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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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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做幽帝時,上朝每天聽各個地方的官員匯報百業興盛,下朝後背著林相偶爾能摸到折子,裏面無外乎也是寫些天下太平的讚詞。

來到天合,京城也是處處繁華,百姓安居樂業,早朝時百官呈報的也是風調雨順,年谷順成。

但山洞裏的一切都在提醒鄔溏,那些和順之詞都是用蜜糖織成的大網,有人因為甜蜜而淪陷,就有人因為黏膩而窒息。

月華如水,小鎮人不多,夜裏安靜得也快,床上兩個小孩睡得香甜,鄔溏輕輕合上窗子,轉身出門。

客棧掌櫃已經休息,大堂只剩下店小二趴在桌上打瞌睡。

大門已經插上門閂,鄔溏本想出去走走,可又不想驚動店小二,索性倚著二樓欄桿,靜靜地待著。

有人輕輕開了門,鄔溏偏頭看過去,柏鉞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衫站在門口。

從沒見柏鉞穿過淺色衣裳,倒是一派端方清雅,如此隨意披著衣服,反而顯得更親近。

鄔溏索性走過去,輕聲問,“這麽晚了,柏相還沒睡?”

柏鉞看了一眼鄔溏身上單薄的衣裳,頷首道,“外面涼,進來說。”

深更半夜,鄔溏鉆進柏鉞的客房,不出意外地看到了桌上的甜釀和酸棗。

“幸好我沒睡,不然吃不完就浪費了。”鄔溏有時覺得柏相肯定很怕餓,否則怎麽身邊總是吃食不斷?

柏鉞倒了碗甜釀推給他,“有孩子在,你睡不著?”

鄔溏搖頭,“小孩乖得很,我只是……白天在馬車上睡多了。”

一時間兩人都沈默下來。

鄔溏垂眸,指尖落在碗口輕輕摩挲,許久才開口,“柏相,臣子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每天寫好聽的折子給皇帝,然後拉著皇帝共沈淪嗎?

柏鉞:“被嚇到了?”

鄔溏:“我猜到山洞裏會有屍骨,但親眼見到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不是別人,是鎮長親自送進去的,身為百姓的父母官,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百姓信任他,他就能隨意玩弄別人的生命嗎?”

鄔溏似乎找到了宣洩口,連著說了好幾句才停下,說到最後,他甚至有些後悔。

江南巫家一百三十二口都死於柏鉞之手,最後一句話就像是在影射這件事一樣。

即便鄔溏知道,這件事和現在這個柏鉞未必真有關系。

柏鉞果然沒有放在心上,他只是伸手將甜釀拿了回來,在鄔溏下意識地護食之時,換了碗茶水過去。

鄔溏不解地看著他。

柏鉞:“你現在不適合再喝這個,喝點茶水降降火氣。”

鄔溏仰頭一口幹了。

“不想被遮住耳眼,就不能只在天上坐著。”柏鉞將鄔溏那碗甜釀一飲而盡,“要到人間多聽多看。”

“但陛下只有一個人,天下之大,他根本顧不過來。”

“所以有了臣子,臣子要做陛下的眼,陛下的耳。”柏鉞平靜道,“必要的時候,臣子還要做陛下的刀。”

窗外突然亮起火光,秦逸沖開柏鉞的房門,看見鄔溏也在,楞了一瞬才說,“不好了,山上起火了。”

山火的動靜不小,鎮子裏的人陸續都被驚醒,眾人跑到外面一看,後面的平清山火光四溢,濃煙滾滾。

鄔溏攥緊衣角,“有人去毀屍滅跡了。”

平清鎮的百姓此時十分團結,紛紛拉出自家的牛車,車上馱著一桶桶的水,不停地往山上運。

有人知道客棧掌櫃和鎮長是親戚,特意趕過去問,“鎮長在哪兒?是不是再安排幾個男丁過去幫忙?”

掌櫃搖頭,“鎮長剛才派人過來說,山上的火情已經控制住了,大家不要慌,只要把水運到山上,一定能平安。”

人群裏有人高聲,“好端端的,怎麽會突然起火?這深更半夜的,也不會有人上山,會不會是山神又發怒了?”

“什麽?山神又發怒了?”

“一定是因為還沒有辦祭祀!”

“之前地動,現在山火,再不辦祭祀,大家遲早都要出事!”

“那兩個孩子到底什麽時候能找到?你們究竟有沒有好好找?會不會是跑回家裏去了?”

兩個孩子的父親都在人群中,聽到這話,立刻站出來,“誰說的?剛才那話是誰說的?祭祀這麽重要的事,孩子如果偷跑回家,我難道不會送回來嗎!”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舍不得了!”

“就是!我可是聽說你們兩家孩子能參加這次祭祀,鎮長還給了你們不少銀子呢!”

“是不是嫌給的銀子不夠,打算再敲鎮長一筆?”

“鎮長脾氣可真好,這都不抓你們,要是我,第一個把你們抓起來,找不到孩子,你們都有罪!”

孩子父親怒道,“抓我們幹什麽?這銀子年年都有!是參加祭祀的福禮!誰會貪圖這點錢!”

