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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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面前是不見盡頭的黑。

腳步一下一下砸在水泥地面,“咚咚”的沈重,心像石頭一樣被反覆舉起拋落,吸水似的在胸膛爆炸,逼得喘不過氣。

黑色近在眼前。

我用盡全力拉開面前似千斤重的鐵門,伴隨著邪笑般的刺耳聲,光亮在我面前迸裂。

最先恢覆的是聽覺,我聽見悅耳的鳥叫,嘰嘰喳喳的,風路過我的腳踝,是溫暖的邂逅。我聞到一陣舊到泛黃的墨紙和木屑,混合著四月的淡淡花香。

掙紮了幾秒,眼睛終於能勉強睜開。湛藍色是第一幕,然後是高大的樹木和身邊矗立的水泥圍墻。我踏過門檻,身後“咚”的一聲,門關上了。

這是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每天下課我都會來這裏,有時是看書,有時是寫寫東西,有時也會靠在圍墻邊上,聽耳機裏最大聲的音樂,隨意瞥過路上匆忙的人群。

但此時的天臺讓我覺得有些古怪,這種感覺在我踏進門的一瞬間就纏上了我。我環顧左右,成疊的舊書籍仍堆在天臺的角落,廢紙殼七七八八橫在路上,擋住了部分視野,一邊的圍墻上胡亂塗鴉著“xxx我愛你”、“今天我們畢業了!”、“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最顯眼的還是用黃色和黑色的噴管所描繪的大大的“regret”,疊在歪七扭八的筆跡上格格不入。

陽光太過刺眼,我不經意擡起胳膊,手卻在半空中滯住了。

現在不是傍晚嗎?太陽怎麽會這麽大。

我慌忙擡起手機,屏幕卻像壞了一般怎麽摁都不見亮,我又看向腕間,才想起來今天沒有帶手表。

一股寒意順著經脈躥上頭頂,我麻木的站在天臺中央,包裹在世界暖的呼吸裏,不知所措。

過了一會兒,我才把自己從惶恐中揪出來,定了定心神,朝著另一邊圍墻走去。

由於廢紙殼的阻擋,那裏一直是我的視線盲區,我繞開殘舊的紙山,眼前的一幕卻讓我楞住了。

一個身影半俯在欄桿上,白色襯衫勾勒出修長的背影,衣角在微風中飛揚,踏著白色板鞋的一腳輕輕搖晃,襯在烏黑的墻角格外顯眼,少年側顏在藍天中描摹成好看的弧度,伴隨著細碎的音樂韻律搖晃。

那是洛長騖。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心跳卻早已亂了。明明什麽都沒做,那人卻像聽見了只有我自己能聽見的轟鳴心聲,在我楞住的三秒內回過了頭。

鬢間微長的黑色發絲晃著,像是在挑逗少女的心,清如碧波的眸子劃過,眉間似乎顫動了,也或許是我的臆想。不經意間,我們的眼神相碰,我立刻如火燒般彈開了眼神,卻就在那一瞬間看到了那日思夜想的面容。

那人站直身子,似乎有些意外被突然到訪,他的眼神飄忽了兩下,試探性的開口:“同學,你有事嗎?”

清朗的少年音有些僵硬和冷冰,千言萬語在此刻生生澀在嘴角,時間似乎停滯,我呆呆的站立著,直直的望著他。

他也不回避我的眼神,轉過身面對著我,左手輕巧一擡將耳機取下掛在頸上,隨後放下手,似乎在等待什麽。

視線逐漸模糊,失焦的瞳孔裏人影交疊,我感到自己的身子輕飄飄的,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

沈底前的剎那,一股力量將我從深淵中撈起,右臂上的溫暖讓我有些恍惚,但隨後出現在我面前的那張臉卻真實的將我拉回現在的世界。

洛長騖關切的看著我,眼中猶疑並未完全消卻。

這次我才徹底回過神來,沈默的站著不是辦法,當務之急是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來。我連忙站直身子,將手臂抽出,同時鼓起勇氣對上洛長騖的眼,強裝鎮定道:“勞駕,同學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洛長騖似乎不想跟我多言,奇怪的打量了我一番,似乎在看另一個世界的人,隨後困惑的舉起手上的手表瞥了一眼,“三點十五分啊。”

三點十五?

