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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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在外邊的人看來,這個房間變得有些怪異,時不時就會有人從與這個房間聯通的走廊裏退出來。退出來的人從身體姿態上看都很沈重。

而對於此時房間裏正在發生的事情,他們統一都保持了沈默。

該怎麽描述屋內的場景呢。

相信舞蹈生們多少都上過小課,或者有被老師叫去過旁邊單獨的練習的經歷,是那種無時無刻盯著你的無法懈怠的經歷。而現在屋內的流程就好似在給選手們上小課:隨著一段一段指令下達,隨著毫無喘息時刻的不停歇流程推進,那些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就像是最嚴厲的老師,給你幾乎實時的反饋,揪出你的錯誤——完全覆刻了小課的練法。

覆活賽的流程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是某種生產線上的評估檢閱,事無巨細的檢查,來挑選合格品。

首先就是無窮無盡的過技巧。

雖然類比小課,但是實際上比小課要困難得多,小課是指導的意味,雖然會被嚴格的指正錯誤,但是是以進步為目的,偷懶了懈怠了做錯了,改了也就好了,再不濟就是被罰然後改了也就好了。

但是這裏以挑選為目的,並不指望你做出改變——換句話說這裏沒有犯錯的機會,沒有偷懶和耍滑的機會,稍有懈怠幾乎就意味著直接退出。

但又為什麽說稍有懈怠就“幾乎”意味著直接退出而不是‘一定’,是因為也並非是不能容忍一點錯誤,不給一點改正的機會——被揪出來之後,能連著做十遍對的,就可以既往不咎了。

畢竟人有失手,馬有失蹄,有些時候不是因為能力不足,而是確實是因為臨場發揮的問題導致的失誤——可能是心理上的放松了、燈光的幹擾、拍子沒聽清或者只是服裝道具突然的不舒適,讓那些原本輕車駕熟的動作不小心出錯了。可以給一個再次證明的機會,那為了證明確實只是非常小概率的失誤,所以這個有了連續補齊十遍完整動作的“證明方式”。

可惜截至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能成功。

動作之所以不合格,絕大多數原因是選手們在這一方面能力有瑕疵。原本完成一遍都困難的動作,連續補齊十遍,除非奇跡下凡,不然毫無完全達標的可能。

而且即使真的是意味意外導致的失誤,想要一次性補齊十遍正確的也是天方夜譚。節目組所謂的十遍補齊,並不是僅僅補齊你小小失誤的那一點,而是整個動作組合做十遍、比如此時給的是一個控制組合,你只是在控前腿的時候沒跟上拍子,那並不是你控十遍前腿,證明前腿沒有問題就行,而是整個控制組合連跳十遍,每一遍都精準無錯才行。

可是,跳舞不像是摘棉花,是個簡簡單單的重覆就能完成的事情,連續的動作會導致體力下降、乳酸劇烈堆積,理論上質量本就是逐步下降的,誰能保證身體機能的大幅度下降後,還能達到標準線以上的完成度。

最開始的時候,還是有選手想要試試的,可惜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經過幾輪選手們的試驗,大家幾乎是認定了,被叫到之後,其實就代表著失敗本身,可以直接離開了。

令人膽顫的播報聲又響了起來,

“153號,31號,79號,205號,66號……動作不合格。請選擇十遍標準動作補齊,或者直接離開。”

仍舊是那個幾乎下了死刑判定的“十遍”。

可是這次,這次播報的名單裏,居然有66號。其實經過海選和這幾輪的覆活賽,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這個066號實力特別強,是他們中最有可能能穩穩拿到覆活名額的,但是總還是有人想著會不會有意外發生。

而當這個意外真的出現的時候,有些人又下意識地替他捏起一把汗。尤其,這個66號被揪出來的原因,大家有目共睹,故而一時間選手們微微發出了不太認同的猶疑聲音。

紀卓被揪出來也是因為前一組人走位失誤,有兩個人在下場的位置撞在了一起,沒有及時讓開,導致沒有空間讓他完成那一組最後一個動作——準確的說是,他最後結尾做倒撲虎的時候,小腿沒有落地,而是摞上了撞在一起的兩個人中的某個人的身上。

平心而論,遇到這種情況,合該被當做完成來看待的,因為動作實質上已經完成了,他的技術要素也很規範,只是客觀原因導致的最後呈現有些微不同。

但是,很可惜,並沒有被當做完成。

播報裏點到“66號”的時候,雖然周圍看到這一幕的選手們發出了些微疑問的聲音,但紀卓卻有種“果然如此”的感受。

去討論是不是無妄之災和客觀原因沒有意義,看結果時不問過程和緣由是師兄對事情一貫的判斷方式,紀卓曾經很不適應這種方式,他一度認為這種要求很無理,讓人去承擔一些本不是自己的原因造成的損失,而且師兄的手段總是比較激烈——往往讓年幼的他用比較難受或者慘烈的方式去承擔損失,心裏會很委屈。

但他後來也就習慣了。他理解這種思考問題的方式。因為如果從結果的視角看,自己本身就是後果的承擔著,中間是非曲折哪怕是不可抗力,但是自己是自己的負責人。不能說因為客觀的原因不行,所以我自然而然地就跟著擺爛了、不掙紮了、默認了。最後只需要說一下理由,就能把整件事情一筆勾銷了,不可能。

