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關燈
第53章

宴聆青看著那把劍有些入神,頂著眼皮的手不自覺放了下來,這回視野沒有變成一片黑暗,大概是卡在哪個地方了,眼簾沒有再垂下來。

宴聆青不再管小木偶的眼睛,趴在那柄長劍旁盯著看,涼颼颼的,泛著寒氣,很漂亮也很厲害的一把劍。

他伸出木偶小小的手摸了摸,然後雙手環抱住劍身試圖將它拿起……好重……抱不起來……

在旁邊站了會兒,宴聆青跑到劍柄那頭,彎腰,兩手抱著開始往後拔。

他想把劍拔出來看看。

……拔不動。

小木偶嘆了口氣,敲了敲自己的腦袋,上面發出“叩叩”的聲響,這肯定不是他的劍。

宴聆青不再折騰了,背對著那把劍坐了下來,視線所落之處,正是他覺得該有個人躺著的地方。

摸著是沒有人的,一眼晃過去也不見有任何人影,至少他在劍旁折騰那麽久,眼神幾次晃過去都沒有看見任何東西。

但現在盯得久了,他隱隱約約覺得那裏真的有個人躺著。

棺材密封,裏面漆黑透不進光,即便宴聆青現在能看見但也沒有清晰到如白晝的地步。而那個人影趨近於透明,他融在黑暗裏,觸不到,摸不著,讓人難以察覺。

宴聆青又靠近了些,仔仔細細上下盯著那人影看,面容是模糊的,身上穿的依稀是和他類似的古代衣袍。

這是一縷殘魂碎片。

透明得快要……消失了。

這個認知一出現在腦海,宴聆青心裏恍然生出一股酸澀感。

他有些怔怔的,伸出小手放在人影眉心的位置,靜靜感受著對方的氣息。

他們之間是有聯系的。

他一無執念二無怨恨,連魂魄都是搖搖欲墜的一塊塊碎片,但卻能留存世間至今,他早就猜想過,金雙湖底或許有什麽東西牽系住了他,究竟是什麽東西,現在他知道了。

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熱熱的,他想收回手揉揉眼睛。

小木偶的手握成兩個小小的拳頭就往眼睛上搓,“叩”,硬邦邦的木頭和木頭相撞,眼睛沒揉成,他的眼睛又蓋住了。

宴聆青忽然有點鬧情緒,不管不顧,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動了。

不過宴聆青到底是個平和的,沒有多少情緒的鬼,過了一會兒他就好了,但就在這時黑暗中忽然響起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隨即一雙若有似無的手在他頭頂摸了摸,下一秒,視線一晃。他發現自己已經從小木偶身上脫離了出來。

宴聆青顧不上小木偶,立馬奔到殘魂面前盯著他急急問道:“你還可以說話啊,還能動嗎?剛剛是不是你嘆氣了,你還摸了我,把我從木偶裏拿出來。”

宴聆青越說越肯定,“一定是你做的,這裏沒有別人了,你能不能再跟我說說話?”

“你是誰啊?為什麽把我留了下來,是不是不想我消失?”

少年聲音幹凈清澈,平靜的語氣裏隱隱透出興奮,他說了許多,躺著的人影都再沒有給出回應。

一動不動,仿佛之前那一切都只是錯覺。

但宴聆青知道不是,人影只是一縷殘魂碎片,還是快要消失的殘魂碎片,它不可能有正常人或正常鬼的意識,能被他牽引作出反應,已經很厲害了。

這應該是我爸爸。

或者是我哥哥。

宴聆青不問了,他開始盯著人影自己琢磨,剛剛被摸腦袋的感覺很好,好的爸爸和哥哥應該都是這樣的。

他點點頭,對此有了認定之後終於有心關註那個小木偶。

小木偶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坐在地上,閉著眼睛,小小一個,兩只手合攏就能將它完全捂在手心。

小木偶的腳踢到人影的手了。

宴聆青連忙把它拿起來,又去看那只手,手當然是沒有任何事的,即便只是模糊又透明的影子,也能看出這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修長,有力,骨節分明。

手旁邊就是劍了,稍微一移就能握在手裏。宴聆青想象了一下他爸爸或者他哥哥拿著劍的樣子,下一秒,腦海裏猛地闖入一幅畫面。

男人蒼白有力的手指緊緊握住那柄長劍,劍身銀白,寒氣逼人,和那只手相配到極致。

有那麽一瞬間,宴聆青有些鬧不明白這究竟是他想象出來的畫面,還是真實存在他記憶中的畫面。

不過也不重要,宴聆青將之拋到腦後,開始看手裏的小木偶。

小木偶每個關節都是可以動的,包括手指各個關節,宴聆青附在它身上時手指動作順暢,沒有任何卡頓,這樣想來,不是小木偶各個關節的機關做得簡陋,而是時間太長太久,有些地方壞掉了。

宴聆青掰直小木偶的身體,把它放在自己近前細細觀察……啊,它身上穿的衣服和他的一樣,長得也和他好像啊。

馬尾高束垂在腦後,黑衣長袍,上面還有那些他不認識的暗金色符文,小木偶的眼睛此刻是閉著的,但依舊看得出它被雕刻得很用心,五官精致立體,活靈活現,這是一個真正的漂亮人偶。

宴聆青看著小木偶就像在看另一個自己。

到底是小木偶根據他的樣子雕鐫的,還是他長成了小木偶的樣子?