我立刻擡起頭,刺眼的陽光無疑證實了他的話,我不死心,又接著道:“那今天是幾月幾號呀。”

這次我故意沒有看他,生怕他再做出什麽傷人的神情,但好在聲音很快從上方傳來,“四月十八。”

我沒有再看他,一邊伸手去擋一邊回身張望四周,妄圖找到能夠支撐我的想法的證據。

但都是徒勞,初夏的風帶著些許熾熱,天邊的雲大團的聚攏在一起,我飛奔到天臺的鐵門前,卻怎麽也拉不動那厚重的鋼鐵。

剛剛還是黃昏,現在怎麽變成了下午,日期也向前調了三天。

應該……不會吧。

我懊惱的將頭抵在鐵門上,腥朽的鐵銹氣息鉆入鼻腔,這種只會出現在小說電視劇裏的情節為什麽會讓我碰上。

過了很久,我站直身子回頭,雖然並非出於本意,但眼前的場景不由得將心中的煩悶減了幾分。

洛長騖的影子斜倚在紙箱上,一手插兜,面無表情地看著我,藍色在少年身後展開,澄澈得不像話,他像遼闊世界中最後一片綠葉,滑落我的書本,留下清淡卻深刻的印跡。

當然,這些很久以前便已烙印在我心中的文字,是斷不能告訴他的。

忽然,一個念頭在我腦海中閃過,如電流穿過身體,我猛然驚醒。

四月十八日下午三點十五,洛長騖還沒有死。但三個多小時後,他會從天臺一躍而下。

所以我是來拯救他的嗎?

啊?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揉著裙邊,任由時間流逝卻毫無頭緒。

但很快我發現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當務之急是拋開那些亂七八糟的念想。於是我暗暗對自己下定決心,調整了一下心情,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邁步來到洛長騖的面前,迎上他的目光,“洛長騖同學。”

“嗯?”

嗯?

他不應該先質疑我為什麽能叫出他的名字嗎?

楞了一秒我很快恢覆過來,盡力自然的笑了一下,緩緩開口道:“我接下來說的這些,你可能不會相信。”

“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

一聲嗤笑,我下意識的擡頭,一抹彎月劃過俊挺的側顏,我卻讀不出多少善意,他的眼神也落在別處。

我不惱,只接上剛剛的話,“在我上來之前,外面已經到了黃昏,大概是七點左右,但是從我打開那扇門開始,包括現在,時間卻回到了下午,也就是你說的三點十五。”

洛長騖禮貌的註視著我說完這一段話,隨後將臉移到一邊,似乎對我的話完全不感興趣。

我承認第一反應有些生氣,但並沒有放棄,向前一步接著道:“而且,剛剛在下面的時候,日期是四月二十一號,但是你剛剛告訴我今天是四月十八號,如果你沒有騙人的話,那麽日期也往前調了三天。”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眼細如蚊蠅,我悄悄擡頭瞥一眼,只瞧到洛長騖的身體輕輕晃動了一下,卻沒吱聲。

“我知道你不會相信,但是這是真的,而且我現在被困到這裏了,那扇鐵門打不開。”

“不過你活著,就還好。”

似乎是這兩句話稍稍吸引了他的註意,洛長騖回頭望了一眼鐵門,又瞧了一眼我,似乎在確認我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我才反應過來剛剛說了什麽,眼神不由得飄忽。

靜默片刻,洛長騖起身向著身後走去。

我並沒有跟上他的腳步,只目光追隨著,果不其然,在與那銹鐵較了會兒勁後,一聲巨響傳來。

不像是門被打開的聲音,反而像是物體碰撞,我問聲回頭,那身影又朝著我的方向走來。

或許是無意間,我的臉上好像帶著些許得意,但那神情在我看到他白色板鞋前的泥土後蕩然無存。

何必呢,我暗暗輕嘆。

洛長騖站在我的面前,嘴唇輕輕顫動了一陣,似乎放棄了,只靜靜看著我,仿佛在等待我開口。

但這時我也懵了,說出時間倒流了,然後呢?告訴他你馬上就會去跳樓?我本意是跟隨一個已經遠去的故人的腳步,卻意外回到了他死去之前,那麽我現在需要幹點什麽?

更何況,我跟洛長騖根本就不能算熟啊!

我避開他的眼神,原地踟躕了一會,最終嘆了口氣,低聲道:“你還是不信我說的話對吧。”

洛長騖不答,遠眺著教學樓外的世界。

我也默默的望了一會,最終選擇轉身離開。

我來到一摞比我身高還高的廢舊書本旁,想了想從上面隨便拿下一本扔在地上,然後坐了上去。

我選擇的位置很微妙,恰好處於角落的一側,這個位置既能避開洛長騖的視線,又能讓我輕輕一偏頭就望到少年的身影。

坐下之後,我開始思考。

該怎麽形容我和洛長騖的關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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