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等待

氣了很久，庫洛洛勉強控制住自己的怒火，伸手去拉未尋。

拉住她的手後，庫洛洛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問：“未尋，你覺得我不能信任？”

未尋擡起頭來看他，搖了搖頭。

“那你是覺得我能力很差，解決不了問題？”

搖頭。

“那你是覺得我很討厭，不想告訴我？”

搖頭。

見她一再搖頭，庫洛洛靠近一點，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認真地問：“那你是覺得你對我不重要，我不該在意你？”

搖頭。

“那為什麽就是不跟我說？”

這個問題，未尋沒有回答。

未尋不說的原因很簡單，因為解決不了。那些現在還困擾著她的問題，從小到大都跟著她，一直跟到了現在，如果能解決的話，就不會到了現在還跟著她了。

她執著過，努力過，執著了很多年，努力了很多年，始終沒能解決。所以她放棄了，所以她逃離了，所以她置之不理、聽之任之。不再去執著、不再去努力、不再去面對之後，她獲得了平靜。逃避，對她來說是最有效的方式。

很多事都是人力解決不了的，就像人終有一死，古往今來那麽多希求長生不死的王侯將相，卻沒有誰能解決這個問題。就像人要吃飯睡覺要呼吸空氣，這是人力改變不了的。

從古至今，人能做到的事情很多，有人甚至認為人的力量無限大，認為人定勝天。但是，其實有很多事，人是無能為力的。說出人定勝天這句話的那個人，ta也沒能戰勝天意，早已化作了塵土。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任你王侯將相、功名蓋世、聰明絕頂、權傾天下，照樣有做不到的事，再聰明、再有權勢、再有錢還是做不到。

在很多方面，人，其實是不能勝過天意的。

把自己做不到的事、解決不了的問題壓在庫洛洛身上，加重他本就很多的重量，未尋做不到，所以她不說，一直都不說。為了避免他從各種細節中去推測，她幹脆就什麽都不對他說。要不是失去了意識，她也不會讓庫洛洛看到眼淚。

之前她會專門刪除包括登托拉家在內的各種關於她的文字資料，就是為了防止庫洛洛從這些地方找到什麽信息。她不是為了刪掉自己的信息才去刪除的，她是為了讓庫洛洛無法查到任何有效信息才去刪除的。

要是她能預料到兩人的關系會到今天這種程度，在庫洛洛重傷瀕死的時候，她也不會回答庫洛洛關於她的病的任何問題。可惜她不能預料，當時說了一些後來的她認為不該說的話。已經說過了的無法改變，還沒說的之後再也不說，這就是她的打算。

這兩個人，一個過於想承擔對方的重量，一個過於想隱藏自己的問題，誰都不肯在這方面讓步，所以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見未尋不回答，庫洛洛又開始生氣，每次一到這種時候，她就不回答。

他不再說話，就這麽坐在那裏。

未尋也不說話，艙內又陷入沈默。

小Z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了坐在那裏默默無言的兩人。

小Z把副總理辦公廳秘書長給它的文件放到庫洛洛面前。他一整天都沒去辦公廳，秘書長就讓它轉交了今天的文件。然後，它又把未尋的各個郵箱裏收到的信件打印稿放到未尋面前。比起默默無言的兩人，一直都很盡職盡責的小Z今天顯得格外正常。

收到一堆紙張後，兩人就開始處理各自的任務。

小Z又去打掃艙室，清洗衣物。兩人沾著血跡的衣服被泡在專用洗滌劑中，很容易就被洗掉了。把衣服放到洗衣機裏去洗後，小Z又開始做飯。鑒於庫洛洛受傷了，它又開始給庫洛洛準備病號餐。

等它把餐食準備好的時候，兩人已經處理完了自己的事情，正坐在那保持之前的沈默。吃飯的時候，兩人當然還是沒話說，都在那默默吃飯。

吃完飯後，未尋就要離開深谷，回她住的荒島上。

見她要走，庫洛洛立刻站起來跟著她。他已經決定了，從今天開始就一直跟著她，一直跟著，總會有能遇到問題的時候。庫洛洛也不說自己要跟著她，就一直拉著她的手不放。除非她只帶走他的手，不然他就要一直跟著。

一見他拉著自己的手不放，未尋就明白他的打算了。她也不說什麽，又坐下了。

洗完餐具後，小Z就準備來給庫洛洛再處理一下傷口。庫洛洛拒絕了它，不要它弄。小Z就把器具放在那裏，直接離開了飛艇。它才不想夾在兩個人中間被推來推去的，機器人也是有機器人的權利的。

見小Z走了，未尋把東西拿起來，開始給庫洛洛重新處理傷口。他在海邊吹了那麽久，又是風又是海水又是沙子，傷口沒問題才是怪事。

把傷口上的細沙清理掉後，未尋又重新縫了一遍。

庫洛洛全程都看著她，看也沒看手臂上的傷，似乎也感覺不到疼，拆線的時候連眼也不眨一下。這一次，未尋使用了“氣”溶性的線來縫合傷口，用“氣”把這些線縫好了之後不用拆線。需要拆線的時候再使用一次“氣”，就可以直接溶解掉那種線。

