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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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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戰

林懷生迅速將駱雨拉到身後,目光銳利道:“花娘。”

花娘今日依舊是一身大紅,水袖上繡了兩朵金色的牡丹。

他面如凝脂、唇紅齒白,一襲及腰黑發是款款而落,沒有盤起束冠。

他雙手背後,走到林懷生面前,道:

“沒想到我會留在東山吧。”

林懷生護著駱雨後退,而花娘步步逼近,接著道:

“東山是個好地方,瓦子樓閣、亭臺水榭,還有稀珍異寶、鳥獸奇人,匪中多傳奇,傳奇多匪中,我生在這裏,死也當在這裏,又如何會走呢?”

林懷生說:

“可外人過來,又會影響你分毫?!為何總是不待見異鄉人!”

花娘說:

“古物不能新,新物不能古!古物沾新不倫不類,新物沾古胡作非為。麻雀兒,你讀了這麽多年書,寫了這麽多年文章,還不明白其中道理嗎?!”

林懷生說:

“一派胡言!你才是不倫不類的作風。難道將寫的假故事公開出去,就能維持現狀了嗎?!”

花娘說:

“當假故事公開出去,不用說什麽維持現狀了,山匪,山寨,四豐村,都他娘早死了。”

林懷生說:

“那你一直讓我寫小說,到底有什麽意義?!”

花娘說:

“假事、真事,你寫的小說,根本沒有意義,你們一家自始至終寫的小說,都他娘沒有意義!我從來……沒有承認過你!”

林懷生瞬間不說話了,他死死握著拳頭,嘴唇竟有點哆嗦,駱雨看見他的眼裏滿是血絲,眼角泛著不易察覺的紅。

花娘也噎住了,他微微伸出手,還沒開口,就聞林懷生緩緩道:

“我以為還能同你講清楚。”

“麻雀兒,我其實不是這個……”

“既然你是這麽想的,那就算了吧。”

“假事也是為了留後手,待山匪真的銷聲匿跡了,還有故事能留在現世。”

“那種假故事……”林懷生搖搖頭嗤笑著。他一步步上前,絲毫不畏懼花娘手中的長刀,駱雨想勸他,可林懷生只甩開了她的手。

“你要殺我是吧。”林懷生一把抓住花娘長刀,狠狠往自己脖子上一架。

駱雨尖聲叫他停下,卻被男人喝斥道不要往前了。

“你殺我吧,既然我連寫小說也沒意義,那活著也就算了吧。”林懷生將長刀往脖側懟了懟,一條血縫映入眼簾,那血如同一把鋼針,瞬間紮得花娘的手從刀柄上松開了。

駱雨原以花娘還是不忍心,可片刻過後,他卻換了眼神,面色陰厲,道:

“你覺得我還會上你的當嗎?我與你早就恩斷義絕了!想死我就成全你!”

只見花娘就要附上刀柄,可電光火石之間,掌握長刀控制權的林懷生側了個身,避開花娘的動作,隨後攀住他的肩膀,將他往後一拉!

手臂一伸一拐,長刀一揚一橫,局勢調轉,竟是林懷生緊握長刀,架在花娘頸側!

“快跑!!”林懷生啞聲對駱雨道。

駱雨哪兒料到能有這種局勢,大腦最先接收指令,不等她細細思考,就帶著她轉過了身體。

“反了你了!!”花娘直接往上飛起一腿,踹上林懷生面門。

林作家哪是個打架的料,手中長刀掉落下來,花娘腳尖一踢,可是物歸原主了。

“小溪,順著小溪一直跑!跑出山寨、跑出四豐村!再也……”林懷生被花娘摔翻在地,卻死死抱著花娘的腿不放,大當家握手作拳,狠狠砸向林懷生的臉。

林懷生痛苦地喘息著,花娘的攻勢只強不弱!

“我今天就殺了你!”花娘流下眼淚,算是徹底割裂了過往情誼。

他手上力度不減,拳拳虎虎生風,砸得林懷生是鼻青臉腫、渾身是血。

“懷生!”駱雨哪兒還能跑,哪兒還能逃。

她沖到花娘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哀求他別再打了。

什麽花言巧語、伶牙俐齒,什麽錦囊妙計、借□□易,都在剎那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只知道不能離開林懷生,只知道要用盡全力保護他!

文人擲筆從戎,那是得被逼到何種境界。

“快走,再也別回來了。”林懷生嘴中滿是鮮血,他凝視著駱雨,滿腔情愫都在眼中。

“別想出山!”花娘揚聲道。

他一掌將駱雨拍出兩米外,拽起林懷生的衣領,將他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扔到一邊,抄起草地上的長刀,朝駱雨欺身而去。

“我先殺了你,他就沒有留戀了。”花娘冷漠地說。秋風呼嘯,只見他黑發舞得狂亂,袍袖在風中獵獵作響。

花娘眼中盡是狠辣之色,就要舉起長刀,一斬而下!

