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殺小說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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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小說家(一)

又是一個雨夜。

布拉坎照著雜書上據說能召喚出想召喚的女巫的方陣擺了一地蠟燭,因為她有很多事都不太明白。

蠟燭上的火焰忽然停止了擺動,窗外的雨滴也都停在了半空中。

金發的人類少女心中了然,打開房間的門,那位不是老師勝似老師的長輩就站在堡壘的走廊中。

半精靈荒野女巫埃提爾納爾往她房間的地面上瞥了一眼:“這個陣法是不對的,我只是剛好來了。”

布拉坎直奔主題:“告訴我所有我不明白的東西,多少金幣都行。”

埃提爾納爾聳了聳肩:“事實上,我也只搞明白了一部分。金幣就不用了,以後聖殿騎士向你打聽巫師的蹤跡時你多瞞著點他們就行。”

布拉坎提出了第一個問題:“最重要的問題,為什麽要選那樣的一個人成為轉述者?”

埃提爾納爾是這樣回答的:“她對夢境的記憶力是最好的,且剛好是個作家。”

布拉坎嘴角一抽:“竟然這麽簡單?”

埃提爾納爾面無表情:“就是這麽簡單。”

布拉坎低下頭沈思片刻,又猛地擡頭:“既然你能暫停時間,那麽可以帶我去地球嗎?”

埃提爾納爾皺緊了眉頭,半晌才說:“我不能帶你去,但可以把你傳送過去。動作越快越好,動靜越小越好。”

“但傳送卡特蘭托並給她偽造身份已經冒了非常大的風險了,所以我不能給你偽造身份,你只能暫時附身本就存在的地球人。”

*

地球,公歷2019年,7月6日,星期六。

羅枝枝是一家私企的文員,同時也是一個不得志的作家。上一份工作她住在公司宿舍,跟室友一直都是塑料關系,但她在網上的兩個賬號其中一個卻是虛構的室友,開“室友”號的唯一目的是能把屢投不中的廢稿傳到網上。

假裝“室友”傳稿子,可以稍微維護她的自尊心。

布拉坎暫時附身的地球人,就是羅枝枝換了工作後搬到出租屋裏才認識的合租室友。

附身的宿主名叫艾灼,是個只要給得夠什麽稿都能接的自由插畫師。

今天剛好是初次見面,布拉坎看著合租室友羅枝枝,面上沒精打采,心裏已經在分析她為什麽會在改編夢境時把角色的心理活動揣摩得如此歹毒,還一邊說著喜歡她一邊把她給寫成個矮子。

羅枝枝個子非常矮,瘦得嚇人,杏子大眼鵝蛋臉,盒形窄鼻花瓣唇,然而眼神卻意外地怨毒,整個人都戾氣很重。

從理論上講,在一個將美貌視為商品的社會裏,一個漂亮的人是很難有這麽怨毒的神態的。

布拉坎假裝什麽都沒有註意到,憨笑著對羅枝枝說:“這裏兩室一廳,剛好我們兩個合租,我保證我不會帶任何異性回來,畢竟我就是個死畫畫的死宅哈哈哈哈哈。”

她附身艾灼的時間很巧,此時艾灼剛剛完成並交付所有的稿子,且暫時還沒有開始接新的稿,就算布拉坎不會畫畫,也不會有什麽額外的麻煩。

更不要說她其實也是會畫畫的。

羅枝枝雙手環抱,上下打量著“艾灼”,問:“畫家?原畫?”

