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憬花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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憬花桐林

一間草舍。

燼千年躺在床榻上,久久未醒。

他的身上很熱,像是燒著了一般,體溫仍是不斷上升著。

暮留聲自打醒來,就一直守在燼千年身旁。

相處時間久了,他也應該是將他當成了自己唯一的家人了吧。

暮留聲將手背輕貼在燼千年額頭,灼熱的觸感瞬間讓他收回了手。

他的體溫真的太熱了。

暮留聲看著燼千年這般模樣,也是沒了辦法,他將燼千年的衣衫脫下,那肩上的黑色疤痕格外醒目。

疤痕變了,本是黑色的一塊,卻想四周蔓延開來,像是一座不斷擴張領土的城池,一點一點侵略著他每一寸肌膚。

那疤痕蔓延開來的痕跡在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蔓延著,黑色的一道道軌跡,已經直逼到前胸。

昏迷中的燼千年眉頭緊皺,一只手猛地捂住心口,他到心臟劇烈跳動著,亦伴隨著痕跡所包裹的全部,像被針紮一般的疼痛。

蝕骨蝕心的疼痛是他已經麻痹了,燼千年猛地睜開眼,驀地翻身,嘔了一大口鮮血,鮮血落在地上,有些許濺到了暮留聲的衣衫上。

這樣的疼痛讓他沒有辦法去擦拭唇上的血跡,他也只好舔了舔唇,口中的腥氣太重了,這唇上的星點已經嘗不出味道了。

他翻回身,額頭上已經滿是豆大的汗珠,暮留聲再次摸上就能額頭,他的體溫竟降的這般快。

“阿聲。”燼千年有氣無力的說道。

“可有好些了?”暮留聲柔聲問著。

“沒好啊,身上好痛。”燼千年微微擡起劇烈疼痛的手臂,還未擡起多高,便直直落下了。

“那便不要在動了,我們好好養傷。”暮留聲幫燼千年擦了汗,又將他唇上的血跡擦拭幹凈。

燼千年舔了舔唇,口中的血液又沾到了唇上,燼千年微微咧嘴一笑,“還是阿聲對我好。”

“少說話。”暮留聲將被子給燼千年蓋上。

燼千年也很是聽話的不再言語,閉上眼睛,不知是痛的暈厥了過去,還是睡著了。

其時。

雷沅同葉雲兮在外面趕了回來,她們不知在何處弄了一大桶冰水。

手還未接近水面就能感受到它的涼氣。

雷沅看著地上那一灘血跡,皺眉迫切的問道:“他可醒了?”

暮留聲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葉雲兮舀了一瓢水,倒在手盆內。

這本是一間荒廢的屋子,能有這手盆就已經很不錯了,至於那手巾,何物不可當?

葉雲兮剛想從自己衣服上扯下一塊布來,就被暮留聲制止住了,轉瞬,在自己衣衫上扯下一塊布來。

暮留聲將手中的布塊遞給葉雲兮,沈聲道:“用我的。”

葉雲兮接過暮留聲手中布塊一笑,布塊落入水中,瞬間沾染上它全部的涼氣。

葉雲兮將布塊微微擰幹,看著燼千年犯了難。

“交給我吧。”暮留聲道。

葉雲兮將布塊給了暮留聲,便和雷沅一同出去了。

屋外。

坐在門前臺階上的元生擡起頭望向葉雲兮,關心的詢問道:“葉姐姐,阿年哥傷的很重嗎?”

