,只見幾個獻官將一座巨大棺槨擡了出來,那棺槨乍一看古樸低調,但經驗老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用料不凡,堪稱鳳毛麟角的珍稀材料全部用來打造這一口巨大的棺槨,可見其主人的身份尊貴。

而棺槨上方,則有一枚金光閃閃的飛羽。

幾個獻官小心翼翼地一起用力將棺槨放穩,然後畢恭畢敬地垂首散開,跪伏在地面上。

胖雞正是被這具棺木嚇得魂飛魄散,縮在神木的枝葉之中,只露出一雙圓溜溜的眼睛。

靜檀則站在原地,頭一次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直到時穆開口:

“繼續。”

“那是?”

秦游小聲問。

“神鳥遺骨。”時穆回答:“只不過找到時已經殘破不全了。為了穩住民心,靜檀封鎖了消息。史上沒有神隕的有關記載,只好將棺槨暗中藏在神社裏。我接替樓主之位後,也就是你走後不久……”

說到這裏,時穆眸色一暗:

“我當時並不全信你關於千年後的那番話,因此數次潛入神社尋你。那一晚神社裏有座塔莫名起了火,我因為在意特地去查看,才發現藏棺槨的地宮。”

“當時的放遺骨的棺槨已經被燒成了灰,灰燼裏有一枚蛋,不知從何而來。”

秦游聽完,只覺得奇異:

“那蛋就是胖雞?所以你把蛋帶走了,靜檀沒有阻止嗎?”

時穆沒有回答,但從他上挑的眉毛,秦游只能看出一句潛臺詞:

他能奈我何?

一席話間,靜檀已經將咒語誦讀完畢,從袖口中拿出一個匣子,打開,裏面正是秦游帶來的火種。

此時,在場的所有執事、獻官,已經觀禮的妖怪全都匍匐在地,不敢擡頭逼視。

唯有藏在神木上的胖雞有了動作。

他轉眼就將方才的恐懼忘在腦後,如同在空中看見寶石的鴉一般興奮地鎖定了了匣中的火種。

只見胖雞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從神木上俯沖而下 ,叼走了那枚火種,眨眼間就吞進了肚裏。

秦游額上青筋一冒,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然而下一刻,一陣白光將祭壇的所有事物盡數吞沒,耳邊只剩下連續的忙音。秦游被光晃得眼睛刺痛,但還是強忍著瞇起眼,勉強看見胖雞的影子開始無限地拉長,放大———

它的身形很快就比方才將秦游馱起來時還要大,就連空曠的祭壇也快要容不下它。

胖雞——不,現在這個綽號已經不再適合他。

他身為胖雞時,那簇突兀的紅色尾羽直讓人覺得突兀滑稽,可如今,那血紅尾羽拖曳在他的身後,仿佛一件華美的羽衣,每一根羽毛的尾端仿佛都墜著著一枚落日。其餘的羽毛則是炫目的鉑金色,在黑暗中流光溢彩。

這一幕比秦游在千年前看到的更加震撼,但他不敢細看。也就是因為他來自異世界,才沒有像其他妖怪、甚至包括靜檀一樣五體投地,頂禮膜拜。他只來得及看出神鳥的雙翼兩側又分化出更多的羽翼來,眼前的光太刺眼了,他感覺再看一眼眼睛就會被灼傷,剛要下意識低頭回避,便感受到面前一陣颶風,一陣排山倒海的壓迫感撲面而來。神鳥巨大的頭顱在他面前低垂下,即便如此也有三層樓那樣高。由於湊得太近,秦游還以為下一刻自己就要跟火種一樣被他吞進去,剛閉上眼,便感覺面上如同徐徐春風拂過臉側,伴隨著如同坐在篝火旁邊一般略有些灼熱的暖意。

一旁的時穆察覺到神鳥靠近,早就警覺地擋在秦游面前,卻也遭受了一場猝不及防的貼面禮。

兩人茫然在原地,秦游也不知為何,訥訥開口:

“我答應你滿漢全席,可你長這麽大,恐怕把通天樓吃空了也不夠。”

他說完才覺得冒犯,再怎麽說眼前這位也是這個世界的神明,他這樣算是口出狂言,大不敬之舉。不想近在咫尺處傳來了一陣聲輕笑。

“滿漢全席就免了罷。”

這聲音很熟悉,和千年前秦游在神社裏聽見的一樣。

“你已經實現了我最大的願望。不甚感激,異鄉人。”

“你要走了?”

秦游聽見自己不由自主地問:

“沒有神鳥,沒有通天樓,彼岸和那些信徒會如何?”

其實按照他的性格,並不會問出這些話,對於神鳥對自由和同族的向往他更覺得合乎情理。只是在千年前那個世界經歷了不少,他深知信仰在彼岸妖怪們心中占據的重量。又或許是因為千年前他在底層摸爬滾打了一段時日,對那些命不由己的平民們多少產生了一絲共情。

“不會如何。”神鳥似乎不覺得這個問題出乎意料:

“是信仰束縛了他們。沒了通天樓,他們會飄洋過海,走到更廣闊的天地。這個世界遠比你想象中更大,孩子。”

“你若不信,可以問問你身旁的人。他統治了彼岸千年,也許比現在的我更加清楚。”

時穆站在一旁,也許是因為他身上的神鳥血脈,在神明的威壓之下,他並沒有像旁人一樣畏怯、回避。他只是仰頭看向神鳥,一言不發,像是在與對方進行一些無聲的交流。

沒錯。距離神鳥隕落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但其實生命的頑強遠超乎想象,不會因為失去了任何就難以延續。尤其是這些皮糙肉厚,又壽命極長的妖怪們。

“我也該去履行我的宿命了。”

也不知是否因為片刻前還是一只精靈古怪的胖雞,神鳥的聲音褪去了滄桑,也褪去了威嚴和神性,像是耄耋老人返老還童,他的語氣裏夾雜著歡欣與活力:

“為你們送上最真摯的祝願,,”

祂再次垂下修長的脖頸,用羽冠輕輕碰了碰秦游的掌心:

“願你們平安喜樂,長相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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