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隔天一大早老K便帶著南嘉去見了小可，像是家長送孩子去上學那般叮囑了許多，好似生怕她在劇組做的不好讓人說了閑話。小可的態度說不上熱情也說不上冷淡，意思意思打了幾聲招呼，然後便把南嘉交給攝影組那些人了。

因為是補替性質，南嘉的工作量比其他人要輕松了許多，也就是劇組演員在拍戲和休息的時候拍幾張照片，留作將來宣傳時用。不過南嘉心裏清楚，她工作輕松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資歷尚淺以及沒有拿得出手的學歷文憑，自然大家也不放心把太多的工作交給她。而且，似乎關於她能夠在這裏工作也有各種不同的傳聞，傳聞是什麽，南嘉並不清楚，畢竟他們議論也不會當著她的面。

這些南嘉都知道，她打小就生活在需要看眼色的環境之中，比同齡人要早熟了許多，也比同齡人要深沈了許多。所以大部分時間，陸晏北看見的南嘉總是板著一張臉，明明是可愛漂亮的女孩，卻偏偏愛擺著一張嚴肅的臉，不茍言笑，像極了他表演課上色厲內荏的老教授模樣。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又是一個人待著，她好像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一個人吃著飯，安靜到大家都無視了她的存在，偶爾也會有人來和她搭話，不過她基本上也是表情淡淡的，三言兩語便和人“溝通”完。

看得出來，她工作很認真，應該是挺珍惜這份“工作”的，相較於其他人閑散的工作狀態，認真的有些突兀，總是會看到她抱著相機在研究照片的好壞，似乎是想拍出盡善盡美的照片出來。陸晏北看過她拍的那些照片，確實不錯，即便是和劇組裏那些專業的攝影師相比，也不會落了下風。她的照片有一種味道，如果說人的眼睛會說話，那麽她的照片也會說話。

應該是胃又疼了吧，好幾次了，吃飯的時候陸晏北總是見她習慣性地會摸下胃部那裏，想到那次在小超市的偶遇，顯然他之前的猜測是對的，想必她以往都是有一頓沒一頓的，長此以往，會有胃病也不奇怪。

陸晏北嘆了口氣，小小年紀就出社會打工，估計連怎麽照顧自己都不知道吧。小可看了眼那邊的南嘉，又看了眼自己身邊的陸晏北，吃飯就吃飯，唉聲嘆氣幹什麽？還有你能不能別老是盯著那丫頭看啊，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她是你弄進來的嗎？還有今天正哥就要來了，可千萬別出什麽岔子才是。

越想越煩，小可筷子一摔，直接站到了陸晏北面前，剛好擋住了他的視線。陸晏北擡頭，不解地問著：“幹嘛，準備當門神啊？”

小可聳聳肩：“沒有啊，這不是太陽有些大嘛，我幫你遮遮。”

陸晏北輕呵了一聲，大陰天的哪來的什麽太陽？

午飯過後陸晏北出去了一下，再次回來的時候剛好遇到了過來探班的羅正，羅正看了他一眼，隨口問了句：“去哪了？”

“出去走走。”

陸晏北說話向來簡短，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副高冷的樣子，對此，羅正並沒有追根究底地繼續盤問的意思，同時也表示很滿意，畢竟當初公司給陸晏北的定位就是如此，觸不可及，捉摸不透的貴公子形象。接下來的時間，羅正難得推心置腹地和陸晏北談了下工作，順帶也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下個月初，他將和江詩莉一同去參加一檔綜藝節目的錄制，算是給這部劇造造勢。

羅正帶來這個好消息，自然無聲無聲無息也透露給陸晏北一個訊息，他們應該是結束了對他的觀望，不然也不會給他安排這個節目的錄制。

小可在一旁忍不住替陸晏北歡呼，畢竟一榮俱榮，只有陸晏北火了他才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不過相較於小可的激動，陸晏北就淡定的有些過分了，從頭到尾就只回了個“知道了”。

其實當初陸晏北和徐晉鴻簽約的時候，就未來的發展道路，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他只想專心演戲，這也是他當初拋棄所有毅然要考電影學院的目的，所以對於綜藝或是訪談之類的節目並不想過多參與。

徐晉鴻當時沒有拒絕地就答應了，態度誠懇到令陸晏北有些懷疑。所以聽到羅正帶來的那個消息時，陸晏北其實並不意外，卻還是有些心寒，商人到底還是商人，是以利益為重的。

羅正離開的時候依舊對小可進行了一番盤問，小可就陸晏北最近的生活日常一一匯報著，事無巨細，卻唯獨漏了南嘉那件事。其實對於那件事他也很糾結，該不該告訴羅正，小可問過陸晏北好幾次，是不是看上那女孩了，得到的自然都是否定的回答，可他局外人的看著，卻發現，陸晏北看著那女孩時的眼神可不像他回答的那樣，憐惜中帶著些柔情似水，怎麽看怎麽不正常，也怎麽看怎麽讓他不放心。

因為天氣不好，劇組今天收工地也很早，攝影組的休息室和演員們的休息室隔著一個走廊，不遠，差不多開門走幾步就能到。陸晏北左邊口袋裏一直揣著盒胃藥，是他剛才出去那會兒買的，猶豫著該怎麽給她，也琢磨著她會不會拒絕，畢竟陸晏北不確定她這會兒是不是記起他來了。