雖然平日裏元生總是看不上燼千年,但他心裏知道,這一行人中,也僅僅只有燼千年願意同他做些幼稚的事,也僅僅只有燼千年同他在一起時,他敢耍上一下小孩子的脾氣。

葉雲兮摸了摸元生的頭,“元生不怕,你的阿年哥會好起來的。”

元生點了點頭,隨後跑到窗戶前,踮起腳看著屋內暮留聲幫著燼千年擦拭著身體。

與此同時,雷沅也一直站在門前,等候著裏面的消息。

燼千年的體溫雖是降了不少,但仍是很熱的,那塊沾滿涼氣的布塊落在他的身上,昏睡中的燼千年緊鎖的眉頭也松緩了些許。

暮留聲幫著燼千年擦拭了一遍身體,燼千年的體溫又降下些許。

身上的疼痛正在一點點褪去,但那塊黑色疤痕蔓延出的痕跡,仍在不停地蔓延著,只是速度變得緩慢。

燼千年也漸漸蘇醒,有了幾分精氣。

“阿聲。”燼千年的聲音已有些許清晰,不再是有氣無力了。

門外的雷沅一直緊繃著神經,當她聽見就能喚阿聲時,猛地推開了門,力氣之大讓這間草舍都為之一顫。

緊接著,葉雲兮和元生也一同進了屋內。

暮留聲一直守在燼千年身側,自然第一時間就回應了燼千年。

“現在身體覺得如何?”暮留聲柔聲道。

“好多了阿聲,沒有那麽痛了。”

燼千年擡起手臂,恍惚間看見了手臂上那黑色的痕跡,卻沒有慌亂。

他自然早就知道著黑色痕跡是怎樣來的。

雷沅看著燼千年,不知為何,莫名生了一肚子火氣,她看著燼千年,怒道:“燼千年!你是不是有事情瞞著我們?”

燼千年被雷沅這一聲怒喝嚇的一楞,但沒有說話,而是咳了一聲。

只是一聲輕咳,對如今的燼千年來說,卻是極痛的,漸漸他的嘴角流下一行血來。

“有什麽是不能與我們說的?”雷沅眼中仿似閃爍著淚花,這是她第一次用著求人的語氣。

“我……”燼千年剛想說些什麽,但卻是側過身躺著,不再看幾人。

此時的雷沅卻是急壞了,她一步上前,一把抓在燼千年胳膊上,硬是將他翻了過來。

許是雷沅用的力有些大了,燼千年吃痛,微微皺眉,但很快,雷沅松開了手,燼千年也隨之舒緩下來。

他看著她焦急地神情,閉上眼,長舒一口氣,在一睜眼,看著屋頂。

“那日,我獨自離開時到了外面的巖中井,待我出去時,遭到了襲擊,不知被什麽東西刺中,刺中後我就覺得渾身乏力,在我昏迷之後,阿聲,是那位老先生救的我。”燼千年一口氣說了這麽多的話,口有些幹了,“雲兮姐,可否幫我倒杯水?”

葉雲兮點了點頭。

草舍外是有個小院落的,院落的一角搭著一個小棚,小棚內剛好有一個竈臺,葉雲兮是領著元生一起出來的,她讓元生去挑一桶水來。

屋內。

燼千年沖著床下吐了一口血唾沫,他擦了擦嘴,心道:如今還真是狼狽啊。

暮留聲臉色陰沈,“有這樣的事,為何不同我們說?”他的語氣有著幾分陰冷。

“那時,我還沒消氣呢!再說了,老先生也治好了,誰知道現在為何會如此。”燼千年坐起身,揉了揉肚子。

他昏迷了這般久,再加上那噬心蝕骨的痛,能量消耗的太快了,自然會很餓。

如今也沒有吃食,暮留聲和雷沅也不知該當作何。

水燒的很快,沒多久,葉雲兮就端著一碗熱水進了屋。

此處雖不是荒山野嶺,但也沒有可以食用的作物。

燼千年接過那一碗熱水,吹了吹便抿了一口。

燙!