也不知是不是求生欲作祟,駱雨因恐懼而僵硬的肌肉突然松弛了。

她飛快往旁邊一滾,竟是躲過了長刀!

刀刃削去她額邊的碎發,在臉頰上擦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她看著渾身殺氣、面目森冷的花娘,又望了望滿臉是血、神志不清的林懷生,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勇敢。

她躲到大石塊後,嘶聲道:“……殺了我們,從此再也沒有人幫你寫小說了!”

“沒有人寫就沒有人寫!我用不著這種引入異鄉人方式留住山匪!我花娘還活有一天,定能保山匪一天!”

花娘一刀斬下,石塊一劈為二,駱雨逃竄著,卻很快又被他抓了回來。

他五指似鉤,牢牢鎖著駱雨不放。

掙紮間,駱雨卻瞟見男人眼眶的紅還未褪去,只聞他低聲道:

“我原本……也是那麽信任你……”

“我以為你跟麻雀兒不一樣……我以為有人能老老實實為山匪寫一輩子了。呵呵,是我遲鈍愚昧了。”

“……你們就是恨我,你們就是厭惡山匪這種舊物,才不願意留在山中,不願意留在我身邊!!”

手腕被攥得青紫,駱雨無法逃脫。

她直觀感受到花娘是如此力大無窮,又好像莫名其妙窺見了大當家的些許內心,發現了男人隱藏極深的天真與純粹。

可這種固步自封、一廂情願的天真與純粹,往往是現世再也容不下的品性。

一個人,怎麽能如此信任別人呢?

可此時此景,卻讓駱雨覺得,花娘收她入匪,貌似是真的為了留她在匪裏寫小說。

——她讓大當家失望了。

深深的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襲來,異鄉人走了神。

花娘長刀再次劈下,這次是真逃不過了!

花娘沒有否定寫作,若是全盤否定,他又怎會再將自己招攬山中,當成下一個可以心疼愛護的“林懷生”呢?

駱雨還在神游天外之時,刀刃冷光已映入眼瞳!

“駱雨!”林懷生咬著牙爬來,可是再也使不上手腳力氣,他用盡全身力氣呼喚她的名字。

她瞬間回過神來,驚覺死亡如此之近!

狂飆的腎上腺素只讓她轉了個頭,可長刀近在咫尺,錯過最佳逃跑時間的她一清二楚地明白——

這根本來不及了。

來不及再逃了,來不及再寫了,來不及向花娘解釋她真正想寫的小說了,來不及告訴花娘:自己和林懷生其實不是恨他才去寫真實的山匪故事的。

他們明明,是為了永遠記住他才去寫真事啊。

漫卷詩書,勾勒多少人的性命。

可有人重如泰山,有人輕如鴻毛,一筆略過,原來自己不過是一點丹青,待後人重執墨寶,才能於萬千光陰中窺見分毫。

然而,千鈞一發之時,一發子彈劃破夜空,勢如破竹,貫穿了花娘的手臂!

花娘的斷手飛了出去,“啪嗒”一下掉落在草叢間,蟋蟀驚得一躍而起,焦黃的草尖被血珠壓彎了腰。

山下燈火連綿,細細一看,那光紅藍相間、閃爍不已!

警車鳴笛,火把盡熄,原來警察已介入四豐村,派出特警組織了!

——是那一通電話。

花娘抱著斷臂,踉踉蹌蹌抽身而去,林懷生咳嗽不止,終於爬到駱雨身邊,已然耗盡了體力。

駱雨懷著林懷生,只感覺一個大男人變得輕飄飄的,像是什麽易碎品。

她只覺整個人都在發抖。

大當家雖斷了支手臂,可身手依舊敏捷。

他以巨樹為掩體,側過頭,淡淡地看了林懷生一眼。

“這裏是八三零專案調查組,你放下武器,我們好好說。”特警隊長舉著揚聲器一邊對花娘發出忠告,一邊作手勢示意隊員包圍。

“我沒想到你報警了。”花娘聲音極小極輕,可駱雨就是聽見了——她以為花娘在對著自己說,可那人的眼神還停留在林懷生臉上。

“你是鐵了心要毀我!”花娘說。

“盡快放下武器投降,你已經被包圍了!”隊長還在警告,“我們已掌握連環失蹤案的各項證據,你逃不了、也跑不掉!”

“你是鐵了心要毀山匪!”

“放下武器!”

“你是鐵了心要將這座山夷為平地!”

“再說一遍,放下武器!不要沖動掙紮,你好好配合,說不定能減緩刑期!”

