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瑩接到大女兒的出事的消息時正是淩晨三點，她精神一陣恍惚，幾乎左腳打右腳的往外狂奔出去，顧不得身上的的棉布睡衣沒換，她跑到車庫才想起來自己還不會開車，沒有哪一刻比現在更痛恨自己的無能。這一時刻她的理智才終於緩了過來一絲，又跑回房間去拿存折和銀行卡把身份證件裝到包裏，慌忙的套上一件並不合體的寬大裙子，這才裹上外套，鎖了門。一邊用手機匆匆聯系車子，一邊往外趕。

老舊的居民樓下路燈發著昏暗的光，這個點兒有些霧蒙蒙的黑，路看著都不太透亮。

於瑩連續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這個點兒實在有點早，這麽偏僻的樓房區這個時間根本找不到車，她幹脆收好手機往前面的大道上跑，前面左轉有個十字路口，一般會有私家車停在那裏輪換過夜，或者黑摩托，一般情況下她是絕不會坐的，但現在等不及了，她現在只恨自己沒插上翅膀飛到女兒身邊，哪裏顧得上這些。她出了雙倍的價格，眼裏不自覺流露出幾乎絕望的的狠厲，幾乎一路都在瘋狂催趕道：“快點！開快點路上沒人，再快點！”

這一刻誰要是阻擋她的去路，她絕對毫不遲疑的跟人拼命。

到了高鐵站，她抖著手給家裏其他人打電話，一遍又一遍，直到買好票，上了車。那個不靠譜的丈夫就不說了，二女兒的電話總也打不通，也許時間太早了，終於接了一個，電話通的時候明顯能聽到另一邊困倦著的哈欠聲，小兒子賈建軍的聲音響起來：“媽，有事嗎？這麽早…”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母親揪心的啜泣聲打斷了。他心裏一陣不安，出了什麽事？“媽？怎麽了，說話啊！我在這，在聽呢！”

“軍啊，你姐，你姐，她出事了…”

……………

天有不測風雲，這話一點不假，不然好好的航班怎麽會說失事就失事了呢？

於瑩趕到相關負責的機場時，天都亮了！已經有很多不認識的人失魂落魄的在那裏等著，都是同一個航班的家裏人。於瑩混混沌沌的得到這個認知，直到確定的名單拿出來，確認了失事航班上的人員名單，於瑩都是一陣恍惚，她的女兒在上面，她的女兒…文靜，文靜，她的女兒…她看著候機廳裏跟她一樣前來查找的人群，有的是別人的老人，也許是飛機上丈夫的妻子，也許是老人的孩子，大家都在找…在找…還能找到什麽？

於瑩淚流滿面，心口一陣絞痛，呼吸緊的喘不過來，她捂著胸口，眼淚鼻涕嗆了一臉，眼前猛地一黑…

“媽——，媽你怎麽了？！！！”耳邊叫聲紛擾，於瑩卻是聽不見了。

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在病房，天色微黑，病房裏的燈並沒有開，她臉上的深色晦暗不定，眼角的淚痕未幹，夢裏都是悲苦，她沒了一個女兒。意識到這個事實幾乎不可更改，她一言不發的躺著發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晚上還打了個電話跟她聊天，說交流會多麽成功。怎麽今天就不見了呢？

病房外面有男女輕聲的談話，聽聲音就知道是她其他兒女，似乎在討論接下來怎麽辦？

討論了一會兒，走廊上就沈寂下來，沈悶的氣氛隨之而來，不一會兒就見到小兒子推門進來，“媽！”他驚喜的叫了一聲，“你醒了？護士，快叫醫生”，他探出門響亮的喊了一嗓子，驚得一條走廊上的人一激靈，然後門一推開，老二老三都趕忙進來，老三手裏還拎著個保溫桶，“媽，你可醒了！嚇死我了，餓不餓，有沒有哪裏不舒服？醫生一會兒就來了。”她剛把保溫桶放到床頭桌上，小兒子立馬懟她一句，“你湯涼了沒？涼了就別拿給媽了。”

老三賈雲馨不耐煩瞪他一眼，“就你知道啊，還不趕緊給媽買點兒熱的去。”

看著老太太也沒什麽大礙，賈建軍聳聳肩出去了。

到了於瑩出院，過了一星期後，忙前忙後給文靜操辦後事，賈富貴才姍姍來遲。

他來的時候於瑩在布置靈堂，航班應該是落到海裏了，還沒找到，都過去一周了也沒找到，什麽都沒有，只能給文靜立個衣冠冢，不能葬在老家，之少也得在城裏給她買個墓地。賠償款項已經在兒女的陪伴下辦好了，挑個風水寶地是沒問題。但於瑩不怎麽信這些，看著買下的墓地只覺得淒涼。

就這麽四四方方一塊地方，將是她女兒以後的避身之所了？滿心的荒唐難以接受。

在這之前，還要辦個像樣的葬禮，讓女兒和生前的親朋告別。

越是接近葬禮，於瑩越是難以入睡，整夜整夜的留著燈，對著女兒的遺物發呆。她這幾年都是很大女兒一起住，很了解她的習慣，收拾起來並不費力。東西不多，但每看到一樣，回憶起女兒的音容不免揪心，其實也沒用很長時間，這個孩子的東西太少了，少的她都不用費心收拾，好像一直是這樣，從小到大文靜都很少要求她這個母親為她做什麽，原先是因為自己這個母親不在她身邊，後來，也很少需要她這個不稱職的母親做什麽，那個要強的女孩兒一個人做的都很好。好的讓自己和丈夫很放心，不知不覺的少了關註，一眨眼就長大了似的，還能為家裏頂起大半個天。