但抿了一口也足以緩解口感的感覺了。

“過去多久了?”燼千年問道,他的聲音已經清亮許多。

“一日。”暮留聲答覆。

燼千年一驚,撇開蓋在身上的被子,整理好衣衫,穿了鞋子便是一副要走的樣子。

燼千年站起身,忙道:“時間不多了,我們抓緊趕路吧。”

旋即,燼千年便要向門口走去,但沒走上幾步,身子一軟,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用力支撐著身體,但肩上的疤痕又在隱隱作痛,疼痛的感覺遍布在那些黑色的痕跡上。

他撐不住了,整個人趴在了地上,眼巴巴地看著暮留聲,暮留聲也走上前來,將他扶起。

“阿聲,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四個字還未說出口,便被暮留聲搶先道:“不會的。”

燼千年一笑,一只胳膊已經被暮留聲搭在他的肩上。

暮留聲就這樣扶著他,出了門。

外面,暮留聲將年畫出,燼千年趴在上面,看著暮留聲很是不忍,“阿聲,不必為了我這樣做的。”

暮留聲在今日難得露出來小臉,調侃道:“你很沈。”

“阿聲!”燼千年的聲音有些弱了,顯然又要昏睡過去。

雨中桐林園。

莫生書本是遇見什麽事都是一副鎮靜自如的模樣,但今日,他正皺著眉,神情很是焦急,他拿著書卷道手攥的很緊很緊,書卷已經有了褶皺。

過了半日了。

他們不知道能撐過幾日。

他們也未曾能想到過,這樣一座城,能引得三位八鬼位親臨。

一旁的花瞳流額頭上已經有一顆汗珠順著脖頸流下,留下長長的一條痕跡。

他已經加固多次護著這座城的盾了,可加固了又能怎樣,還不是被那三位輕松破掉。

若是他們還不趕來的話,憬花城怕是要亡了。

這時,莫生書猛地一拍桌案,書卷也隨之被他放在說上,他站起來身,看向花瞳流怨道:“七日前,我本書信求十裏長馨能派些人手過來,可如今已經是第八日了,十裏長馨,竟是這樣的一個十裏長馨。”

“使節本就不可擅自離城,十裏長馨也沒有資格調動使節的去向,這件事不能怪到十裏長馨頭上,要怪……只能怪我們自己,能力不濟,不能救這亂世中的孤城。”

憬花城,一座大城,為何會被稱作孤城?

還不是它周遭的三座小城歸餘、佘馱、淶景,均被詭節攻陷。

城外。

一支氣力強勁的箭矢破空而來,箭矢打在盾上,那盾頃刻破碎。

這盾是連這接花瞳流的自身的,盾破了,他也受了不少反噬。

一口鮮血驀地吐在地上,花瞳流擦了擦唇。

莫生書面露擔憂之色,花瞳流擺手示意無礙。

雨中桐林園內,三顆魁梧的桐樹枝葉作響,花瞳流在屋內,起手一揮,那樹上到綠葉向著城中大小街道飛去。

綠葉帶起花片,伴著微風。

倏爾到了城外,遍布在城墻外。

一層一層的疊加著,微風也帶動著綠葉花片,攪亂翻飛。

魍位持著兩把雙刀,雙刀在他手上轉動著。

魍位隨手一揮,強勁的刀氣破空而出,刀氣打在盾上,破了它一層氣勢。

花瞳流面露難色,這讓他想不到到是,這八鬼位竟來了兩個。

莫生書提起毛筆便要向城外襲去,但被花瞳流攔住了。

兩個八鬼位,已經是他們所不及的了。

路上,燼千年時不時醒來,他肩上的疤痕也不在作怪,精氣也好轉了大半。

燼千年坐在年道身上,伸了個懶腰,這樣的精神,他已經很久沒有體會到了。

雖然只是一日有餘,但卻也勝似數年之久,畢竟他是個好動的人嘛。

暮留聲這一路倒是累得很,不停地維持著年,他的氣力已經減少大半。

燼千年看見暮留聲的樣子,從年身上跳了下來,拍了拍年,“回去吧。”年無動於衷,許是沒有聽到?燼千年走到年道身前,對這它的耳朵道:“回去吧!”

年晃了晃頭,這才化作一現金光回了畫筆內。

年是走在後面的,暮留聲離它有些距離,所以,燼千年醒來了,暮留聲全然不覺,就連其餘幾人都沒有發覺。

暮留聲看著化作近光燈年回了畫筆,才猛地轉過頭去,看見燼千年精氣十足地跟在後面,仍是擔心地詢問道:“阿年,為何下來了?”