就像你要考試,你不能說因為老師忘了提醒你報名、家長沒有叫你起床,來推脫沒有成功參與進比賽的責任,也不能說阿姨做飯讓我壞了肚子、路上摔了一跤受傷了等原因推脫比賽成績不好的責任,因為師兄認為,歸根結底,考試和考試成績都是自己的事情,都是自己要得到完成的事情。對於參加了考試這個結果來說,沒考成就是自己的責任,對於考試成績這個結果來說,沒考好就是自己的責任。

至於什麽時候才看理由,才看中間那些實際上導致了最後結果的要素呢——等到整個事情覆盤的時候再說了。

所以,基於完成不好動作就要補齊十遍才能繼續的這個規則下,紀卓實際上沒有標準的完成好動作,就該補十遍。

值得慶幸的是,這組動作算是個很小的組合,後橋接後手翻接倒撲虎,動作編排雖然有一絲怪但是對於會的人來說串在一起也並不太困難。但是也又不太幸運的,這類需要控制兼具爆發的動作,一旦堆疊上數目,會給身體帶來嚴重的不舒適。

體力、疼痛這種外在的靠意志可以短時間撐過去的東西倒是還好,不會給紀卓造成實際困難。

紀卓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連續做十遍的實際困難點在哪,困難的是如何克服因身體高速空中多次旋轉難以避免的有血液仿佛離心一樣直沖頭頂帶來的眩暈惡心感,以及慣性影響下的對於身體控制的喪失感。

慣性在他們跳舞的過程中,常常是個很好用的東西,在一定數目之下,它可以給動作一個初速度,讓接下來的動作更順暢更省力。但是慣性也是一個不好用的東西,堆疊上足夠多的數目後,面對身體體力的流失,人是壓不住,或者說跟不上這個慣性的速度的——最直觀的是,人會被慣性甩飛。

紀卓他很有經驗。對於這種實際上並沒有要求要一定順起來的動作族,他可以在每個動作中間用一個幾乎無人能察覺的停頓,打破身體的慣性,卻也不會破壞自己整體的節奏,來換取身體掌控權的回歸。雖然代價會是舍棄了慣性的借力,但是也規避了後期的風險。

就在其他人都不約而同的猶豫之時,紀卓已經一聲不吭地在指定的地方開始過他的十遍動作。

在另外選手的眼中,就好像是原本已經要被放棄的註定不可能成功的道路,而這個戴著面具的66號,仍舊打算闖一闖。

全場目光聚焦到紀卓身上,因為動作本身的要求就是速度、高度,十組動作不過也只需要短短百餘秒。

看似的輕而易舉,他們都知道,其實實際上是非常困難的。能看到不斷有汗水被66號甩出。

直到最後一個倒撲虎仍舊是幾近無聲的控制著身體順次接觸上地板,選手們也仿佛如釋重負一般響起了祝福的掌聲。

過完技巧後,是各類舞種的小組合。

如果說因為海選的時候,紀卓展現過的超高的技術技巧能力,讓大家對他在技術技巧上的表現大加讚賞卻沒太吃驚的話,覆活賽的後半程過各類舞種和選段時候紀卓的表現讓屋內的人都驚掉下巴。

紀卓壓根不是沒有感情的技巧機器,反而他像一只飄逸的靈動的煙雲,可以是任何形狀。

覆活賽詳細的任務反而給了紀卓無限的展示機會,讓大家全方位的領略什麽是無死角的能力。

其實到了第二天上午的時候,還留在這個屋裏的人就已經不多了,快到最後的時候其實就只剩下紀卓自己了。

但按照規則,只有堅持到最後的才能獲得覆活賽的資格。所以紀卓還是要繼續按著要求往下走。

就剩紀卓後,最後幾組動作的要求難度陡然增加。無賴的是,最後的最後,給出了一組背肌組合,要求是,堅持至音樂結束後。

是無法預計時長的任務,是只能用意志力硬碰硬的任務。

紀卓有種不知道為什麽的直覺,覺得師兄在通過全覆蓋的攝像頭看著他。於是時長也並非是他唯一在乎的因素,他盡力讓自己再標準一些,就像是懷抱著某種遲到的、想做好學生的心願,慰藉在他逃跑的三年裏,對於師兄監督的懷念。

直到師兄的聲音從廣播中傳來:“恭喜你,66號選手,成功獲得覆活票。”

紀卓內心的石頭終於落地。

後來節目播出的時候,觀眾們都看瘋了,還有人在論壇上表示節目組這一通騷操作不但沒有限制住紀卓,反而給足了紀卓眼球,真是節目組的大滑鐵盧。一朝被從海選的四票踢到了覆活賽,可是他又從人群中爬了出來。這種跌宕的逆襲怕是把那位神秘的國內最頂尖的舞蹈制作人的臉都要打腫了吧。

但也有不少人也覺得紀卓是手握劇本的皇族,打擊都是表象,明貶暗捧才是真的,畢竟這種關註度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但很快被懟回去了——畢竟再好的劇本,你也得接得住才算數,哪有人設置劇本能設計成這麽狠毒的,稍有不慎便是直接出局,這個“皇族”給你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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