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霄長老回到碧鴛峰, 峰主清陽真君正在雲崖之間賞景。

“父親, 小妹的事情如何了？”

“你若是真的關心, 就不該此刻還有閑心賞景觀花。”

“自從父親暗地裏籌謀, 想要和太上長老一脈聯姻，清霜她就陷入魔障了, 經此事，讓小妹清醒清醒也好。”

雲霄長老看著悠然自在的長子, 心中無奈：“你這個性子, 當真是閑雲野鶴, 呵！家族的事，你當真不管？”

清陽真君似笑非笑：“若是讓我來管, 頭一件, 就是不會放任小妹胡鬧。您看, 如今沒把宗主的師妹算計進去，反而折損了清霜的名聲, 還遭到了逍遙谷的記恨。”

“我是真沒想到, 那個小丫頭既有手段，還有腦子。”雲霄長老遺憾地嘆了一口氣：“我原來想著, 若是她被傷著了, 咱們就送些靈丹妙藥過去, 治好她, 讓太上長老和宗主欠些人情。”

“若是沒有傷著呢，反而暴露了清霜的惡意？”

“沒被傷著，她年輕氣盛的, 肯定要找清霜報覆呀，我們的人，時刻盯著呢，只要她偷偷動手，就是現成的把柄。哎，可惜可惜！”

看著雲霄長老坦然的神色，清陽真君目露輕諷，他靜默了片刻，才詢問道：“父親，宗主是怎麽處罰小妹的？”

“在鬼淵寒洞中禁閉十年。”

“如此也好，希望清霜能反省自身！”

“清陽，我總覺得，在處罰清霜這件事上，宗主的行事風格，不同於往日了。”

“宗主行事，一向公正醇和，讓人挑不出錯來，這次有什麽特殊的嗎？”

雲霄長老和長子清陽真君站在雲崖之上，垂首凝望崖底的奇花異草，把今天戒律堂中發生的事情，一字不落地敘述給清陽真君聽。

“判罰時，宗主並沒有和明心長老商議，而是直接行使了宗主的權利。之後，他也沒有給為父再爭取的時間，親自出手，禁錮了清霜的修為。這件事，宗主的手段，不同於往日的春風化雨，實在是雷厲風行。”

聽到雲霄長老的敘述，清陽真人不甚在意地笑了笑：“父親，宗主心中清明，他雖然看著溫和好說話，可是，凡是涉及到原則問題，沒有人比他更能秉公決斷了，這次的事情，想必是涉及到了自己的師妹，才一改往日不緊不慢的風格，直截了當起來。”

“我要說的，也是這一點。”雲霄長老指著崖下的一株墨蘭：“你看那墨蘭，獨自綻放，裊裊幽香，不論我們在此俯視它，還是到崖下近距離觀賞，對於墨蘭來說，都是沒有什麽影響的。”

清陽真君微微一怔，便領悟了雲霄長老的話中深意。

“父親的意思是，雖然結果不變，但是對於觀花的人來說，還是不同的？如果說，之前的宗主是站在崖上之人，那麽經此事，宗主其實已經置身崖下，身臨其中了。”

雲霄長老頷首：“不錯，咱們這位宗主，終於從‘神’變成了‘凡人’，從無欲無求，八風不動，變成了心有空隙，身具軟肋。”

“這是好事。”

“是好事。”雲霄長老微微一笑：“從前，老夫怕他的正直無私毀了清明仙宗，如今，他有了私心和軟弱，老夫反而放心了。”

“父親不打算再爭權奪利了？您這些年為家族鋪路，可沒少花費心血，只是去了戒律堂一趟，就對太上長老和宗主一派徹底服軟了？”

聽出兒子話中的戲謔，雲霄長老面露譏諷：“知道你看不上老夫的行事作風，可這未嘗不是我的‘道’！誰說老夫要放棄了，該爭奪的肯定要爭奪，只是從今而後，這爭奪的手段，要換一換了。”

“您要和宗主合作？”清陽真君搖了搖頭：“父親，我覺得你占不了便宜。”

“小看老夫？呵，誰輸誰贏，不到最後，誰也不能輕易下定論！”