燼千年雖是精氣十足,但暮留聲卻沒有看著他的神情妄下定論,畢竟燼千年這個人,最要強的就是忍。

燼千年一笑,旋即在原地蹦了兩下,動作輕盈迅捷。

“阿聲你看,我沒事了!就是你,看起來現在比我的身子還要弱!”燼千年打趣道。

暮留聲見燼千年這般動作,也算是長舒一口氣。

燼千年看向雷沅,見她未回頭看他一眼,心裏也不覺得奇怪,畢竟他們不可能會是一路人,再多的情愫都僅僅只是浮雲罷了。

雷沅沒有回過頭,要不是燼千年那時受了重傷,她也不會那般心急,他們相處了三年有餘,總不可能視而不見的。

可如今,雷沅也只能這樣做了,因為她是必須要和燼千年保持距離的,讓他沈淪太深,或是她對他有了某種情愫,都是不好的。

還有一個人在等著她,等著這個任性的她回去。

也不知行了多久,憬花城才看看出現在他們眼前,但此時的憬花城看似並無異樣。

這般的靜,莫不是被攻陷了?但城池的模樣看起來完好無損,應是沒有大礙才對。

自那次突襲過後,一路上他們走的都很平靜。

幾人並不知曉詭節是在憬花城那個方位開始侵略的,但如此來看,定然不是他們所行的這個方向。

但那個射箭的人卻像是早早埋伏在那裏,或是一路上都在跟隨著他們,到了埋伏的位置,開始突襲。

燼千年輕輕摸了摸城墻,卻被一股風擋了下來,風中不知摻雜著些什麽,劃傷了他的手指。

怎麽又受傷……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燼千年不停地在心裏嘀咕著。

轉瞬,那層屏障像是一條許久未曾進食的惡獸,忽然聞見一絲血腥,便張著血口獠牙向著燼千年襲來。

燼千年向後掠步,遠離了城墻。

“這憬花城搞什麽鬼!明明寫了信要我們來這裏支援,現在!連個城門都不讓進!真是太讓人生氣了!”

燼千年如是怒罵著,期間還跺了兩下腳。

撲面而來的風勢漸漸平息。

燼千年又道:“難不成我罵的那東西都聽到了?”他不由的打了個寒戰,畢竟這般邪乎的事,他也是第一次遇見。

屏障褪去。

幾人進了城。

城內完好無損,這裏的居民一同往昔那般生活著,全然不知道他們即將面臨的危險會是什麽。

路走了一半,也沒見到個守城人出來,燼千年有些不耐煩了。

這憬花城都待客之道,怎能如此?

燼千年就這樣想著時,迎面吹來一股微風,風中夾雜著筆墨之香。

來人正是莫生書。

“方聞諸位從十裏長馨至此,在下花禦輪莫生書,有失遠迎,諸位且隨我來。”

“莫生書?就是寫信的那個嗎?”燼千年上下打量著莫生書,弄的他有些不大自在。

“這位小友,你……為何這般看我?”莫生書見燼千年眼神黏膩的看著他,有些不安道。

“阿聲!”燼千年猛地回過身沖著暮留聲跑了過去。

莫生書見燼千年動作一時怔楞。

“阿聲!”燼千年看著暮留聲,一臉苦楚,“就是這個人!害得我受了傷,阿聲睚眥呢?嚇他!”燼千年一邊說還一邊指著莫生書。

莫生書對眼前的少年有些迷惑,這人……挨揍也是正常的。

暮留聲有些嫌棄地推開燼千年。

什麽場合,還這樣玩鬧!

