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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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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活祭

時穆不記得那日他在屍山火海中撕殺了多久, 他的體力早已透支,但揮刀的動作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渾身浴血的模樣使他更像一個怪物。異族的血脈給了他常人無法企及的愈合速度和身體機能, 然而人類的大腦卻屢次由於瀕死狀態而不斷釋放腎上腺素, 使他無數次飄飄然地失去痛覺,然後又清醒地被拽回地獄般的現實。

有遠方的燈火明明滅滅, 一瘸一拐走出那條小巷的時候, 彼岸已經被一片茫茫白霧籠罩。

白霧之中走出一具具傀儡、也是妖僵。在彼岸定居了千百年的妖怪們也許做夢都想不到,海的另一端那些令他們諱莫如深的怪物,正是他們未來淪落的境地。

時穆緊握手中的刀,他之前的刀早已在無止境的廝殺中折斷, 這是他從系統商城裏兌換的第六把, 寒芒逼人,削鐵如泥,但很快又會因為過度磨損而淪為廢品。這些怪物無法被徹底殺死,除非把 他們的四肢和頭顱盡數斬下, 使他們徹底喪失行動力,否則無論怎樣重創都能很快覆原。

而商十一那批出於覓羅之手的傀儡則更加難纏, 時穆一刀刀將他們挫骨揚灰,直到只剩下一只手掌, 卻仍然陰魂不散地在地面上蠕動, 試圖去抓時穆的腳踝。

時穆半瞇著眼, 防止額上的血滲進去,他聽見身後傳來令人牙酸的關節聲、和物體在地面的拖拽聲,他渾身上下或深或淺的傷都在覆原, 然而違背常理的代價是刻骨鉆心的疼痛,使他的神經臨近崩潰邊緣。正常人在這種狀態下早該瘋了, 但他此時卻異常冷靜。他在觀察霧中的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妖僵並沒有再次發起進攻。

他們用空洞得瘆人的灰白眼眶凝視著時穆,然後側身讓開身後的路。

那條路被霧氣籠罩著,但時穆明白,那是通往通天樓的方向。

他也明白,自己沒有其他選擇。

覓羅處於恨意折磨他,但為了計劃而不得不留下他這枚關鍵的棋子。

**

通天樓內。

覓羅睜開眼,她正坐在那面六角銅鏡前。

那上面浮現著刺眼的數字:

叁.

還是剩下三人。

腦內閃過商酉渾身是血的慘狀,卻沒能帶給她一絲快意。她眼神愈發寒冷,將手邊的燈盞隨手揮落在地,那燈盞滾了一圈,燈油頓時浸濕地毯,火苗寂然一瞬,“噌”地蔓延了一地。

覓羅卻絲毫沒理睬身後的火光與濃煙愈演愈烈,她在晃動的光影中莫名露出一個笑容。

藏?

如果我把彼岸的活物全部殺光,一個不留,你要怎麽藏?

覓羅起身,衣擺輕飄飄地拂過烈焰,她一把推開窗,俯視腳下的萬裏高空。

不知從何升起的濃霧彌漫開來,將這片土地牢牢掩蓋,仿佛將整個彼岸圈成了一座巨大的囚籠,而她則是這座囚籠唯一的主人。

****

祭神大典當天,久旱的彼岸降下了滂沱大雨。

然而這場雨非但不能澆滅虔誠信徒們的熱情,反而令他們認為是祥瑞之兆,更何況長期在黑夜中生存的彼岸居民們受到雨水的影響微乎其微,大街小巷仍然擠滿了看熱鬧的民眾。

在奏樂與歡呼聲中,通天樓的巡游飛鳶騰雲駕霧,緩緩啟程。

為首的飛鳶中央,覓羅倚靠在一把珠光寶氣的交椅上,身邊圍繞著侍奉的奴仆。而飛鳶後端則是身著玄色禮服的獻官,執事,舞生,樂生,而緊跟其後的兩座飛鳶則坐滿了幾大世家身份尊貴的觀禮者。