雲霄長老雖然意識到裴寧和的改變，但是，他到底沒有料到，某些人一旦徹底放開了心中的包袱，處事手段，會發生如此巨大的變化。

在雲霄長老他們看來，清霜真人涉嫌謀害蘇瑾，裴寧和直接行使宗主權利，不通過戒律堂就親自出手懲處，已經是一個很大的改變了。鑒於蘇瑾並沒有受到不可挽回的傷害，宗主讓一位長老親女，金丹真人，在鬼淵寒洞那個環境惡劣的地方思過十年，已經是很嚴厲的懲罰了。

但是，對於被觸犯了心中軟肋的裴寧和來說，這樣不痛不癢的十年幽禁，又能算得了什麽？要知道，清霜真人的謀算，可是要讓他的小師妹重傷毀容，甚至道途中斷！並且，小師妹身上帶著不少好東西，說不得，還會被那兩個魔修殺人滅口。若不是蘇瑾有本事，等待他的，會是多麽痛心疾首的噩耗。

只要稍微想象一下，蘇瑾會被魔修攻擊到奄奄一息，承受經脈盡毀的苦楚，裴寧和平靜淡泊的心境，就會徹底崩開炸裂，再也做不到安耐毀譽，心若磐石。

也就是在那一刻，裴寧和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莫奇’脾氣中的野心和恣意妄為，‘莫奇’心性裏的睚眥必報和掌控欲，早就已經是他的一部分了，只是，一直缺少一個契機，喚醒這些罷了。

因此，當他親自出手禁錮了清霜真人的修為時，毫不猶豫地送給了她一件小‘禮物’。這個‘禮物’，還是他和蘇瑾在探討異世力量的時候，靈機一動的產物。

“師妹，清霜真人那裏，你不要冒險過去找她麻煩了。雲霄長老一脈，在青冥仙宗內樹大根深，若是通過光明正大的手段，懲處清霜真人，那些人不會有異議。但是，一旦被他們抓住有人私自下手的把柄，就不好輕易脫身了。”

從戒律堂出來，裴寧和陪著蘇瑾在宗內散步，等到四下無人時，他緩聲叮囑蘇瑾。

聞言，蘇瑾點頭：“師兄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既然我選擇把這件事呈報宗門，就沒想著自己私下解決。我是你的師妹，肯定會以身作則，遵守宗門的規矩，不會讓師兄左右為難的。”

裴寧和沈默了一瞬，他知道蘇瑾誤會了他的意圖，但是，此時又不能和她解釋清楚，告訴她，自己已經對清霜真人下過手了，所以才叮囑你不要再去冒險。

最終，他還是沒有說什麽，因為一旦說出真相，他的另一個身份，就再也隱瞞不住了。畢竟，暗中下黑手這樣的手段，不會是裴寧和的選擇。

不多時，到了和楚盼盼事先約好的地點，蘇瑾就和裴寧和分開了。

楚盼盼獨自坐在半山處的涼亭裏，遠遠的，就望到蘇瑾和裴寧和相攜而來的身影，一時若有所思，直到裴寧和離開，她才擡手招呼蘇瑾。

“蘇師妹，這裏！”

“楚師姐，等久了嗎？”

“還好，我也是剛剛到，看到你和宗主走在一起，沒好意思打擾。”

蘇瑾有些詫異：“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們平時不都想和宗主多說幾句話嗎？”

“這個……”楚盼盼左顧右盼地磨蹭了一會兒，才一邊用手指繞著垂下的一縷長發，一邊試探著詢問蘇瑾：“那個，蘇師妹，你和宗主的關系，是不是很親密？”

蘇瑾剛想點頭，突然意識到，楚盼盼口中的親密，並不單單指她和師兄的同門情誼，似乎，在詢問另一種親密關系。

“楚師姐，你是指，我和師兄，有男女之情？”

“哎呀，這個，蘇師妹，有嗎？剛剛看你倆並肩而行，我突然覺得非常般配，要是沒有，你就當我冒失啦，哈哈！”