因為南嘉資歷尚淺以及年紀尚輕，攝影組瑣碎的那些雜活自然而然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打掃完休息室又清理完所有的設備過後，她拿起自己的機子開始檢查今天拍的照片。時不時就會看見那個男的出現在視線之中，有他拍戲時的，也有他休息時的，還有他和別人討論劇本時的，態度認真，一絲不茍，實在令南嘉無法聯想起那天在小超市外對自己“死纏爛打”的那個人。

她那天回去的時候覺得奇怪，想了半天才想起那個人是誰，不過就算是想起來那人是誰了，也實在是不清楚他“死纏爛打”的目的是什麽，他們非親非故，他無緣無故對自己獻殷勤做什麽？

而當照片上的那個人突然出現在攝影組的休息室裏，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時，南嘉多少也有些意外的，這種意外令她本能地產生了一種戒備，因為不太清楚對方是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畢竟第一次見面似乎就不太愉快，第二次遇到，她更是直接拒絕了他的好意。

陸晏北無奈地看著面前拒人千裏的那個女孩，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微微帶刺，甚至還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試圖和他有個“安全距離”，清淡的目光將他靜靜打量，陶瓷似的姑娘，琉璃似的眼睛，依舊不帶半分表情。

活了二十多年，還真是頭一次被人這麽看著，陸晏北扯了個笑，盡量讓自己看的親切些，不過即便是這樣，在南嘉眼裏，這個人都像極了預備要誘拐兒童的人販子，不然好好的，他笑什麽。

“你有什麽事？”南嘉冷冷地開口。

陸晏北這才想起了正事，掏出那盒胃藥遞了過去。南嘉沒有收，相反眼神中充滿了審視。

“我沒有什麽惡意，只是看你好像胃不太舒服。”陸晏北耐心地和她解釋著，末了又補充了句：“我和老K是朋友，他托我幫照顧著你。”陸晏北輕聲說話，口吻像極了在哄孩子。

只是對面那孩子壓根就不信他的這套說辭，這套說辭簡直是漏洞百出，無法讓人信服。一來，他是怎麽知道她胃不舒服的？就算她胃不舒服，他幹嘛要給自己胃藥，樂善好施？亦或是因為老K，要是因為老K那這話就更假了，老K再怎麽樣也不可能認識他這一類人的，更加別說他一個正兒八經的演員會因為老K的一句話就對她各種照顧的。

“謝謝，不過我不需要。”片刻的沈默過去，南嘉再次開口，拒絕的意思很明顯了。

陸晏北的視線從南嘉的臉上落到了手裏的那盒胃藥上，還真是頭一次遇到這麽固執的女孩子，他也是頭一次不知道該怎麽辦是好，他真的是沒什麽惡意，只是想關心她而已，到最後只不由分說地便將那盒藥塞進了南嘉手裏：“一天三次，一次兩粒，飯前吃。”

一直守在門口望風的小可，見狀只趕緊把門給虛掩住，生怕有人瞧見會流出什麽風言風語來，不是說就過來送個藥的嗎，怎麽現在還牽上手了呢？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更是嚇了一跳，那姑娘竟然直接甩開了阿北的手，不得了啊不得了，這麽說難不成是阿北一個人單相思，那姑娘對他壓根就沒什麽意思？

陸晏北被南嘉過激的行為弄得也有些生氣，她就算對自己諸多防備，各種避之不及都好，但自己的身體不能當玩笑，嘆了口氣，他再次上前，又把藥塞進了南嘉手裏，這一次開口的話裏多少也有些動怒的味道：“你要是不喜歡回頭這藥不吃也好，但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應該清楚，所以別逞強，好好吃藥。”

回到休息的酒店，陸晏北的房間，小可明顯察覺出了房間裏的低氣壓，自然，他也清楚這低氣壓的由來。他剛才偷偷問陸晏北是不是和人姑娘生氣了，他回沒有，得，和他當初說沒看上那姑娘時一個回答。雖然這小子始終不承認，不過要是沒有的話，你這會兒在這生個毛線氣？哎，小可嘆了口氣，正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應該就是這個理兒吧。

陸晏北給的那盒胃藥，南嘉到最後還是沒有接受，放在了攝影組的休息室裏，總覺得不接受便不會欠他人情，便不會和人有瓜葛。她脾氣真的說不上好，倔強到有時候自己都會討厭自己，但她也真的也是不願意別人對她太好，會讓她覺得不舒服，也會讓她覺得自己太沒用，是個盡會給人添麻煩的人。

或許真是她不知好歹遭了報應，半夜的時候，南嘉突然一陣一陣的胃疼，來勢兇猛令她措手不及，她咬牙忍了片刻，發現這次比以往疼的要厲害。天氣變幻無常加上飲食不規律，偶爾也會感受到胃部的抽疼，南嘉沒有放在心上，這種毛病時有發生，已經習以為常了。

裹著被子靠在了墻上，頭上一陣一陣冒著冷汗。人在脆弱的時候可能就會示弱，突然有些後悔，早知道剛才聽那個人的話的，不然現在也不會這麽遭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胃痛的癥狀漸漸緩和，南嘉呼了口氣，又挺過一回了，忍一忍總歸是有用的，當然這也是南嘉的生活信條，什麽事忍一忍總會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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