處理好了傷口之後，未尋就開始練琴了。她已經有好幾天都沒練了，很不習慣。庫洛洛也不再說什麽，坐在她身邊聽她一遍遍練習。

無論學習什麽，都少不了練習，長時間反覆練習，是學習某樣技能的訣竅。就算是天才，也要練習，持續練習，才能不斷進步。

庫洛洛也一直在維持著自己的訓練，不管流星街的事怎麽多，他都會抽出時間來做訓練。有的時候是晚上，有的時候是清晨，他就在深谷裏做各種訓練。他不會放棄訓練，提升自己的體術和念能力水準，對他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事。沒有足夠的實力做保障，想要做什麽都是虛的。

在聽未尋練琴的時候，他就在訓練，練習“氣”的精密控制。他擅長這種精密控制，他的念能力的使用，也非常依賴對“氣”的精密控制。

在天空競技場裏和西索死鬥的時候，如果他對“氣”的控制能再精密一點，就能更精準地操控人偶的行動。那樣的話，西索或許連詐屍的機會都不會有了，俠客和庫嗶不會死，庫洛洛不會失去理智，旅團在“黑鯨號”上或許就不是那個結局了。

沒有那樣的如果，當時沒能做到就是沒能做到，終歸還是自己實力不夠。庫洛洛沒有把原因歸到別處，他把那次的失敗歸到了自己身上。當時的他實力不足、思考不夠周全、過於自信，所以才導致了那樣的結果。

實力不夠，除了拼命提升實力，別無他法。所以這幾年來，庫洛洛對自己的訓練比之前嚴了很多，哪怕受傷嚴重，精神負擔很重，他也沒忘記訓練。幾年下來，實力自然也就提升了很多。

見證庫洛洛成長的是未尋，她一直陪著他，他許多訓練也是她陪著完成的，現在也仍然在陪著他繼續進步。現在的庫洛洛已經不執著於教未尋戰鬥和念的技巧了，他已經知道她不喜歡這些，用不著這些，也不依賴這些，所以他就不再教這些了。

從頭到尾，未尋對學習念能力都沒什麽興趣，要不是因為西索，她或許都不會去專門學念。一想到未尋是因為西索才去專門學念的，庫洛洛就很想再揍那家夥一頓。

當然，庫洛洛也不知道西索那家夥現在是什麽情況，他已經很久沒有想到要殺那家夥了。很多很多事占據了他的註意力，當初對西索那種強烈到一定要殺掉他的殺意已經漸漸淡去，他已經有了很多更需要他去做的事了。

飛艇內的兩人一直持續著各自的練習，持續了很久。

到了午夜的時候，未尋停下來了。她沒辦法自主入睡，庫洛洛還是需要睡眠的。

等她停下來後，庫洛洛就又拉住她的手。之前她要練琴，所以他才放開了。現在她不練了，他就又拉住了她的手。

未尋看著他一直拉著自己的那只受傷的手，也不說話。

見她這樣，庫洛洛問：“未尋，你討厭我拉著你？”

搖頭。

庫洛洛知道她一定會搖頭的，從他認識她以來，她就沒有對什麽表示過討厭，最多就是不喜歡。他這麽問自然不會被說討厭，要是換其他的詞語，他就不能確定了，所以他就選了這個詞。

見她搖頭後，庫洛洛沈默了一會兒，又問：“不喜歡我拉著你？”

又是搖頭。

然後，庫洛洛就有點不滿足了，他接著問下去：“要是我一直這麽拉著你，你會不喜歡嗎？”

還是搖頭。

見到了這樣的回答，庫洛洛松開了手，把未尋的鬥篷拿來給她披上，又把她的琴具收好。做完這些後，他看向未尋，說：“對不起，剛才不該那麽做。”

說著，他把琴具遞給未尋，說：“想去哪裏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再伸手阻攔了。你放心，這點傷很快就好了。等下小Z回來，我會讓它給我看看傷的。島上很冷，如果要到外面去，記得穿好鬥篷。練琴不要練太久。明天想吃什麽，我跟小Z說。”

他的聲音很平靜，表情很平靜，情緒也很平靜，他的眼神也變得很平靜，之前的怒氣已經消失無蹤。

見她一再搖頭，沒有對他的行為產生任何抵觸，庫洛洛忽然就釋然了。

沒關系，不願意說沒關系，他可以等，等到她願意對他說的那一天。只要是她的事，他都可以等，一直等下去。不管要等多久，他都會等。

未尋沒有接琴具，她伸出手，輕輕拉住了庫洛洛那只受傷的手。

那一剎那，庫洛洛再也不想追問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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