如果是他長成了小木偶的樣子,那他不就成了小木頭精?

不太可能,他還是最喜歡水,在水裏他的能力可以發揮到最大,所以他應該還是水鬼。

不怪宴聆青有這種想法,他和小木偶太貼合了,如果不是他爸爸或者哥哥將他拉出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只是附身在上面。

上一次進來的時候,他應該只有大部分意識附在了小木偶身上,要不然白裙小姐沒辦法把他拉走。

但現在他知道怎麽出去了,小木偶穿不過棺材,鬼魂可以。

宴聆青過去試了試,只一瞬的功夫,宴聆青已經到了棺材之外……應該是棺材之外,但一出來就看不到棺材了。

他現在在湖底深處,還能感知到白裙小姐所在的方向。

宴聆青在各處找了找,都沒有再找到那具棺材。想了想,他閉上眼,試圖靠和小木偶還有殘魂碎片的聯系去感應他們的位置。

有了。

“叩。”

他控制小木偶敲了敲棺材。

“叩叩。”再敲兩下。

宴聆青不自覺笑了笑,有點好玩。玩了一會兒,他通過那絲聯系,回到了棺材裏面。

棺材之外,將自己深深埋在泥土裏的白裙小姐在宴聆青出來時睜開了眼,雖即又閉上。

宴聆青再次消失時,她又倏地睜開,許久之後才又緩緩閉上了。

棺材之內,底部的寬度足夠兩人並排躺下,宴聆青現在就躺在殘魂的另一側,也是直到這一刻他才有心思去想,為什麽脫離鐘創的情感後,他立刻有了陷入沈眠的沖動?

是因為做好事得到了功德讓他不自覺以最沈浸的方式修覆魂魄?

那他沈睡了這麽久,魂魄是不是已經有了什麽變化?

宴聆青自我感覺是挺好的,很輕松,魂力也很充沛,但還是要看一看才能確定。

他閉上眼,運轉起周身的陰氣和鬼氣,絲絲縷縷的能量在他身上匯聚,心神專註到極致時,他再一次以第三視角看到了自己的魂魄。

那些蜿蜒的痕跡依舊存在,有深有淺,但似乎……沒上次那麽明顯了。

真的可以修好,宴聆青有點高興,他想湊近把那些痕跡看得更清楚,這樣就可以用來和下次做對比,但隨著能量在靈魂各處匯聚,宴聆青變得越來越舒服,也越來越想睡過去。

在真正陷入沈睡的前一秒,宴聆青想,等他把自己修好了,一定要想辦法修修棺材裏那縷疑似他爸爸或者哥哥的殘魂碎片。

他的功德可以從周培柯那裏得,殘魂所需要的功德他可以幫他蹲蹲來跳湖的主角攻受。

一定會有主角攻和主角受的,不知道為什麽,宴聆青就是堅信這一點。

宴聆青在棺材裏過得很好,他不知道的是陸地上的幾個已經等得心焦難耐了。

何虞、鐘創兩人又到了江酌洲家,吳昭昭當然也在。四人在書房各自占據一方,沒別的原因,就是不想和江酌洲太近,又不想顯得他們在孤立他,但四人互相遠離就沒問題了。

江酌洲對此表示,孤不孤立的,他沒有一點在乎。

吳昭昭還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轉運祛晦符,畢竟這幾天他們和江酌洲接觸的時間不少,以後也一樣,拿著這東西還是有用處的。

寬敞明亮的書房內,四人臉上都有些凝重。

“他真的說了是回金雙湖?”這個問題江酌洲已經問過幾遍了,但還是忍不住再問。

經過那晚的事,鐘創顯得沈穩了些,即便已經回答過無數次這個問題,此刻也沒有不耐,“的確是這麽說的,他說他困了,所以想先回去。”

何虞插話,“困了不是因為受傷虛弱?”

“他說他感覺很好。”鐘創還是這個回答,當時他剛從鬼道回到陽時,又因為文欣蘭的事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不在狀態,但見宴聆青急著要走,他還問過他有有沒有事,他當時的神態不像撒謊。

可話又說回來,鐘創覺得宴聆青沒有哪句話是不坦誠的。

江酌洲雖然因為始終見不到宴聆青,整個人散發的氣場壓抑而危險,但他還是理智的,“他應該沒有撒謊。”

幾個人中沒有誰比江酌洲更了解宴聆青,這話說完,大家稍微松了口氣,但江酌洲緊接著又說道:“第八天了,太久了。”

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提了起來,的確,每天都想著上班的人八天沒出現了,再相信他沒事還是止不住擔心。

鐘創提了個辦法,“要不我潛水下去看看?”

