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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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花香裏（二）
錢禾回到桂花巷家中，舒舒服服地沐浴後，換上青羅裙，發現肚腹更圓，已然彎腰不得。
羅姨端了銀耳蓮子羹過來，見她小腿水腫得厲害，人又清減許多，連下巴都尖了，忽就落下淚來。
“夫人，都是我考慮不周，沒能照顧……”
錢禾截住她話頭：“我很好，羅姨。多謝您給帶去的醬肉，可好吃了，要是配上您的手搟面，一定美味。”
羅姨立刻道：“那咱午飯就吃手搟面，再拌個黑豆芽，炒個筍幹臘肉，如何？”
“太多啦，手搟面足矣，菜肴放到晚上。”
此時，永淳城門尚未開啟，菜肉依舊稀少，錢禾這樣做，一是要省儉度日，二則是想著等晚上池舟歸家，跟他一起好好吃一頓。
可是這日池舟並未回來，只宋琪回來取了衣衫，說是城中剛剛不再增加病患，但縣衙依舊不敢放松，且公子多次進出病人家中，根據倪大夫的要求，還需多觀察七日。
成吧，錢禾讓他把筍幹炒臘肉帶上。
沒兩日就是七夕。
這是個比試女紅的日子，錢禾自小不擅針線，要不是青桃提醒，壓根就記不得。
“穿針引線交給你了，我就負責吃巧餅。”錢禾笑道。
青桃亦笑：“還是給雲兒吧，她正是需要紅線牽的年紀，我也吃餅果，樂得自在一日。”
“你瞧出來啦？”錢禾忽地低了聲音。
“您還不給張羅張羅？”青桃反問。
“等等，等城中徹底安定的。”
正說著，羅雲兒捧了一對木刻娃娃進來，說是在巷口跟個小販買的。
“夫人，您今晚可得好好拜拜，定能喜得麟兒。”
“你個小姑娘懂得倒多啊。”青桃笑著接過那娃娃細看，居然是一男一女，男捧荷花，女抱鯉魚，滿面喜氣，好不可愛。
錢禾卻是道：“小販能上街了，那商鋪是不是可以開門了？”
“可以，聽那小販說，縣衙發了告示，凡七日內無有病患的商鋪皆可營業，但城門緊閉，貨物進不來呀。”羅雲兒道。
“不急，過幾日就會開城，現在是讓大家心裏有數，做好準備。”說罷，錢禾讓羅雲兒給布鋪送些巧餅、雞子過去。
是夜，羅姨在院中設了香案，請錢禾禮拜，“夫人，今晚拜魁星的，公子已是狀元，小公子將來定也是金榜題名。您是一家主母，得拜謝魁星。”
錢禾拈香拜罷，看著香案上的雞冠花，忽就記起之前在齊家營雷公廟時，池舟拿蓮花敬奉神明的樣子。
也不知他此刻在做什麽！
睡了，看書，寫公文，察看四城，錢禾越猜越覺形單影只，臉上的笑意也越淡，於是強撐著看了會羅雲兒穿針，就推說困乏，回到臥房躺下。
清清月輝透窗而入，錢禾翻個身，到底睡不著，起身從床頭小桐木箱裏取出沈香木鐘馗像，放在枕側，又取了那鐘馗斬鬼面具戴在臉上。
“立兒，等你爹爹回來，看我這樣子，會不會嚇一跳？”錢禾摸著面具上的石榴花，幽聲道。
無有回聲，池立這兩天很是安穩，不踢不鬧的。錢禾又自坐了會子，想起池舟的話，早睡養氣血，這才覆又躺下，枕著月光睡去。
*
月沈日升，又是數日。
這日早上，錢禾正在用飯，忽見羅雲兒興沖沖地來報，說謝迪來拜。
“謝迪？”
“是他！他運氣不錯，今兒城門剛開，他是第一批進城的。”
聞言錢禾大喜，讓先安排飯食給謝迪，等他吃好，方才去中廳見人。
謝迪呈上棉麻兩線貨單並一包時興布樣。
錢禾很滿意，結算貨銀後，另取了五兩銀子給謝迪，讓他買茶吃。
“你可去過布鋪，見過巧娘了？”錢禾問。
“不曾。”謝迪道，“我直接來了桂花巷。”
“那我不留你了，你快過去，中午咱們在布鋪設宴，給你接風。”
謝迪拜謝離開。錢禾讓青桃帶著程達去街上采買食材。
“剛開城，酒樓也準備不及，這次就麻煩牛婆婆，請她幫忙料理。”
快到日中，青桃回來，說宴席已備，讓錢禾過去。
這一宴吃得賓主盡歡。黃雅琴已經痊愈，表示晚上就可織棉布，明日布鋪便可開張。
“不急，再歇息兩日。”錢禾笑道，“咱們的棉布不愁賣。”
回家路上，錢禾特意讓車夫繞道而行，她想好好看看永淳城。
只見街上人來人往，俱是歡天喜地，店鋪全都開張，各色香氣彌漫，熟悉的煙火氣分外令人心安。
走到縣衙門前，錢禾很想進去，但又生生忍住，不差這會子，反正今晚他就回來了。
誰知錢禾又等了個空。
宋琪回來，說三城裏長設宴，感謝大人、倪大夫及衙門一眾人員，公子實在是推辭不得。
“宴席吃一整晚？”錢禾瞧著滿桌肴饌，語調尖利。
“會很晚，公子說就在後堂歇了。”宋琪小心翼翼道。
錢禾擺手，示意他退下。
宋琪悄悄看她一眼，想說什麽又不敢，深深一揖離開。