“你是鐵了心要忘了我們!”

花娘就像沒聽見那人說的話一樣,他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將額邊碎發挽至耳後,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月光削出他挺秀的鼻梁。花娘眼神平靜,好像他要為林懷生最後留下一個“溫和”的形象。

可他所說之言卻並不溫和:

“既然新要入古,那古物不存,也無濟於事了。麻雀兒,駱雨——”

花娘咬了咬下唇,淡聲道:

“往後,再不見了。”

他苦澀一笑,鏟下山坡,竟是瞬間沒了蹤影!

月夜,風依然涼。

特警隊找來找去,楞是發現不了他的痕跡。

林懷生捂著傷口,攀爬向前,在坡上四處張望,也是找不到花娘行蹤。

駱雨眺望到坡下一條小溪水流湍急,月色蒼茫,籠上環合摟抱的山川,靜謐在樹影婆娑之間。

“沒事吧!註意傷口!”醫療隊趕過來,對林懷生進行簡單檢查和治療,其間分秒,駱雨看見男人一直偏著頭,死死凝視著花娘消失的方向。

花娘的那條斷臂竟在三分鐘內發黑腐爛,最後成了一灘滿是脂粉味兒的液體,融入古樹盤亙錯雜的樹根間。

山匪大當家傳奇地消失在這個月夜裏,只留下了一面苦笑。

接下來,只見東山燃起一把大火,火光沖天,幾乎要燒穿整個天幕!

初秋本就幹燥,零星火點跳躍草間,瞬間勾肩搭背,漫成片片火海。

“山火!山火!”隊伍中有人喊道,“快叫消防隊!”

這山火燒得詭譎非常,就燒東山,同北山、南山之間仿佛有兩條阻隔帶,是一星半點都漏不進去。

駱雨和林懷生被醫護人員攙扶下山,他們一同看向東山。

火光灼灼,跳動二人瞳孔之中,它們曼妙舞動,似在做著最後的告別。

“小心山火,村民都安排好了嗎!”

特警的聲音接連不斷,警車燈光紅藍閃爍,縱橫交錯的警戒線被拉起,攔住了通往東山的路。

林懷生所寫下的、還置於衣櫃暗格中的真實山匪故事,都隨那高腳樓一同化為了黝黑泥土,歸於大地。

亂葬崗中的屍骨受火焰灼燒,化為粉末,魂靈也隨風而逝。

萬千名稀藥材、奇珍異獸,數百亭臺水榭、風流窯洞,幾座瓊樓玉宇、天上人間,都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灰燼。

東山這把火連燒了三天三夜,消防隊怎麽都滅不下。

唯有一陣天氣預報都始料不及的瓢潑大雨轟然落下,電閃雷鳴、來勢洶洶,宛如洪水覆天、傾盆而下——

這才將大火壓下。

再探東山,已無任何山匪蹤跡,只剩泥土焦爛、碎瓦聳然。

刑警隊和法醫組在山中找到八三零連環失蹤案被害者屍骨。

說來也怪,山火燒得只剩了“異鄉人”屍骸,其他孤魂野鬼的,可是一寸都沒留下。

他們分析出被害者死因,卻無法偵別行兇者為何人。

警察初入四豐村時,稱已見不到敵人身影,唯有人聲吵嚷喧囂、馬蹄聲踢踏不絕,他們形如鬼魅、捉摸不透。

留下的證物,只有記錄員用翻蓋手機拍到的一張照片,還糊得很,只能恍惚辨析出那是個人,正穿著紅艷艷的長裙,手提長刀。

警察走訪調查四豐村的村民,剛開始卻不太順利。

村民們遮遮掩掩,一直不願說些什麽,直到林懷生出馬,告訴他們警察是可以信任的,他們猶猶豫豫,過了片刻才一個接一個地開口。

可每人所說的山匪行跡千奇百怪,所描述的花娘容貌五花八門,畫像師畫了不下三百張畫,沒多少能重合的。

北山、南山愈發繁茂葳蕤,唯有大火燒過的東山,在風吹雨淋中百受摧殘。

水土流失、沙石風化,懸崖峭壁裸露出來,險峻又荒蕪異常,勒令訪者嚴禁入內。

八三零連環失蹤案成為了國內一大懸案。至今,仍未偵破。

山匪隨著那一把大火,和豐饒富裕的東山山寨,一同消失了——

又好像,他們從未存在過。

唯一證明其存在的證據,只剩村中人記憶裏的口口相傳,還有那本在網絡上風靡火熱的《似人非獸》。

可是,作者“L”也隨著山匪的消失而銷聲匿跡,故事停留在許世仁後代準備走出大山,解鎖新地圖、開啟新副本的章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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