布拉坎伸手做出要握手的姿態:“自由畫師!主要是接網上的個人約稿,有時也能接到一些工作室的約稿。”

羅枝枝嫌棄地與“艾灼”握了握手。

*

布拉坎是在照見鏡子時,才隱約猜出羅枝枝為什麽看到她第一眼就開始表示嫌棄了。

宿主雖然高高瘦瘦的,但臉很明顯不是羅枝枝喜歡的那種類型。

羅枝枝喜歡布拉坎本體的外貌:精致、柔美、完美,在白人中算淡顏,跟亞裔比起來仍是很明顯的濃顏,像人偶師最精良的作品。

而宿主艾灼是偏中性的、東亞式淡顏的氛圍感帥女孩的長相,跟布拉坎的本體是完全相反的風格。

而且艾灼還用地球上不知怎麽調出來的藥水把頭發給染成了粉紅色的,漫不說地球上的亞洲東部地區幾乎只有黑發平臉的人,就算是在多人種雜居的地域、什麽類型長相都有的塔勒維爾世界,粉色頭發也不是自然顏色。

但有一說一,布拉坎也喜歡粉色頭發。

“算了,先翻翻包吧。”布拉坎翻了翻她唯一能帶來的基本款背包,那裏面是埃提爾納爾給她準備的各種貼了標簽的藥劑瓶。

“就你了!實話實說藥水!我一定要弄清楚那家夥為什麽要把我們的心理活動寫得那麽不堪入目!”

布拉坎決定以自由畫師的身份假裝開一場只有兩人的創作者談心會,首先——奔出去買幾瓶時髦的酒精飲料……

*

感謝創世神,羅枝枝雖然嫌棄“艾灼”,但面子還是會給的,也因此楞是被布拉坎哄著喝了好幾杯。

羅枝枝喝下的草莓果酒裏,早就被布拉坎悄悄摻進了“實話實說藥水”。

沒成想,創作思路沒問出來,少年創傷和心理問題倒是問出了一大堆。

羅枝枝真是一頭充斥著黑色力量的怪物……以至於布拉坎根本就不願回憶這些堪比精神汙染的發言。

“我會看星盤,我給自己算過的,哈哈哈,我的親生父母就是那種特別傲慢的精英,破產後就自殺不管我了,所以我才攤上那麽窮還脾氣差的養父母。”

“我學習一直很好,但養母不準我讀大學,這才高中畢業就打工了的,她嫉妒我。”

“其實我從小就有寫作天賦,寫作就是要靠天賦的,沒有天賦就是屁!”

“文藝作品憑什麽承擔教化作用?我才不要講究政治正確!我的女主角必須是全書最美!”

“呸!普女就算是中產也沒有帥哥願意要,帥哥都是喜歡我這種美女的,所以普女才都嫉妒美女。”

“頭小臉小就是基因好啊,亞洲人也有很多頭小臉小眼睛大鼻子高的,說什麽歐美審美入侵,還不是嫉妒!”

“醜女有哪死哪,看到就生理難受,和醜人來往多了容易被吸能量變老變醜的。”

羅枝枝越說越激動,說著說著把還剩瓶底一點酒的酒瓶猛地砸向布拉坎,布拉坎趕緊閃開,勉強躲過一擊。

布拉坎感到欲哭無淚。

從小到大,她都因為長相是大多數人喜歡的類型而過得一直都不差,至少她認識的所有人都對她態度不錯。然而現在她成了“普女”艾灼不到一天,就差點被一個連果酒都能喝醉的家夥一瓶子砸破頭。

布拉坎被嚇哭了,她哭著奔回主臥鎖上了房間門。謝天謝地,主臥有洗手間,床頭櫃上還有一瓶沒拆封的礦泉水,今天一晚上她都不用出房間了。

“戴茲特!你怕不是故意挑了個神經之王來當轉述者吧!”布拉坎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

這已經不是普通的神經病了,簡直就是神經之王,也難怪所有人的心理活動都被她寫得那麽神經。

布拉坎抱頭蹲防狀,後悔來地球了。

羅枝枝還在邊砸門邊喋喋不休,每一句話都沒有重樣,她不幸的童年和少年,她被埋沒的創作天賦,她難以擺脫的貧窮。

除了抱怨,還有炫耀,比如她引以為傲的美貌,薛定諤的天賦,還有那個只對她百依百順、對“醜女”就非常兇悍的大帥哥男友……

布拉坎聽得想撞墻。

後來她才知道,實話實說藥水和酒精會產生類似酒後真言的反應,中招的人不僅會說出所有真心話,還會產生一系列暴力行為,這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