聽到蘇瑾的冷靜反問，楚盼盼覺得自己可能誤會了，連忙解釋，但還是不死心地確認了一下。

蘇瑾噗嗤一笑：“楚師姐，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不說我和師兄兩人在年齡和修為上的差異，單說師兄的性格，就不是我傾慕的類型。”

“怎麽會？裴宗主芝蘭玉樹一樣的人物，俊秀溫和，宗內多少女修稱讚他，你竟然不喜歡！”

“不能說是不喜歡，師兄是很好的人，這樣的人物，我敬佩他，願意維護他，服從他。”說到這裏，蘇瑾頓了頓：“但是說到男女之間的愛慕，卻是不可能的。”

楚盼盼似懂非懂地看了蘇瑾一眼，突然問了一句：“那你喜歡那個逍遙谷的玉公子？”

“當然不喜歡！目前來說，我沒有思考過這方面的問題。”

蘇瑾想了想，不介意和楚盼盼多說幾句：“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光風霽月，舉世無雙，但是作為愛人或道侶，並不是我的首選。怎麽說呢，比起大公無私的人，我更渴望和一個有私心的人互許終身。”

楚盼盼這次卻聽懂了，她湊近蘇瑾悄悄詢問：“如果你現在有喜歡的人，是不是希望，他能幫你報覆清霜真人？而不是像宗主這樣，即便知道清霜真人企圖傷害你，卻因為沒有證據，以及宗主的職責，選擇輕拿輕放，略施薄懲。”

“對，也不對。”蘇瑾幹脆掏出靈果靈茶，和楚盼盼邊吃邊聊：“我的仇，我從來不指望別人幫我報，即便是道侶，也不是我依賴別人，放棄自我成長的借口。但是怎麽說呢，共渡餘生的人，如果不能相互依賴，相互扶持，對我來說，便不是我渴望的感情。”

“說到底，還是遇事的選擇不同。”楚盼盼也拿起一個靈果，恍然地一笑：“你覺得宗主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不會喜歡陰謀和算計，他掌管宗門這些年，確實高風亮節。但是，和你共渡一生的人，你更喜歡肆意妄為一點的，對嗎？”

蘇瑾笑了笑：“可能。比如，今天這件事情的相關處理和後續，如果我真的有道侶，我不需要他幫我做什麽，但是，我需要他理解並讚同我的所作所為。其實，不到動心的時候，你永遠也不知道，自己會喜歡什麽樣的人。”

兩人說說笑笑，楚盼盼又說了一些自己最近遇到的人和事，蘇瑾狀似認真地聽著，其實心思早就飛走了。

她想到前幾世的愛人們，拋去他們身份和經歷上的不同，其實在本質上來說，都是一樣的靈魂！有野心，愛權勢，好享受，行事亦正亦邪，既驕傲肆意，又重情守諾，雖然有自己的底線和原則，但是，沒有一個是純粹意義上的好人。

蘇瑾思緒翻飛，又陷入了假想當中，沒有系統的靈魂，到底會不會轉世投胎？卻不知道，自己和楚盼盼的談話，被去而覆返的裴寧和聽得一清二楚。

剛剛，離開的裴寧和突然想起，魔尊莫道淩還在太上長老那邊，便折返回來，想要交待師妹一句，離那人遠一些，省得被他喜怒無常的性格連累，卻猝不及防地聽到了這樣一番對話。

若是他心境上還沒有發生變化，聽到這樣女兒家的私密談話，作為謙謙君子的裴寧和，肯定要非禮勿聽的。可是巧的是，此時的裴寧和，他想‘通’了，什麽恪守禮儀，都抵不過自己的好奇心。

當他聽到蘇瑾說，比起大公無私的人，她更渴望和一個有私心的人互許終身時，剛剛突破的還有些不穩的心境，竟然瞬間圓融通透，再沒有什麽可猶豫不決的了。

自此，裴寧和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原來，他早就有了心儀的女人，只是之前不自知罷了。

所有的變化，都找到了因由。在遇到蘇瑾之後，困頓了他幾十年的心境問題，竟然飛速好轉，莫奇那一部分的性情，對他的影響也越來越大。最終，在面臨宗主責任和幫師妹報覆的選項時，他總算看清了真實的自我，徹底放開了某些束縛。

