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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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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風暴

秦游頭痛劇烈。

自從他在祭典上跳了靜檀教他的迎神舞, 渾身便湧入一種陌生且不適的感覺,他的意識似乎正在被某種異物侵蝕、異化,不再完全屬於自己。

祭神大典之前。靜檀向秦游大致說明了計劃的最後一環。覓羅不知用了什麽辦法, 將彼岸所有生靈的魂魄當作力量源泉, 以此飼養蟄伏在彼岸的所有鬼族,任她差遣。

然而這是一步險棋, 覓羅會獲得強大無匹的力量, 除去任何阻礙都如同碾死螻蟻一般輕松。而現在的時穆即使用盡全力,最好的結局也是與對方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甚至這種結局的概率也非常渺茫。

但與此同時, 一旦覓羅沒能在最後獲勝, 她就會成為眾矢之的,在“大清洗”中首當其沖,被她手裏的鬼盡數吞噬。

於是一切都清晰明了,就是避其鋒芒, 兵不血刃。

只要秦游能茍到游戲結束。

秦游確信時穆和靜檀的計劃大同小異。他來自未來,知道時穆不會死於覓羅無所不用其極的折磨, 但即便如此,那個場面的確讓人觸目驚心。

秦游在千年後被時穆保護得太好了, 即使他來到千年前, 也經歷過無數次危機, 但每次他都能化險為夷。因此他對靜檀口中那摧枯拉朽的力量沒有實質的概念。

然而,秦游也心知肚明,他知道時穆已經不是那個青澀的男高中生。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時穆以一種決絕的姿態不斷被迫成長。秦游比任何人都清楚當一個人把活下去當作唯一的執念,在一旦松懈就會萬劫不覆的絕境之中, 他會成長得多麽無堅不摧。

即使只是在商府的那次試探中,秦游就知道時穆已經很強了,而且他還在一刻不停地變得更強。

然而,這樣的時穆,在面臨慘無人道的羞辱和折磨時,始終逆來順受。

讓秦游無法接受的是,他知道對方這樣做是為讓自己活下去。

而秦游從來就不習慣虧欠任何人。

在異化的那部分意識的操縱下,他不得不克制地親眼目睹了一切。包括覓羅對時穆使用酷刑逼他招供出自己,也包括覓羅盛怒之下的屠戮。靜檀狀況如何,秦游不得而知,但他自己是在靜檀的先見之明下偷梁換柱,逃過一劫。

他忍到了最後一秒。

僅僅一秒——

秦游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掙脫束縛的,他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和腦內明顯的割裂感,他運用了能運用的一切突襲技巧,在覓羅的註意力完全被時穆吸引的時候,給了對方致命一擊。

電光石火之間,手裏的觸感反饋告訴他得手了,然而他在下一個剎那,還沒來得及拔出手中利刃,就被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掀飛出去。

天旋地轉,秦游摔了個七葷八素,差點沒把膽汁吐出來。

同時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與覓羅之間鴻溝般的差距,他終究只是一個人類,即使他有積分在假游戲系統裏兌換一把天價的重武器對著覓羅炮轟也是白搭。

秦游還沒來得及在轉念之間自嘲一番,他聽見不遠處傳來野獸般的怒吼,頭暈目眩之中,他看見覓羅失去理智完全獸化,以一個猙獰可怖的模樣向他撲來,然而她身後的時穆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不顧一切地阻攔她,他的雙臂已經露出了森森白骨。

如同縮時影像播放完,倒計時結束了。

那一瞬間,一切重歸於死寂,就連雨水的聲音也徹底靜默。

然而,對於“生存游戲”僅剩下的三位玩家而言,他們不約而同,心知肚明。

這是末日的征兆。

遠處傳來了低沈的嗚咽聲,乍一聽像是是風的聲音,並且一聲比一聲更明顯。秦游忽略了背後的劇痛,他感覺頭皮發麻,生物的本能帶給他及其不詳的預感。

緊接著,他看見古怪的黑霧在四周升騰,它們快速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然後越發聲勢浩大。很快,祭壇上空形成了由黑霧組成的渦旋。也許僅僅在兩秒之後,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四周的樹木在風暴中張牙舞爪,祭祀用的鼎和玉帛等雜物,連帶著沙石和樹枝全都不堪一擊,被吸入風暴中央,化為齏粉。

殊不知這還是災難的開始,頃刻間,地動山搖,天崩地裂,真正的颶風還在迫近。

在巨大的向心力中,秦游連忙抱住不遠處的一根石柱穩住重心,雨水鋪天蓋地從頭頂潑下來,他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這股黑霧形成的渦旋下部直徑就有幾十米,而上空至少有數千米。但與秦游常識內的龍卷風不同,它的破壞力似乎沒那麽強,不然以一個正常成年男性的體重,他早就被卷入風暴中央撕成碎片了。

但秦游的狀態也好不到拿去。

他感受到靈魂深處有一陣撕裂的痛苦,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將他的軀殼和魂魄強行分開,那種滋味實在難以言喻。

