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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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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盛啟二年六月初一,鄔溏被林相軟禁三周,因饞糖醋魚而忍不住向林相低頭認錯,並讓壺露傳話——“思之切切”。]

柏鉞看著箋上墨點,輕不可聞地笑了一聲,“他倒是會撒嬌。”

一百年了,都不變個花樣。

墨問:“那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柏鉞換了張羅紋箋,搖頭,“我還要再想想。”

想什麽呢?墨問不懂,在他看來,柏鉞將人領回府,又打造了個金屋,不就是為了藏嬌嗎?怎麽反而不去見人了呢?

“儀豐樓的事辦妥了?”柏鉞突然問。

墨問點頭,“少卿大人已經進宮稟報陛下,陛下下旨查封儀豐樓,一幹人等拘押大理寺,查抄銀兩充歸國庫。”

“常去儀豐樓的幾個世家大族也被陛下召進宮,嚴令整頓家風。”

查封儀豐樓歸大理寺職責範圍,秦逸與侯偲先後拜別赫連繕離開。

侯偲還想拽著秦逸說說方才的事,秦逸卻像猜到了一般,在他開口前率先婉拒,“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回去的路上,秦逸按捺不住心中激動,也想與人說說此事,但侯偲為人膽小還貪慕虛榮,實在不適合做傾訴的對象。

查封一事雖然鬧得盡人皆知,但個中隱秘卻不足為外人道,思來想去,秦逸都覺得沒人能保險。

直至他路過丞相府。

兩只石獅子威嚴地守在丞相府門口,對來往眾人肅目而視。

沒有拜帖就登門實屬無禮之舉,但秦逸此時頭腦發熱,不能按常理論斷。

看著門上金字高懸的“柏府”,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我不是來拜會柏相的,我只是想見見鄔溏。

沒有人能比鄔溏更保險了。

沁芳閣內,怕鄔溏覺得悶,馮管事將兩邊的窗子打開,初夏的暑氣伴著清風穿堂而過,將書頁吹得嘩嘩作響。

鄔溏捧著冰鎮葡萄釀,津津有味地看著手上的書,唇角揚起奇怪的笑容。

馮管事開完窗回頭:……一看就沒在看正經書。

他飛快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書抽出,果然,在抽走的史書裏面夾著薄薄一冊話本,已經快翻完了。

而鄔溏自知理虧,耷拉著腦袋,喝得滋溜溜,堅決不擡頭。

馮管事:……管家都沒這麽累。

馮管事覺得讀書第一天,得立下規矩來,不然他一個人兩只眼睛總有疲倦的時候,總不能一直盯著。

結果還沒等他開口,外面就有二管事來報,說是禮部祭祀主事秦大人前來拜會鄔修撰。

鄔溏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起來:有外人在,馮管事就不會嘮叨了!

一眼看穿的馮管事:“……您想在哪兒會客?”

“就在……”……這裏,鄔溏眨了眨眼,感覺自己一旦說出了後兩個字,馮管事會用眼神刀掉他。

就知道鄔溏不靠譜,馮管事擅自決定,“請秦主事去玉欄水榭,鄔修撰即刻便去。”

鄔溏一邊穿鞋,一邊給馮管事豎大拇指,“水榭最好啦,我超喜歡水榭的。”

馮管事警覺:“您到底想說什麽?”

鄔溏穿好鞋,在虎絨上蹦了蹦,眼神飄向被沒收的話本。

馮管事微笑著將話本塞進懷中,“修撰快去快回,否則讀不完書,就趕不上晚膳了。”

於是秦逸就看到鄔溏拎著本史書飛奔而來,淺白束腰將銀紋湧動的素袍勒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如同瑩潤的美人瓶。

秦逸連忙撇開視線,只覺得這天太熱,熱得人心慌。

鄔溏過來時,感覺秦逸仿佛水榭裏的一只鵪鶉,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不過儀豐樓一面,他對秦逸的印象還是不錯的。

於是他一把按住想要起身問好的秦逸,掏出史書問道,“秦主事,你看過這本書嗎?”

按在肩上的手柔若無骨,令秦逸頭腦發懵,下意識道,“什麽?”

隨後定了定神,“自然,長臨史記,學堂先生幼時便教過。”

“這段歷史很短,結構清楚,人物清晰,一般會被當作幼兒啟蒙之物,鄔修撰怎麽在看這個?”

鄔溏:“……可能柏相覺得我還是個孩子吧。”

秦逸看著鄔溏略顯苦惱的臉龐,緩聲問,“有什麽我能幫你的嗎?”

鄔溏期待:“能告訴我這本書都講了什麽嗎?”

看著鄔溏彎成月牙的雙眸,秦逸完全忘記了來意,“好。”

他回想了一下,“長臨史記講的是烈帝林膺。烈帝四十五歲登基,五十一歲病逝,短短六年,沒有子嗣繼位。”

“在位期間,平平無奇。值得一提的是,烈帝並不是作為皇子繼位,他早年是盛啟的丞相。”

“作為丞相的時候倒是有不少惠民之策,這一點你可以翻一翻盛啟史記,能發現這位烈帝的閃光點。”

秦逸覺得長臨史記裏面除了林膺本人的生平以外,實在沒有什麽可以展開講的。

原來這本書講的是林膺。

鄔溏斂睫,聲音輕飄飄地,“盛啟史記都講了些什麽?”