在後面聽著,侯偲疑惑地看向秦逸,“這是不是有點反了?鎮長給他們銀子?我還以為是不願孩子參加祭祀的人給鎮長銀子呢。”

逐漸減弱的火光下,秦逸臉上的怒意倒是越來越大,壓根不回答侯偲。

這個鎮上的人全被鎮長騙了,還以為鎮長是好人,而山神又的確存在呢!

秦逸深吸一口氣,白日裏發現山洞屍骨時就應該揭發此事,如今證據都被毀了!

想到這一點的並非秦逸一人,但與此同時鄔溏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他轉身沖進客棧。

所有人都被火光吸引,沒有人留在客棧,卻也給客棧制造了一個十分容易得手的空間。

鄔溏踹開房門,客房裏空空如也,床上被單只剩褶皺,地上的小鞋子也都不見了。

早該想到的,這場山火不僅是毀屍滅跡,還是調虎離山。

鄔溏只覺得一陣眩暈,腳下一軟險些站不穩。

“天啊!這這這!”侯偲和秦逸緊跟著過來,見狀也是一驚。

最有可能偷走孩子的人是客棧掌櫃。

他與鎮長是親戚,而且在客棧有機會率先發現他們幾個是外鄉人,再加上白天侯偲與店小二攀談加深了掌櫃的懷疑。

由此跟著他們上山,便能知曉他們在查此事,也有機會安排人偷走孩子。

想明白這些,鄔溏正要沖出去,卻被暗處閃來的一人攔在屋裏。

本以為客房裏沒人,突然出現的這個人影把秦逸和侯偲都嚇了一跳。

鄔溏一楞,“墨問?你什麽時候來的?”

墨問拱手,“修撰勿慌,屬下一直都在,但現在必須走了。”說完,他瞬間消失在窗口,仿佛從未來過。

一直...都在?

鄔溏看向他,似是想到了什麽,眼睛一亮。

秦逸好像也懂了,因為他和鄔溏相視一笑,隨後紛紛做出慌亂的模樣,沖出客房。

前面兩個人走得十分迅速,慌亂的也十分胸有成竹,侯偲在後面頭都大了,恨不得追著秦逸問個清楚,可秦逸卻回頭給了他一個閉嘴的眼神。

為了顯得自己十分合群,也為了不暴露自己堪憂的智商,侯偲只能同樣做出慌亂狀,只不過別人是裝的,他是真慌亂。

到底還有什麽他不知道的事在發生?這兩個人究竟發現了什麽?柏相在哪裏?會不會覺得他蠢?如果他做得不好,是不是會影響仕途?

山火逐漸熄滅,鎮長帶著一眾趕去滅火的百姓回來,街上的人都圍上去詢問情況。

鎮長長得矮矮胖胖,一副彌勒佛的模樣,擺擺手道,“大家不必擔心,現在已經沒事了,快回去睡覺吧。”

有人問,“鎮長,是不是祭品丟了,山神發怒了?”

鎮長說,“大家不要擔心,祭品我正在全力尋找,一定不會耽誤祭祀。”

話落,他微微瞥向客棧掌櫃。

掌櫃微不可察的搖了下頭,他明明看到那幾個外鄉人慌亂的樣子,孩子應該確實不見了,可卻不是他的人抓走的,難道又被偷跑了?

事情發展不如預期,鎮長眸色瞬間一沈,隨後掃視一周,“其實剛剛去撲滅山火,我與山神短暫地建立了聯系,它告訴了我一件事。”

“鎮長,山神又降臨了嗎?山神說什麽了?”

鎮長:“山神說,鎮上來了不速之客,祭品丟失與他們大有幹系,此次降下山火,是為了示警。”

侯偲心頭一跳,好家夥,不速之客說的不會是他們吧?

“不速之客?是外鄉人嗎?鎮上來了外鄉人嗎?”有人問。

鎮長給客棧掌櫃一個眼色,掌櫃當即站出來說,“諸位,鎮上的確來了幾個外鄉人,就住在我這客棧裏。”

“這裏離官道比較近,來歇腳的外鄉人也是有的,只是前幾天都好好的,偏偏今天有了山火,想必是最後入住的那幾位。”

人群中眾人紛紛道,“誰?誰是最後住客棧的?站出來!”

這一群人裏,鎮長很明顯地就看到了那幾張生面孔。

白天客棧掌櫃讓人來報,說是有外人在打聽祭祀一事時,他就知道事有不妥,果然,派去跟蹤的人回來說他們發現了山洞,並且孩子就在他們手裏。

左右那個山洞裏屍骨也太多了,鎮長索性一把火都燒掉,又吩咐人留在客棧,趁機偷走孩子。

結果沒承想孩子沒偷到,不過沒關系,鎮上的百姓都愚昧無知,只要他一聲令下,所有人都會將矛頭指向那幾個多管閑事的外鄉人。

總是將孩子作為祭品,供給明顯已經不足,害得他還要倒貼錢,現在就把這規矩改一改。

拿幾個外鄉人祭山,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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