“青桃，備車！”錢禾喊道。
“夫人，這都戌時了，您還出去……”
青桃的話沒說完，因為錢禾的臉色告訴她，此時還是少說為妙。
半個月亮掛在天際，七月的風已有了涼意，錢禾看著緊閉的縣衙大門，忽地放下竹簾，攏緊身上披風，就要下車。
青桃趕緊攔阻：“夫人您稍等，讓我下去問一聲，這樣子也不像有宴，公子也許……”
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越來越近，錢禾心中一動，掀起竹簾，就見一匹黑馬到了近前，馬上坐著的正是那不回家的人。
池舟也看見了她，急急勒馬，剛要掉頭，就聽錢禾冷聲道：“過來！”
這話甚是含糊，誰過來，怎麽過來，都沒說清，然而所有人卻都聽得明明白白。
青桃立刻下車避在一側，池舟猶豫片刻，到底下馬，走到車窗前，謝飛勒馬遠遠瞧著，車夫成了木頭人。
錢禾很想給他一巴掌，可看到他那胡渣茬茬、血絲滿眼的憔悴模樣，登時就軟了心，又說了兩個字：“上來。”
池舟乖乖登車，尚未坐穩的，錢禾又讓車夫掉頭回桂花巷。
涼風一絲一絲擠進車廂，兩個人都沒說話。池舟垂著頭，捏緊手，如犯錯的孩童。
錢禾瞥見，又是氣又是心疼，忍不住道：“酒吃多了？”
池舟不語不動。
“池行之，看著我！”她又道。
他還是不動，錢禾急了，一手撐住腰，一手就捏住了他下巴，想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卻在觸到的瞬間楞住。
有什麽濕濕的，黏黏的東西沾在指尖。
錢禾雙手捧起他臉，昏暗的燈光下，他雙目晶晶瑩瑩，是蕩漾的潭水。
*
錢禾想都沒想，一把就將人抱在了懷裏。
壓抑已久的潭水登時奔湧而出，很快打濕了她的披風。池舟雙肩顫抖，直到車夫停車，尚未停止。
錢禾也不催他，就這樣抱著他，等著他。
陸遠的聲音響起，請夫人下車。
回答他的是青桃，錢禾不在意，也不知青桃說了什麽，車外瞬間安靜下來。
又過了許久，池舟終於擡起頭，望著錢禾，嘶聲道：“對不起，小禾！我……”
錢禾伸出食指按住他唇，“回家罰你！”說著讓他扶自己下車。
車外無人，駕車的馬正在吃草料，錢禾松一口氣，跟池舟慢慢走回臥房。
一路燈燭照耀，花木招展，卻是不見眾人。不用說，青桃已讓所有人回避了。
臥房榻桌上，擺著飯菜香茶，錢禾接下披風，問池舟，先吃飯，還是先沐浴。
池舟見桌上兩副碗筷，知道她還未用飯，便說甚餓，要填飽肚子。
池舟去墻角銅盆裏取了濕布巾，替錢禾擦手，扶她坐好，又自洗了手，這才拿起筷子。
一餐飯沒有多言，吃得很快。飯畢，池舟去了浴房，錢禾喚青桃收拾下碗筷，讓她早些歇息。
青桃一路牽著池舟坐騎回來，當真有些累，更知道此時自己不便多留，應一聲，給茶壺續滿水便退下了。
一時池舟回來，見錢禾靠坐在榻上，大腹便便，遂搬個腳踏近前坐下，替她按揉小腿。
錢禾看他一眼，想了想，沒言語。
池舟卻開了口：“小禾，如果不做生意，你會做什麽？除了京城，還想去哪兒？”
“我現在只想做一品誥命夫人。”
池舟怔住。
“少打歪主意。這次瘧疾，你處置得很好，一定會受嘉獎，前途大好！我跟了你這麽久，總算看見盼頭了，你想讓我扔了，不可能！”
“池行之，老老實實做你的知縣，再做知府，然後戶部尚書。到時我就鳳冠霞帔，出入皆是八擡大轎，到哪兒人都有人伺候，一餐十六個硬菜，每天換四套衣衫……”
說到這兒，她自己都聽不下去，噗嗤笑出聲來。
池舟卻是紅了眼圈，他知道，她是故意這麽說，堵住他的怯懦，不準他退。
“小禾，我……”
“你什麽呀，你得聽我的！你的身家都在我手裏攥著呢，你敢不聽話，我就讓你喝西北風。看到時候誰管你！”
錢禾擡手撫住鼓腹，“立兒作證，娘親說到做到。”
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池舟唯有點頭，他這個不稱職的夫君，唯一能做的，便是在以後的歲月中慢慢補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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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都是我考慮不周，沒能照顧……”