“在下暮留聲,這位,是在下兄弟,燼千年。”暮留聲清理一下嗓子,“在下這位兄弟前幾日受了傷,再加上本就不太聰明,所以還請莫兄見諒。”

“無,無妨。”莫生書捋了捋情緒,“諸位且隨我來。”

燼千年見暮留聲竟沒有維護他,神情很難不失落,他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想走。

這般玩鬧的性子,就連元生都覺得燼千年是個十八歲的樣貌,二三歲的心性。

暮留聲見燼千年久久沒有跟上,便叫了他,“阿年,跟上。”

燼千年聞聲,掠身上前,走在了莫生書身後,他頭一次走的這般快呢,還不是暮留聲竟向著莫生書說話,所以他要好好看看這個莫生書,到底是怎樣蠱惑暮留聲的。

莫生書一路就這麽被燼千年盯著,起初很是不習慣,有好幾次忍不住想要動手敲暈身後這家夥,拖回去。

好在,忍住了。

莫生書本就是因為性情極易焦躁才看的書,可看了這麽多的書,如今竟還是這副樣子。

時間久了,莫生書也就習慣了,任由燼千年這般跟著。

很快,一座立於憬花城正中心的莊園驀然出現在眾人眼前。

那門!黑漆漆的面上勾勒著金色絲紋,墻面上還鐫刻著一副栩栩如生的春景。

剛剛萌發枝芽的垂柳,仿似隨風輕輕舞動,垂柳下是一條清澈緩流的溪水,雖沒有魚兒在上游躍,可那魚兒的身影卻深深印刻在腦中,腦補出了這水中游魚。

垂柳旁還有幾個小童,嬉戲打鬧,看他們臉上洋溢著的笑容,很難看不出他們的開心。

莫生書見燼千年看的入迷,忙道:“此畫乃在下所做,若小友對此畫感興趣,在下願將原畫贈予小友。”

“不必了不必了,我就只是簡單看看而已。”

既然燼千年不要,莫生書也就不用給了,他愛畫比愛書還要重,若是真的給出去了,怕是會情緒低落個一年半載的。

幾人談笑間,那關著的的門緩緩打開,開門的是一縷風,帶著綠葉的風。

進了莊園內,迎面便是第一課桐樹。

經歷了幾番詭節的突襲,這棵桐樹已經被花瞳流弄的有些禿了,但也不影響它的美觀。

莊園很大,大到就算是進個賊在裏面睡上幾天都很難察覺到他的存在。

這一棵桐樹是最大的一棵。

其餘兩棵分別在後院和偏院。

後院臨近憬花城最熱鬧繁華的街道,所以日來喧鬧,不宜居住。

偏院雖名為偏院,但位置卻並不偏,只是臨近的位置,太過死寂,所以才命名偏院,這裏時莫生書最喜歡的地方,因為靜,他也能安心的看著書卷。

自然,前院也並非是莫生書與花瞳流居住的地方,因為前院擺放的是祠堂,是這雨中桐林園從古至今的守城人的祠堂。

他們住在偏院,因為那裏靜嘛。

眾人進了雨中桐林園後,沒有在這最大的桐樹前停留多久,便向著偏院的方向趕去。

其時,花瞳流正靜坐在屋內,等候著莫生書帶著客人到這偏院中來。

偏院離前院不是很遠,沒幾步路就到了。

燼千年是第一個進屋的,他看著屋內陳設,真想稱讚一頓。

每一件物品擺放的都有恰到好處,看似是隨意擺放的,但卻並不淩亂,倒是盡顯風雅。

屋內的陳設實在奪目,燼千年過了好一會兒才看見花瞳流坐在那裏,看著他。

暮留聲幾人這時也隨著莫生書進了這間雅舍。

“想不到,十裏長馨還真的能找到人手來支援憬花城。”花瞳流似是對十裏長馨很是不滿,畢竟這樣一個不負責任的總部,也是世間少有的存在,“在下鏡園位花瞳流。”

鏡園位?

這樣的職位在燼千年心中一直都是一個不可撼動的地位,所以也就留下了些刻板印象,他如是覺得,身為鏡園位的人都是體型魁梧站在身前如同一面墻一般,不可撼動。

可如今,燼千年眼前這位鏡園位花瞳流,竟然是一位翩翩公子,還是一位病弱公子。

“緣華師暮留聲。”

“煙花客燼千年。”

“雷沅。”

“影碟位葉雲兮。”

“我是元生,雖然現在我不是很厲害!但是這並不能代表我以後不厲害!”