然而也不知是否是靜檀的試煉起了作用,在這樣的痛苦中,他還能勉強維持理智。

方面幾米開外已經完全被黑霧和暴雨覆蓋,能見度極低,他勉強分辨出不遠處兩個正在纏鬥的身影。

覓羅瘋狂地掙紮著,從她的喉嚨中發出了刺耳的尖叫聲,她拼命想要甩開身後的時穆,秦游看見時穆那一雙折斷的腿以一個詭異的姿態支撐在地面上,形銷骨立,早已不成人形,仿佛隨時會被風暴折成兩半。

覓羅的力量原先是壓倒性的,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衰弱下去,很快,她七竅流血,像是經歷著極度的痛苦。黑霧從她的眼眶和大張的口中倒灌進去,她就像是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野獸,慘叫聲支離破碎起來,但她還有力氣抓住時穆的腦袋朝地上用力砸去。

那種場景及其瘋狂,就像是兩只野獸為了生存抵死搏鬥,血腥且歇斯底裏。

秦游想過去幫忙,但他在風暴中搖搖欲墜,根本無法動彈。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時穆被撲倒在地。

在四面八方震耳欲聾的噪音中,他聽見覓羅癲狂地大笑:

“你竟然——真的是!”

她一邊大笑,一邊用利爪剖開時穆的胸膛,

“有了你的心臟,沒有火種我也能活下去!”

“我贏了!”她尖叫著,仿佛要將這件事昭告天下。

然而,下一刻,覓羅就像是卡殼的錄音帶一般,緘默了。

她看到血淋淋胸腔裏,空空如也。

覓羅已經來不及思考這一切的緣由,她感受到自己被啃噬的痛楚從自己的四肢百骸襲來,黑色的火焰肆虐全身。

奄奄一息的時穆凝視著她被炙烤的慘狀,古井無波的眼裏終於浮現出一絲快意。

“……你輸了。

他的聲帶被損毀了,無法發任何聲音,但僅憑他的口型,覓羅知道他在說什麽。

然而覓羅已經無力報覆,火焰迅速地吞沒了她,最後連那雙怨毒的眼睛也化為了灰燼。

……

秦游聽見腦內傳來了游戲結束的提示音。

片刻過後,風暴似乎暫時偃旗息鼓,他在雨中爬起來,看見遠處的兩個身影現在只剩下了一個。

他的心臟仿佛被攥緊,但很快,他如釋重負。

秦游淌著水狂奔過去,他的背依然傳來痛感,但他屏蔽了所有無關緊要的一切。他將渾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時穆摟進懷裏,查看對方的狀態。

時穆滿臉都是血,秦游一摸就蹭了一手,他雙眼緊閉著,發絲一綹一綹地黏在慘白的臉側,沒有絲毫反應。

一時間,秦游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他顫抖著手,用指間去感受時穆的呼吸,但什麽也沒有察覺到。他一邊叫著對方的名字,又探向對方的頸部,仍然沒有動靜。時穆的胸口有一個血肉模糊的洞,他不敢亂碰,只好慌忙去握住對方的手腕,然而下一刻,他感受自己的掌心傳來了冰冷的觸感。

時穆的睫毛動了動。

秦游深吸了一口氣,連忙將時穆冰冷的掌心緊緊握住,他們交握的指縫之間,血被雨水漸漸沖刷幹凈,

緊接著,他又看見時穆的雙唇顫動了一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他的頸側是觸目驚心的瘀傷,氣若游絲,根本發不出聲音。秦游連忙俯身去聽,然後他感受到一個冰冷的吻印在自己的臉側。

他還活著!

劫後餘生的喜悅沖昏了秦游的頭腦,若是在平日裏他又要怪這些親近的動作多麽不合時宜,可是現在又如何?

末日,這裏除了他們兩人,一個活物也不剩下。他現在根本無所謂,心中的狂喜使他即使摟著時穆再親幾口也無所謂。

於是秦游也這麽做了,他根本沒心思去考慮他的行為意味著什麽,在唇舌交纏之間,他嘗到濃烈的鐵銹味。

雨還在下,雨聲掩蓋了一切,給人萬籟俱寂的錯覺。

秦游喘息著結束這個吻,時穆染血的唇角帶著孩童一般純粹的笑。他的眼角濕漉漉的,不只是雨水還是淚水。

時穆的臉側在他的下頜處輕輕蹭了蹭,是溫熱的。然後他放開與秦游交握的手,在自己的鎖骨下方摸索了好一陣,指尖毫不猶豫地沒入皮膚,在秦游驚愕的目光中,剜出一枚染著血的戒指。

這家夥真是瘋子。

秦游這麽想著,他聽見時穆躺在自己懷裏,發出微不可聞的氣音。

他湊得很近,勉強辨認出三個字。

那枚沾血的戒指在雨水中恢覆了純粹的金屬光澤,然後被套上了秦游的無名指指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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