錢禾截住她話頭：“我很好，羅姨。多謝您給帶去的醬肉，可好吃了，要是配上您的手搟面，一定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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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永淳城門尚未開啟，菜肉依舊稀少，錢禾這樣做，一是要省儉度日，二則是想著等晚上池舟歸家，跟他一起好好吃一頓。
可是這日池舟並未回來，只宋琪回來取了衣衫，說是城中剛剛不再增加病患，但縣衙依舊不敢放松，且公子多次進出病人家中，根據倪大夫的要求，還需多觀察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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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桃亦笑：“還是給雲兒吧，她正是需要紅線牽的年紀，我也吃餅果，樂得自在一日。”
“你瞧出來啦？”錢禾忽地低了聲音。
“您還不給張羅張羅？”青桃反問。
“等等，等城中徹底安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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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您今晚可得好好拜拜，定能喜得麟兒。”
“你個小姑娘懂得倒多啊。”青桃笑著接過那娃娃細看，居然是一男一女，男捧荷花，女抱鯉魚，滿面喜氣，好不可愛。
錢禾卻是道：“小販能上街了，那商鋪是不是可以開門了？”
“可以，聽那小販說，縣衙發了告示，凡七日內無有病患的商鋪皆可營業，但城門緊閉，貨物進不來呀。”羅雲兒道。
“不急，過幾日就會開城，現在是讓大家心裏有數，做好準備。”說罷，錢禾讓羅雲兒給布鋪送些巧餅、雞子過去。
是夜，羅姨在院中設了香案，請錢禾禮拜，“夫人，今晚拜魁星的，公子已是狀元，小公子將來定也是金榜題名。您是一家主母，得拜謝魁星。”
錢禾拈香拜罷，看著香案上的雞冠花，忽就記起之前在齊家營雷公廟時，池舟拿蓮花敬奉神明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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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看書，寫公文，察看四城，錢禾越猜越覺形單影只，臉上的笑意也越淡，於是強撐著看了會羅雲兒穿針，就推說困乏，回到臥房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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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兒，等你爹爹回來，看我這樣子，會不會嚇一跳？”錢禾摸著面具上的石榴花，幽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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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早上，錢禾正在用飯，忽見羅雲兒興沖沖地來報，說謝迪來拜。
“謝迪？”
“是他！他運氣不錯，今兒城門剛開，他是第一批進城的。”
聞言錢禾大喜，讓先安排飯食給謝迪，等他吃好，方才去中廳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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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禾很滿意，結算貨銀後，另取了五兩銀子給謝迪，讓他買茶吃。
“你可去過布鋪，見過巧娘了？”錢禾問。
“不曾。”謝迪道，“我直接來了桂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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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這都戌時了，您還出去……”