“小朋友好志氣。”花瞳流笑道,他看向雷沅,有些不解道:“在下見雷固江一身氣力強盛,卻不是使節,在下僅是冒昧問一句,還往雷姑娘不要見怪。”

“花公子說笑了。”雷沅笑臉相迎,卻沒有回答花瞳流的問題。

雖然這不是一個不能回答的問題。

這時燼千年也像是猛然反應過來一般,也看向雷沅,“對啊!阿沅,你這麽厲害,怎麽不加入使節啊?要不等我們下次再到十裏長馨時,你同我和阿聲一樣,做那整個錦陵最特殊的使節如何?”

“不怎麽樣。”雷沅如是答道,她的聲音有些許冷淡。

燼千年見雷沅這般說,心裏難免有些不自然,這話答的太過冷淡了,都不像她了。

花瞳流坐在椅子上,打量著燼千年與雷沅二人,覺察出一抹淡淡的火藥味,那是只有真心將對方放在心上才會有的味道,只是這個味道卻是單一的。

燼千年不自在地扭過頭,來到暮留聲身邊,雷沅則還是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若照往常,燼千年問了她她不想說的事,也是難少一頓揍的!

可今日卻不同了,她要和燼千年保持著距離。

燼千年也隱隱約約能察覺到,雷沅是有意和他保持著距離的。

“今日在下將諸位帶入憬花城都危難,實在對不住各位,再次莫生書先向諸位致歉。”

“這有什麽可道歉的,害人的人就該打!就算不用你說,我和阿聲知道了這裏的事,肯定會第一個趕到!你說是吧,阿聲。”

燼千年撞了下暮留聲,暮留聲認同地點了點頭。

“小友能這般想,實乃錦陵之幸。”花瞳流道。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世間唯一煙花客!”燼千年傲然道。

“小友著實有趣。”花瞳流笑道。

入夜。

雨中桐林園房間稀少,平日裏僅有花瞳流和莫生書兩人居住在偏院,前院僅有一間祠堂,後院就更別提了,喧鬧之地他們二人避之不及,所以也就只有一間落了灰的房間在哪擺著。

偏院有三間房,花瞳流莫生書一人一間,至於剩下那一間自然是就給客人的。

他們整日居住在雨中桐林園,所以外客甚少,所以便只準備了這一間客房。

最終,雷沅和葉雲兮睡在了偏院的客房,燼千年和暮留聲帶著元生去了後院。

灰塵!哪哪都是灰塵!

有些地方都結了蛛網。

燼千年一臉嫌棄的看著這間簡陋屋舍。

兩個女生的客房他們也都看過了,燼千年羨慕的不行,現在看到眼前的屋舍,更是羨慕極了!

這要是打掃起來,不得過了大半夜。

大半夜,也比睡在灰塵上要好的多。

果真,收拾完後就已經後半夜了。

元生一小孩,早早的就睡過去了。

所以這所有,都是燼千年和暮留聲收拾的。

只有一張床。

元生睡了。

收拾了這麽久,連張床都睡不得!

燼千年打了個哈欠,撓了撓頭,他有些困了。

被子什麽的也只有一床,如此來看,兩人怕是要睡在地上。

燼千年躺在地上,暮留聲躺在他的身旁。

月光從窗戶照射進來,剛好落在他們二人臉上。

月光對於燼千年來說算是親人。

可對暮留聲來說,尋常的不能在尋常了。

在外面露宿的日子也不少,這地板對於他們這樣常年奔波都人來說,已經算是極好的了。

只是這後院,還真是吵啊!

憬花城,夜間,怎能這般的吵!

燼千年抓了抓頭發,先前都睡意全無,倒是精神了不少。

他理了理一衣服,輕推開門輕合上。

一躍出了院墻,到了那憬花城最熱鬧的街道上。

夜晚,竟也有這麽多的人!