看起來很輕松，但於瑩清楚不是，是自己缺席了她的成長，於瑩把女兒的遺物整理了一遍，發現沒有日記，她突然想起女兒似乎什麽時候講過，小時候有個朋友偷看並取笑她日記裏寫的事，她以後都不再寫日記了。

於瑩想起來女兒那張不愛笑的臉，怔了怔，而後低頭繼續收拾。

賈富貴來的時候靈堂都布置的差不多了，門是開著的，進門前他抽著煙狠吸了一口，接著隨手往地上彈彈煙灰，吸完了，把煙屁股扔到地上用腳碾了碾，他這才低著頭進了門，幾乎沒眼看在一邊收拾靈堂的老婆，他的聲音沙啞：“你，也別太難受了，人死不能覆生，閨女也不想看見你這樣。”

然後就是無盡的沈默，賈富貴覺得很難受，他一向巧言善變，在哪裏都是左右逢源，哪裏經過這樣沈重又尷尬的場面？他煩悶的想抽出煙再點一根，看到停著的棺材摸了兩把煙盒又把手收回去，他記得文靜一向不喜歡他抽煙，他煩悶的看了看棺材，心裏不舒服，也不知是難過還是什麽的。

實際上他很久都沒見過文靜了，逢年過節的禮都有，供養他的生活費也沒少過，但就是見不到人，賈富貴清楚的知道這個閨女在怨恨他，看不慣他這些年的做法，很多人都看不慣，但是那有怎樣？天下無不是的父母，要不是有錢給他，她都得被戳脊梁骨。前幾年她還上學的時候父女天天吵來吵去，後來更多像個陌路人，現在更幹脆，人沒了！

賈富貴突然覺得心裏空了一大塊，可能是心疼自己沒了個閨女？怎麽可能，他在心裏嗤笑一聲，這個女兒又不孝順，哪裏頂得上兒子。想到兒子，他又沈下臉來，心想這個兒子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於瑩看著就覺得煩，恨不得立馬把他趕出去，但一想到女兒，她就按下了這個心思，再不喜歡，人都沒了，讓他送一送靈，至少也讓女兒有個全乎點的葬禮。

於文靜葬禮的那天，天氣很尋常，不冷不熱的，來的人倒是出人意料的多，很多都是於瑩不認識的。都是女兒的同城的讀者和作者朋友，於瑩很高興她們能來，實際上於瑩對女兒寫作事業沒什麽概念。但是能有讀者來送送她，於瑩就感覺女兒的事業受到了肯定，她很感激這份肯定。所以深深的向來的人鞠躬一禮。

很多人安慰她，“節哀順變。”

怎麽辦呢，除了“節哀順變”她根本不能做任何事來緩解痛苦。

這是很無奈的事，去的人去了，活著的人還是要活著，所以要忍受。

怎麽辦，還能怎麽辦？她不只這一個女兒，日子，還要過下去。但這一刻的於瑩無比的清醒的意識到，她的女兒，她後半輩子的倚靠沒了。她在靈堂上無聲的悲拗著，恨不得痛哭一場，沒了這個女兒，要她怎麽過下去。

其實於瑩很多時候都很感情用事，她是個感性的人，讓太感性的人去理智的看待親近的人本就不太可能，即使心如明鏡臺，也有一葉障目！身在局中不自知罷。

所以當大女兒留下的財產保不住是必然的，她經不起其他兒女的哀求和天天爭吵，只能給她們分了。只留下大女兒生前住的一套房子，死活不動，她還想留個念想。

後來她就住在這所房子裏，沒事澆澆女兒喜歡的花，照顧已經老了的聰明，過了好幾年。

聰明是一條狗，據說聰明的祖輩有狼的血統，文靜為了找他費了很多力氣，她超級喜歡這條狗，它又那麽機警，就取名聰明了。聰明是不是有狼的血統姑且不論，它跟文靜的感情是真的相當深厚的，自從文靜不在了，它也怏怏的，每天除了於瑩帶他出去溜達，都是趴在家裏的書桌邊，就像文靜在時那樣不時的搖搖尾巴。

它那麽乖，主人卻看不到了！

於瑩心痛的無以覆加，她走過去蹲下順著聰明的頭摸了摸，有些擔憂的看著它。最近它的食量暴剪，瘦的幾乎皮包骨，她擔心照顧不好它了。

站起來的時候眼前發黑，於瑩喘了喘，有些頭暈，她自己掐了掐人中，醒了醒神，緩緩地扶著櫃子站了起來。

實在不行了，太難受。於瑩覺得自己的情況有點不好，她顫著手摸到櫃子上的手機，盡量穩定的播出去一個電話，剛點開綠色圓鍵，還沒松一口氣，她就徹底沒了力氣倒了下去。

對方接電話時，只聽到一陣急促的狗叫聲，“餵——，媽，有事嗎？我在公司忙著呢，什麽事啊？不急的話下班再說吧，餵，………餵！有人麽？媽，說話啊，出什麽事了？”

電話裏傳出的聲音越來越焦急，卻是沒人回答了。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者：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聰明：是你在電話那頭，我在這頭，並且，我還不會講漢語！-_-||

蠢作者：說的好像你會英語一樣？╭(°A°`)╮

聰明：我本來就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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