秦逸沒有註意到鄔溏的低情緒,“盛啟史記比長臨史記短,裏面多數講的都是丞相林膺惠及百姓的政績,更像是本丞相錄。”

“大概是因為盛啟時期的幽帝在位時間短,僅僅三年就突然薨了,史書裏對幽帝的生平只有一小段,所以我印象很清楚。”

鄔溏平靜擡眸,“寫得什麽?”

秦逸剛要說話,視線突然落到一處,露出驚惶的神色。

鄔溏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柏相一身緋紅立在不遠處的清池一側,正不鹹不淡地看過來。

“柏相有點嚇人,是不是?”鄔溏被突然出現的柏鉞沖淡了情緒,偷偷摸摸地湊近秦逸。

柏相的目光驀地變得銳利起來。

秦逸提著一口氣,猛地起身,“在下叨擾許久,天色不早,這就回去了。”

鄔溏:小夥子被嚇得不輕啊。

秦逸匆匆走遠,倉促間史書掉落在地,鄔溏倚著玉欄不願動彈,靜靜地看著風吹動書頁。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雙骨節分明的手將書拎了起來。

纖長有力的手指捏著書脊,鄔溏卻覺得像是掐住了他的後頸。

“鄔修撰不願讀書?”柏鉞的聲音清冽。

鄔溏懶懶地擡眸,盯著他看了一會,還是決定說開,“柏相,我沒有錢。”

“無論是沁芳閣裏的虎絨、夜明珠,還是錦緞、古籍,我一個都付不起。”

“你把我帶回來,是為什麽呢?”

柏鉞將書扔到一旁,“你覺得是為什麽?”

鄔溏歪頭,十分不著調,“為了逼我讀書?”

柏鉞輕笑一聲,整個人俯身上前籠住了他,一只手勾住他的後腰強勢托起,充滿侵略地盯著手裏的獵物。

“也許,我是為了你這個人呢?”柏鉞貼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但你之前並不認識我。”

沒人認識我,我只是個莫名其妙來到這裏的孤魂野鬼。

鄔溏顫起眼睫,黑白分明的眸中染上一層霧氣。

長而有力的手指拂過鄔溏的臉頰,指腹下溫潤柔軟,柏鉞輕輕摩挲,突然溫聲道,“吃糖醋魚嗎?”

“吃。”

玉欄水榭上兩個貼近的身影讓清池旁無人敢靠近。

墨問站到沁芳閣旁的薔薇壁下,有些恍惚。

大人明明才說過要再想想,怎麽聽到秦主事與鄔修撰相談甚歡時就趕過來了?

小廚房一直備著菜,糖醋魚轉眼就做好了。

鄔溏嘗了一口,覺得比以前在宮裏的還好吃,幸福地瞇起眼睛。

“柏相不過來吃嗎?”鄔溏問。

馮管事:“陛下突然召見,說是要商議儀豐樓的事。大人吩咐了,讓您先吃。”

鄔溏面上不顯,心裏卻悄悄松了口氣。

幸好不來,否則他還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水榭上柏鉞強勢又霸道,他的腰現在還有點痛。

思及此,鄔溏向馮管事虛心請教,“柏相成親了嗎?”

馮管事眼皮一跳,“大人衷心朝政,不曾議親。”

“那有上門來求親的公子嗎?”鄔溏咬著筷子,緊接著找補了一句,“姑娘也行。”

這是什麽意思?馮管事鄭重道,“大人怎會找公子?鄔修撰不要胡言。”

哦,看來柏相到水榭的時候,你壓根不在附近。

鄔溏毫無波瀾地心想,你家大人已經把公子領進門了。

雖然柏相對他很好,可從剛才的表現來看,柏相是頭酣睡的獅子,隨時都有可能起身咬斷獵物的脖子。

在權臣手下賣乖討生活的日子,鄔溏不想再經歷第二遍了。

鄔溏旁敲側擊,“柏相也二十二三了吧?家裏人沒催催嗎?”

馮管事不作他想,嘆息道,“大人的母親早早過世,父親一心修道,早已不在京城。”

鄔溏一楞,“那他沒有其他親人了嗎?”

馮管事:“那倒也不是,大人的父親修道之前還納過一房妾室,曾姨娘育有一子一女,只是他們也都不在京城。”

鄔溏裝模作樣地嘆氣:“柏相太可憐了,親人都不在身邊,府裏也沒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這話倒是說到馮管事心裏去了,他點頭讚同,“是啊是啊。”

鋪墊這麽多,也是時候了。鄔溏笑瞇瞇地仰頭,惡魔低語,“我可以幫柏相相親哦。”

他緩緩伸出兩根手指,“只要每頓兩條糖醋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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