燼千年上次在夜晚見到這麽多人時,還是在新年那日。

可這憬花城,竟是日日如此。

一路上,燈火通明。

商販們都沒有一絲倦意。

燼千年一路上看了很多,也見了很多沒有見過都東西這憬花城,竟然比錦陵城的資源都要豐富。

燼千年這一路上東瞧瞧西看看,終於,他的視線落在了不遠處的一家攤鋪前,那個攤鋪不大不小,剛好能坐下兩個人。

攤鋪的桌案上擺放著幾個木頭雕刻而成的雕像,栩栩如生,如同活物。

攤鋪的老板是位年輕的男子。

“老板,可能定制?”燼千年問道。

“可以。”老板開起來有些緊張,身上顫抖著。

“那便刻一個我吧。”燼千年笑道。

“公子生的這般俊秀,小人定當要專心為公子刻一個與公子一模一樣的。”

小人,聽著真的別扭。

燼千年很不理解有些人為何會願對旁人自稱小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本是一塊平平無奇的木頭,竟出現一張栩栩如生的臉,燼千年的臉!

“老板這手藝當真是好!”燼千年讚嘆道。

“公子擡舉了,小人這手藝不過是討人喜樂時學會的,小人對這手藝是想忘卻忘不了,也不敢忘。”

“哦?老板可有故事?”

老板也沒藏著掖著,畢竟這沒什麽可藏的。

老板一邊刻著木頭,一邊訴說著自己的過去。

他本是一個大戶人家的下人,因排名第九,故喚作小九。

小九為了少挨些打,日日練習著這門手藝,來討好他的主子。

只是後來,不知道算不算的上是慶幸,主子一家不知是不是犯了事情,一大家子慘死在家中,至於是何人動的手,無人知曉。

他是幸存了,那日他不在主子家中,因他的手藝深的主子喜愛,主子便讓他去采買些上好的木料,來給他們刻上一家子的木像。

但當他回到主子家中時,主子一家已然慘死。

後來他也曾被雨中桐林園的兩位叫去談了話,但因確是非他所做,也不好多留。

後來,他便就在這裏支了一個小攤位,做起了木雕的生意。

燼千年聽的入迷,他最喜歡聽人講身世了,因為每一個人的故事都是不重樣的。

故事講完了,木雕也隨之刻完,燼千年接過木雕,仔細端詳著。

簡直是和他一模一樣!

“老板可能再幫我做一個?”

“自然可以。”

“不過這次刻的不是我,是我一個朋友,但是他現在不在這裏,老板可以刻出他的樣子嗎?”燼千年問道。

“公子且和小人說說,您的那位朋友是何相貌。”小九信誓旦旦地說。

“帥氣嘛,自是和我相比差上一些的,他沒有這樣活潑,總是冷冷的,眼睛和我也是大差不差,鼻子嘛,我的比他好看,至於這嘴,比他碎了些。”燼千年如是這樣說的。

小九皺眉,這描述的和沒描述沒什麽區別。

這時,一襲紅衣從天而降,落在了燼千年身後,紅衣少年將手放在燼千年肩上,燼千年一楞回過頭,看見暮留聲……

“阿年就是這般對外人評價我的?”暮留聲的語氣冷厲,帶著極大的不滿。

暮留聲的聲音燼千年怎會不知!他回過頭,看見暮留聲,“阿聲,你……怎麽來了?”燼千年有些驚訝,他離開時暮留聲明明是睡著了的。

暮留聲也是看出了燼千年所想,只覺有些頭痛,原來真的有人會吧閉目養神看成睡著了。

燼千年剛離開暮留聲就睜開了眼,他是看著燼千年像個小賊一樣躡手躡腳地關上了門。

門關上後,暮留聲也跟了出去,出去前他還幫元生蓋嚴了被子。

他是看著燼千年躍出圍墻的。

暮留聲也跟著出了去。

但是卻在外面跟丟了燼千年,因為人真的太多了。

暮留聲本是想著回去了的,但是在他剛要離去時看見了燼千年的所在,他正聚精會神的看著一小攤鋪的老板刻著一個木像。

好像還在聆聽著什麽。

但當暮留聲到了時,故事好像已經講完了,燼千年接過了木像,又向攤鋪老板訴說著還要一個,他便站在燼千年身後不遠處聽著他的話語。

可氣!當真可氣!

