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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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裴濟再次被送進了手術室,沒有愈合的骨頭發生了移位,重新接好後需要住院一周。

舒易洪過來的時候舒寧正坐在病床邊等著人醒來,夜深人靜,房間內只開著壁燈,燈色暖黃,就顯得人臉不是很清晰。

不過他一擡頭就看清了舒易洪的神色,是一種難言的覆雜,目光並不是看向裴濟,而是對著他。

幾年前他躺在病床上,舒易洪想掩飾裴濟做了什麽時,都不曾對他有這種明顯的愧疚神色,舒寧猜想,應該是馮林其說了什麽。

他是故意打斷馮林其的話的,並非不想知道裴濟當年究竟做了什麽,而是失憶的裴濟答應過他,他要聽裴濟自己說。

馮林其能揪裴濟下水一次,自然能揪兩次,或許他是氣急敗壞的時候告訴了舒易洪,所以舒易洪才用這種神情看他。

他有點預感,這個真相或許真的很糟糕,否則舒易洪不會這樣。

“裴濟怎麽樣?”舒易洪問。

“不是很嚴重,就是要臥床休息一陣子。”

舒易洪點了點頭,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沒有開口,就這麽站了會後,林雪打過來電話,他把人安撫好,又望了依舊沈睡的裴濟一眼,終於說道:“如果裴濟有什麽錯,希望你能原諒他,他……就是一時想歪了。”

“爸。”舒寧打斷他,“這是我跟裴濟之間的事,我會自己考慮的。”

舒易洪離開之後,舒寧又坐了會,起身去洗漱。

出來時裴濟已經醒了過來,半靠在床頭,聽到聲音後看向他,楞了楞才說:“舒寧?”

舒寧擦著半濕的頭發,笑著:“醒了?”

見裴濟神情迷茫,手指按在眉骨間似乎在忍受著什麽,便問道:“麻醉藥效還沒過麽?頭暈?”

裴濟說:“我做了個夢。”

“什麽夢?”

“夢裏你好像說喜歡我。”他的神情依舊是茫然的,好像分不清現實虛幻一樣。

舒寧走過來,盯著他的臉望了望,“難道麻醉還有這種後遺癥?”

他正了正神色說道:“不是做夢,我確實說過喜歡你。”

潮濕的發尾滴了幾滴水,洇濕了T恤的圓領,修長的脖頸上幾條水痕滑落,頭發被毛巾揉得亂七八糟,底下的臉卻是幹凈乖巧的氣質,看著就像個活潑明媚的少年人。

見裴濟發呆一樣地註視著自己,反倒是對他的話沒什麽反應,舒寧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餵,裴濟?裴濟同學?醒醒。”

揮著的手突然被抓住,一股大力將他往床上扯去,匆忙之間,他一手抓住床沿,及時折下腿,才避免自己整個人壓到裴濟身上去,穩住身形之後心有餘悸:“你小心一點,本來就夠嚴重的了,是想廢掉這只手嗎?”

他望著離自己身體半寸之差的手臂,郁悶地擡起頭,陰影就壓了過來,連反應的間隙都沒有,灼熱呼吸噴灑在臉上,上唇被含住,吸吮兩下後軟滑的舌尖擦過他的牙齒,想往他嘴裏鉆。

舒寧:“……”

他呆得沒想起來反應,抓著他的那只手已經松開,改攥著他的脖頸,把他又往前按了按,他撐在床邊的手臂被壓得一酸,不由自主地哼了一聲,狡猾的舌頭就真的鉆進嘴裏,勾著他的舌頭□□。

耳邊喘息聲漸重,唇舌酥麻,大腦糊成一團,手臂軟得沒撐住,脖頸旁的那只手緊緊地撐著他半身體重,沒讓他真的壓下來。

半晌,舒寧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來,哼哼唧唧地開始逃避深吻,感受到唇上一松時,他偏過頭,按著胸口大口呼吸,緩和了胸腔的漲疼,正想著要教訓下這個不老實的病人時,左耳耳垂突然一熱,像被什麽輕輕碰過,沙啞的嗓音響起。

“對不起。”

裴濟放開了他。

他沒了倚仗,又沒多少力氣,一下坐到地上去,雖然是木質地板,還是有些涼。平息了一會後他撐起身來,臉上有氣憤之色,“你給我道歉還不如好好想著你自己,身體是用來糟蹋的嗎?知不知道什麽叫靜心養病?”