“阿瑾不喜歡完美無缺的好人嗎？正巧，我的私心和喜惡，再也無法壓在心底了……”裴寧和心中愉悅，完全忽略了蘇瑾對真君子的推崇和敬佩，在他看來，不能轉換成道侶關系的崇敬和好感，完全沒有什麽大用！

“再等等，找一個恰好的時機，主動和阿瑾坦白，這個時機，我得好好琢磨琢磨，不能讓阿瑾疏遠我。”

裴寧和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蘇瑾，不驚動任何人地轉身離去，天闕峰上，還有一個麻煩精等著他呢。

天闕峰，華景尊上的仙府內，莫道淩看著翩翩而來的親兒子，陰陽怪氣地感嘆：“哎呀，這不是我那個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好兒子嗎？怎麽沒陪在你師妹身邊，有時間來看望我這個老父親了？”

“見過魔尊！我是來看望師父的。”裴寧和敷衍地行了一個禮，轉身又規規矩矩地拜見太上長老：“師父，寧和已經無礙，您無需擔憂了。”

和莫道淩爭了一輩子，兩人的實力總是伯仲之間，互有勝負，唯有在收了這個徒弟之後，太上長老在魔尊面前，那真是賺足了面子。

“寧和，恭喜你，如此一來，師父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只是，自此之後，你還願意承擔青冥仙宗宗主這個責任嗎？”

裴寧和直視太上長老清明的雙眼：“那麽師父，您還放心讓我領導青冥仙宗嗎？”

“我的徒兒，我自然放心！”

太上長老灑然一笑：“無論你的行事手段如何改變，我相信你的原則和底線。比如今天，在對待清霜真人這件事上，你不也是在確定了她是真的犯了大錯之後，才暗中出手，給予懲罰的嗎？你的護短，並不是濫用權勢和力量，這樣就很好。”

“既然如此，師父，寧和不僅要坐穩這個宗主之位，還要坐好這個宗主之位！之前，因為心境的問題，我並沒有花太多的心思在這上面，今後，我要名副其實地掌控青冥仙宗，讓它成為真正上下一心的門派。”

太上長老並不反感裴寧和的野心，大概在看到‘莫奇’出現的那一天，他就清晰地意識到，自家徒弟的骨子裏，有著天生的霸道本性。

“這樣也好，宗門需要一個強勢的領頭人。妖修卷土重來，不知何時，人修和妖修就要再次陷入生死存亡的戰爭，寧和，你這個宗主，責任重大。”

“不會辜負您的厚望的，師父。”

看著這師徒兩人相處和樂的樣子，莫道淩心中不舒服，他趁著兩人不註意的時候，悄悄發出了一道傳訊符。

蘇瑾和楚盼盼兩人聊得正熱鬧，就接到了這道從天闕峰飛出來的傳訊符，裏面傳出莫道淩的聲音：“丫頭，你來你師父這裏一趟，有些事情要和你說。”

“這是太上長老那裏的客人？”楚盼盼詢問。

蘇瑾點點頭，她也不知道魔尊有何事要找她，但還是和朋友告了別，禦劍飛去了天闕峰。

“見過莫尊上、師父、師兄！”

太上長老人逢喜事，本來就心情愉快，此時見到乖巧的小徒弟，更是和藹可親：“小瑾來了，可有事找為師？”

蘇瑾捏著傳訊符：“莫尊上傳訊給徒兒，讓我來一趟天闕峰。”

聽到蘇瑾的回答，太上長老看向莫道淩：“莫道友尋我小徒弟，有何事？”

深知這人秉性的裴寧和面色微變，他冷森森地看向莫道淩，似乎在警告他別亂說話。

但是，莫道淩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要是能聽取裴寧和的警告，也不會這麽多年，都哄不回自家孩子，只見他得意一笑，俊眉飛揚，指著裴寧和對蘇瑾介紹：“小丫頭，我給你介紹一個人，你看，這就是我的親生兒子，莫奇！”

作者有話要說：

提問：今天脫了嗎？

回答：脫了！

提問：怎麽脫的？

回答：被親爹扒下來的~

提問：脫完之後呢？

回答：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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