第二天清晨,是禮拜天。

所以羅枝枝還在家裏。

羅枝枝給“艾灼”也就是布拉坎道歉了,她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的酒量和酒品已經退化成現在這樣了,要不我請你吃火鍋賠罪吧?我保證不動一筷子。”

布拉坎還在驚嚇狀態,只一個勁地哭,沒有回答她。

不是因為羅枝枝撒酒瘋砸門,而是因為羅枝枝內心那怪物般怨毒又自負的黑霧。

羅枝枝也沒什麽耐性,只冷哼一聲就幹自己的事去了。

布拉坎終於止住了因精神汙染而失控的淚腺,洗了把臉,坐在房間的床邊發起了呆。

她又翻了一遍背包,發現了一個筆記本。

昨天的背包裏並沒有筆記本。

布拉坎翻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一行文字憑空漸次顯示出來了:探索進度如何了?

布拉坎抓了一支筆,寫道:轉述者簡直就是個神經之王。

新的文字憑空漸次顯示:是的,她是一頭充斥著黑色力量的怪物,所以才能把夢境記得一清二楚,且擁有將夢境改編成書稿的行動力。

然後又有一行文字憑空漸次顯示了出來:我有一個請求,找到一位叫“關依依”的作家。

布拉坎寫道:GuanYiyi?

文字憑空漸次顯示:還記得卡米拉嗎?

布拉坎寫道:記得,大病一場不久後就給羅德裏格斯公爵領招來了好多猩紅騎兵。

文字憑空漸次顯示:附身她的那個誤入者,在地球時最愛讀關依依寫的書。

*

布拉坎用不來手機和電腦,只能在書店裏一本本翻書試圖找到關於“關依依”的一點信息,然而最終除了外貌身材和作品之外,就沒能再找出更多信息了。

小說扉頁的照片上,是一個戴眼鏡、白皮膚的中年女人,與瘦得嚇人的羅枝枝不同,這是一個胖得嚇人、胖得像球的。

書的內容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精神汙染,基本就是現代女人靈魂穿越附身到“架空”的古代後,靠著守規矩生兒子走上人生巔峰的故事。

書中還總有那麽幾個對照組,要麽喜歡文學、要麽喜歡藝術、要麽擅長使用武器戰鬥,都因為所謂的“不守規矩不安分戀愛腦”結局非常慘。

多看一眼就要得心梗的地步。

如果布拉坎對地球上的文化了解得更多一些,對關依依的評價只會剩下一個詞——

Nazi

布拉坎嘆著氣將關依依的書放回“暢銷區”的架上,心想這些地球人怎麽連這種惡臭熏天的東西都吃得津津有味的,明明物質條件這麽好,腦子卻都跟空的一樣。

*

布拉坎逃也似地回到宿主艾灼的家裏,翻開神秘筆記本告訴了埃提爾納爾她在書店查找到的線索。

埃提爾納爾的回覆在筆記本上以文字的形式漸次顯示:好的,已經夠了,如果你想回來的話,睡一覺就行了。

布拉坎久久沒有落筆,半晌才寫道:我想做些什麽。

文字漸次顯示:其實我也想,不然也不會讓你調查把“誤入者”忽悠傻了的那個作家了。

布拉坎寫道:羅枝枝的影響倒是有限,而且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怕是很難活到能造成實際影響的時候。但那個關依依,實在太可怕了,溫溫柔柔地就讓好不容易變得稍好一點的地球陷入了倒車危機。

文字漸次顯示:你願不願意暫時當一個出生時指派性別為男性的人?

布拉坎寫道:只要保證我做完想做的事後可以一秒都不耽誤馬上撤退回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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