然而,倘若地面上的妖怪們能近距離接觸那些表面其樂融融的貴賓,便會很快發現他們的異樣。

這些人面孔泛著青黑,臉上笑容僵硬,仔細觀察,他們全都沒有呼吸,一舉一動都十分呆滯,毫無生氣。

尤其是坐在首位的金商兩位家主,若在平日早免不了一場唇槍舌劍,如今他們卻哥倆好地挨在一塊兒,好不和諧。

飛鳶經過的地方,一只只紅色的紙鶴伴隨著雨點傾瀉而下,妖怪們哄鬧著去搶奪這傳說中的神明祝福,期盼著未來更加美好的日子。可未曾想搶到紙鶴的妖怪還沒來得及歡呼雀躍,卻突然感覺精神渙散,仿佛渾身的力氣都被手裏這枚小小的紙鶴吸走了似的。

然而身旁的家人卻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勁,仍推搡著他去搶掉落到眼前的紙鶴。

漸漸地,大街小巷裏就站滿捧著紙鶴仰頭癡笑的妖怪們。

飛鳶會在整個彼岸上空巡游兩圈。然後停在神社的山腳下。出於對神鳥的尊敬,通天樓主和隨行的人員必須步行上山進入神社祭壇。

覓羅也許是心情不錯,在明知沒有觀眾的前提下也遵守了規矩,慢悠悠得帶著身後的一眾傀儡上了山。

而隊伍的最尾端,兩個身形魁梧的妖怪押送著一個渾身汙血的人。

那人的一雙腿似乎被故意折斷後綁上了石塊,完全喪失了活動能力。只能由兩只妖怪拖拽著前行。淒慘的模樣甚至不如前方作為祭品的犧牲玉帛。

他低垂著頭,額前的發絲不知是由於雨還是血,一綹一綹地黏在臉上,對於兩只妖怪地粗暴行徑毫無反應,就像是死了。

經由的臺階上,留下一條拖拽過後的血痕。卻很快被雨水沖淡。

臺階盡頭的鳥居前,靜檀戴著面具,穿著祭祀禮服,等候在原地。

他身旁站著一個比他更高的人,同樣戴著面具,但身上的祭祀禮服不同於他的深色,而是一身雪白,袖口和領口繡著莊重華麗的玄鳥紋樣,腰間纏繞的紅色錦緞上,同樣點綴著刺繡和金粉,與流蘇繩結一同勾勒出勁瘦的腰身。

而一人一妖身側似乎有一層透明的屏障,將雨幕盡數隔開。

兩人的面具都狀若鳥類的面部,面具表面同樣用金色粉墨繪制了繁覆的圖案,覆蓋了整張臉。除了鳥喙下露出對方的一雙薄唇以及線條流暢的下頜。而腦後則用一條條扭絞的白繩固定,多餘的部分邊如同流蘇一般垂於身後。

時穆被拖拽上最後一節臺階時,便看到是那樣一個身影。

在黑夜之中給,唯獨那人無比炫目,使他亂了呼吸,薄弱的心跳無法控制的搏動起來。

然而他偽裝得很好,只一眼後便迅速垂下眼簾,同時胸膛裏傳來隱隱陣痛,渾身的傷痕相比起來仿佛不存在了一般。

那人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靜檀身邊。好似高懸空中的皎月,而渾身血汙的時穆只是溝渠裏的汙泥。

“時辰已到,典禮即刻舉行。”

身著玄衣的靜檀正欲轉身,便聽覓羅道。

“年年都是酒肉玉帛這些祭品,想必神鳥早就厭倦了。今日我便做一個開端,為神鳥獻上一個全新的祭品,”

她勾唇笑道:

“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她一聲令下,兩頭妖怪便將渾身血水的時穆從隊伍最末端擡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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