青桃的話沒說完，因為錢禾的臉色告訴她，此時還是少說為妙。
半個月亮掛在天際，七月的風已有了涼意，錢禾看著緊閉的縣衙大門，忽地放下竹簾，攏緊身上披風，就要下車。
青桃趕緊攔阻：“夫人您稍等，讓我下去問一聲，這樣子也不像有宴，公子也許……”
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越來越近，錢禾心中一動，掀起竹簾，就見一匹黑馬到了近前，馬上坐著的正是那不回家的人。
池舟也看見了她，急急勒馬，剛要掉頭，就聽錢禾冷聲道：“過來！”
這話甚是含糊，誰過來，怎麽過來，都沒說清，然而所有人卻都聽得明明白白。
青桃立刻下車避在一側，池舟猶豫片刻，到底下馬，走到車窗前，謝飛勒馬遠遠瞧著，車夫成了木頭人。
錢禾很想給他一巴掌，可看到他那胡渣茬茬、血絲滿眼的憔悴模樣，登時就軟了心，又說了兩個字：“上來。”
池舟乖乖登車，尚未坐穩的，錢禾又讓車夫掉頭回桂花巷。
涼風一絲一絲擠進車廂，兩個人都沒說話。池舟垂著頭，捏緊手，如犯錯的孩童。
錢禾瞥見，又是氣又是心疼，忍不住道：“酒吃多了？”
池舟不語不動。
“池行之，看著我！”她又道。
他還是不動，錢禾急了，一手撐住腰，一手就捏住了他下巴，想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卻在觸到的瞬間楞住。
有什麽濕濕的，黏黏的東西沾在指尖。
錢禾雙手捧起他臉，昏暗的燈光下，他雙目晶晶瑩瑩，是蕩漾的潭水。
*
錢禾想都沒想，一把就將人抱在了懷裏。
壓抑已久的潭水登時奔湧而出，很快打濕了她的披風。池舟雙肩顫抖，直到車夫停車，尚未停止。
錢禾也不催他，就這樣抱著他，等著他。
陸遠的聲音響起，請夫人下車。
回答他的是青桃，錢禾不在意，也不知青桃說了什麽，車外瞬間安靜下來。
又過了許久，池舟終於擡起頭，望著錢禾，嘶聲道：“對不起，小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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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無人，駕車的馬正在吃草料，錢禾松一口氣，跟池舟慢慢走回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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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房榻桌上，擺著飯菜香茶，錢禾接下披風，問池舟，先吃飯，還是先沐浴。
池舟見桌上兩副碗筷，知道她還未用飯，便說甚餓，要填飽肚子。
池舟去墻角銅盆裏取了濕布巾，替錢禾擦手，扶她坐好，又自洗了手，這才拿起筷子。
一餐飯沒有多言，吃得很快。飯畢，池舟去了浴房，錢禾喚青桃收拾下碗筷，讓她早些歇息。
青桃一路牽著池舟坐騎回來，當真有些累，更知道此時自己不便多留，應一聲，給茶壺續滿水便退下了。
一時池舟回來，見錢禾靠坐在榻上，大腹便便，遂搬個腳踏近前坐下，替她按揉小腿。
錢禾看他一眼，想了想，沒言語。
池舟卻開了口：“小禾，如果不做生意，你會做什麽？除了京城，還想去哪兒？”
“我現在只想做一品誥命夫人。”
池舟怔住。
“少打歪主意。這次瘧疾，你處置得很好，一定會受嘉獎，前途大好！我跟了你這麽久，總算看見盼頭了，你想讓我扔了，不可能！”
“池行之，老老實實做你的知縣，再做知府，然後戶部尚書。到時我就鳳冠霞帔，出入皆是八擡大轎，到哪兒人都有人伺候，一餐十六個硬菜，每天換四套衣衫……”
說到這兒，她自己都聽不下去，噗嗤笑出聲來。
池舟卻是紅了眼圈，他知道，她是故意這麽說，堵住他的怯懦，不準他退。
“小禾，我……”
“你什麽呀，你得聽我的！你的身家都在我手裏攥著呢，你敢不聽話，我就讓你喝西北風。看到時候誰管你！”
錢禾擡手撫住鼓腹，“立兒作證，娘親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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