暮留聲聽著燼千年這樣評價自己,多少會有些不滿,明明他要比燼千年長的俊秀些才對!

可現在這不如他哪不如他!

“公子的這位朋友還真是如同公子所說的這般冷,但是有一點公子說錯了,您的這位朋友,是比您要看上去更值得信賴的。”

“老板!你怎麽能這樣說我?”燼千年有些不滿道。

“因為公子雖說,公子的這位朋友要比公子的相貌差上些許,但如今來看,公子的這位朋友要比公子好看些。”小九像是在偷笑。

“你!”燼千年氣的不知道說什麽。

“老板正直,在下很是欣賞。”暮留聲將錢幣給了老板,也讓老板照著他的模樣刻上一個。

“阿聲!你是在說我不正直了?”燼千年有些惱怒,一氣之下掠身離開了。

暮留聲靜坐在這裏,看著老板刻著自己的木像。

“方才那位公子還真是有趣,相必應當過的很是開心自在吧。”

“在下又何嘗不是這樣想,可往往這樣的人,活的都不能是開心自在的。”

小九沒有說話,靜靜地刻著手中的木頭。

是夜。

住在客房的兩位女子倒是格外安逸。

客房內剛好著兩張床在的,她們一人一張,隔著過道幽幽道嘮起家常來。

“雷姑娘近日好像在可以躲著小千年。”葉雲兮問道。

雷沅躺在床上,微微側過頭,剛好看見葉雲兮側躺著看著她這邊。

“我覺得,阿年他好像喜歡我。”雷沅是這般答覆。

“雷姑娘不喜歡阿年嗎?”葉雲兮笑問道。

喜歡不喜歡,這已經不是她能決定的了。

身為大戶人家小姐,關於終身大事,向來是沒有選擇的權利的,更何況他對她是情根深種的,對她也是愛護極佳。

“阿年我自是喜歡的,只是我已經與人定了親,他對我也是極好的,我不能辜負他。”雷沅答的冷淡。

“那便是要辜負小千年了?”葉雲兮笑道。

雷沅也笑了笑,“阿年我自是也不想辜負的,但我們終究不是一路人,他心裏裝的事太多太重,雖然總是欺負他,但也僅僅是放松放松,每日看他那樣總是一副喜笑顏開,但每到夜晚,總能看見他一個人,獨坐在屋頂,望著月亮發呆。”雷沅平躺著,看著棚頂,一旁的桌案上的燭光不是很亮,那棚頂是黑漆漆的。

“原來小千年竟是這樣一個人。”葉雲兮回想著那日在樂安城與燼千年第一次相遇,那時她受了重傷,以為他是闖入院落的賊人,見他是昏迷著的,便拿著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那時他驀然醒來,將她推開時還說著:我救你,你竟還想要殺我!這時想起來還真的有些滑稽呢。

那時葉雲兮也註意到了燼千年脖子上還有一處傷痕,這傷痕和她的匕首留下的一模一樣,她也是因為這個傷痕才會堅決認定他們是壞的,畢竟葉風兮也同她這般做過呢。

客房內一度陷入寂靜,好像方才的對話沒有發生過一般,葉雲兮已經不再想了,事情已然過去這般久了,但是她也是終身難忘了,這一頭白發,真真實實的長在頭上,怎能讓她忘記?她翻過身,靜靜睡去。

雷沅還未入睡,她不知道若是燼千年知道她要離開了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她不敢去想,也不敢去告訴燼千年她的所有,若只是像剛相識那時一般,她想:不如就在那時告知他她是因何離開的家,也算是能斷了燼千年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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