“嗯。”

見這人垂著眸子,很聽話地點頭,一點也沒有方才的強勢,舒寧氣就消了,然後才慢慢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沒站住,坐到椅子上去,不自覺地揉了下自己的唇,過了會兒,他說道:“我們……”

同時聽到裴濟開口,“我有事想告訴你。”

因為裴濟的語氣很低落,也不曾擡起眼睛看他,他就默了下來,直覺裴濟要說的是什麽。

以前無論如何不肯告訴他的事,現在終於要告訴他了。

舒寧有一瞬間想著,是不是不知道要比較好?但很快他就揮去了這個想法,他不想跟裴濟之間有什麽隱瞞。

無論真相是什麽,他都要知道。

裴濟很久都沒說話,也始終沒有看他。

以前裴濟沈默地回避他的問題時,他都會覺得煩悶,此時可能是他第一次這麽平靜地等著。

不知多久之後,裴濟說道:“我不想你回到舒家。”

嗯,這個他聽展斐說過。

“但爸媽都想你回來,我想不到什麽辦法。”

他當初離開舒家就是因為舒易洪說了那句話,只要舒易洪松口,他就能回去。他跟舒易洪和林雪十幾年的親情,不是說斷就能斷了,舒家也不是多了他一個就養不起,想讓他回不了舒家,確實沒什麽好辦法,就算打他一頓,也只是讓他多受點罪而已,最後他還是會回去,除非直接把他打死。

“後來我想到了。”

這一句裴濟說的十分艱難,舒寧聽得出他聲音在抖,肩膀也開始發顫,不由屏息靜氣起來。

“我……”裴濟頓了頓,終於還是說了下去,“我找了人,想、想讓你成為罪犯,這樣,爸就會顧慮舒家的名聲……”

陌生的兩個字敲著舒寧的耳膜,他懷疑自己沒聽清楚,問了一遍:“你說什麽?”

但裴濟不再說話,搭在身上的左手緊握成拳,指端被血紅充滿。

舒寧其實聽清了,就是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會是這個答案?當初的裴濟真的怨恨他到這個地步了,要讓他成為一個背著罪名的人?

他怎麽想也想不明白,只好問裴濟:“為什麽?”

一般人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難道他認識的裴濟真的從頭到尾都是虛假的?這才是真實的裴濟??

裴濟整個人仿佛被濃深的陰影籠著,徹底失去了生氣:“因為,我希望你變得跟我一樣。”

舒寧眉頭緊皺:“什麽一樣?”

耳邊的聲音似乎帶著點笑,壓抑到瘋狂,“舒寧,我是個殺人犯,你不應該喜歡我。”

舒寧怔住,殺人犯?

一直垂著目光的人擡起頭,沒什麽表情,一雙清冷的眼睛染了墨一樣,死氣沈沈,薄唇幾無血色,慢慢說道:“裴東,是我殺了他。”

“……”

裴東明明是死於酒駕事故,怎麽會是裴濟殺的?舒寧覺得裴濟的神情很奇怪,好像沈浸在什麽不可自拔的情緒裏。

他問道:“怎麽殺的?”

裴濟忽然微笑了一下,恍惚得很,“我對周韻說,希望他被車撞死,所以周韻就動了手腳,裴東果然死了,是我殺了他,死得真好。”

不對,舒寧搖頭,裴濟的話不對。

如果周韻真的做了什麽,警察不可能查不出來,而且,周韻當時也在車上,從搶救室出來之後就瘋了,裴濟怎麽會知道?

“誰告訴你的?”他試著問了一句。

“周韻說的,她抓著我的手告訴我,說幫我殺了他,她也很開心,我們都很開心。”

舒寧沈默著,裴濟臉上那抹扭曲的笑刺著他的眼睛。

所以長期家暴是真的,最後周韻反抗,於是裴東死了,而裴濟一直都知道這件事,並且記著周韻說過的話,認為自己是殺人犯……

這麽久以來,裴濟都是這麽認為的?

心上浮起絲絲縷縷的疼痛,眼眶驀地一酸,有什麽東西迅速掉下來,變得模糊的視線裏,裴濟忽然回神一般,直起身來,不知所措,“對不起,舒寧,對不起,我知道我不好,你不用喜歡我……你不要哭。”

舒寧擦了擦臉,笑了下,“我沒哭。”

他離開椅子,半蹲著撐在床邊,與床上的人平視著,握著他那只僵硬的手,說道:“裴濟,你聽好了。”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帶一絲顫抖,“你不是什麽殺人犯。無論周韻做了什麽,那都跟你沒有關系,每個人的決定最後都是自己做的,與別人無關。你沒有做錯什麽。”

所以,放過自己吧。

裴濟定定地望著他,終於有光落進眼睛裏,期冀著:“真的?”

舒寧重重點頭,“真的。”

一絲微笑小心地蔓延開去,就像靈魂的汙濁緩緩剝落,露出潔凈的面目。

只是很快微笑變成失落,“我曾經打算那樣對你,你不怪我麽?”

“唔——當然是怪的。”舒寧說道,“但是,可能我這個人一直都比較幸運吧,你不是還什麽都沒做麽?”

“?”裴濟茫然不解。

“我不想去假設如果你真的做了,我會怎麽樣,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所以就看清現狀吧。”他點點頭,也是在說服自己,“裴濟,現在我們都好好的,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這就夠了,其他的事都忘了吧。”

燈火微明裏,裴濟輕聲回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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