江酌洲瞥了他一眼,鐘創驚了,“你已經看過了?什麽都沒看到?”

江酌洲沒說話,只是點了下頭。

吳昭昭:“那老夫試著招鬼,把他給招出來?”

江酌洲不讚同,如果宴聆青是在修煉或者其他,很可能會打擾到他,但吳昭昭的話讓他想到了另一只鬼,那只住在宴聆青“樓下”的女鬼。

“走吧,去金雙湖。”

……

金雙湖畔,吳昭昭想擺陣露一手的時候,江酌洲阻止了他。

“先試試簡單的,”他一邊將手中的香點上,一面對何虞道,“湖裏還有一只女鬼,你應該知道。”

何虞:“嗯,她叫寧靜怡。”

江酌洲把香遞過去,“你來。”

何虞沈默接過,把香插上後開始叫白裙小姐的名字。

夜色下,眉眼沈郁冷漠的男人望著湖面,低低冷冷的聲音平板而機械地重覆“寧靜怡”三個字。

毫無感情,比低級AI還不如,但看著那越燃越快的香,鐘創體會到了那種令人發寒的詭異感。

他摸了摸胳膊上起的一層雞皮疙瘩,似乎不是心理作祟,溫度真的變低了。

何虞沒有再喊名字,吳昭昭和江酌洲俱都面色沈沈看著湖面,吳昭昭甚至在手上掐了訣拿了符,這女鬼不簡單,他還是警戒一點好。

鐘創被這氣氛帶了進去,也跟著臉色凝重盯著湖面。

一秒過去,湖面沒有反應。

兩秒過去,湖面沒有反應。

三秒四秒,一直過了半分鐘,湖面始終沒有出現什麽東西。鐘創放松了繃緊的神經,他眨了眨眼,下一秒,一張青白的臉驟然出現在眼前。

鐘創倒吸一口涼氣,退後的時候手下意識抓住了旁邊的東西。

那女鬼看了他一眼,黑黢黢幾乎看不到眼白的眼裏迸射出陰寒滲人的目光,只是很短暫的一眼,看完什麽也沒做女鬼便吸食起插在岸邊的香火來。

鐘創還是沒忍住顫了下。

這才是鬼。

宴聆青那樣的鬼才是異類。

他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當鬼時什麽也沒做,羅陣卻害怕成那樣了,原來真的只被看一眼就足夠體會到那恐怖的感覺。

他當時難道也和這個女鬼一樣嗎?

鐘創有點接受不了,他原本還想著死了就死了,死後還可以當個和宴聆青一樣的鬼跟他作伴,現在……不行!

何虞盯著那只抓住自己胳膊的手沈沈看了會,見對方還在抖,終究沒有說什麽。

吳昭昭姿態放松不少,女鬼周身鬼氣森森,能量不可小覷,但怨恨之氣並不濃烈,也不是沒有理智。而且她接受了他們的香火,怎麽想也不會突然對他們出手。

江酌洲不輕不重瞥了眼正在吸食香火的女鬼,這就是跟宴聆青住在一個湖裏的鬼,同類,甚至對方吵得他頭疼也沒想過趕走的鬼。

嘴角輕輕勾了勾,輪廓分明的俊臉在陰影中顯得分外危險,他問:“寧靜怡,叫你上來是想問幾個問題。”

女鬼連眼皮都沒擡一下,臉色卻更陰了。

江酌洲不在意,接著說:“宴聆青在湖底嗎?有沒有危險或者麻煩?”

提到那個名字,女鬼幽幽看過來,令人毛骨悚然的視線盯在江酌洲身上許久,沙啞粗糲的聲音陰惻惻的,“不要叫我寧靜怡,叫我白裙,白裙小姐。”

白裙小姐在底下埋得好好的,突然有人不斷叫魂一樣喊她,喊的還是生前的名字。

聽著那個名字,白裙小姐臉色越來越陰,寧靜怡,寧靜怡,和這個名字有關的,有太多不好的畫面。

而且她是個宅女社恐,找她就算了,還這麽多個男的一起來找她,她臉能不陰嗎?

要不是知道這些人和水鬼有關,她絕對不會出來。

江酌洲從善如流,聲音依舊冷,“回答我的問題,白裙小姐。”

白裙小姐想到宴聆青的狀態,回答:“在湖底……找不到,但沒有危險。”

江酌洲要的就是這個答案來安心,他站起身,看在宴聆青的份上,他提醒了一句,“這湖被人盯上了,那人這兩天已經出了院,勸你一句,不想沾上麻煩的話立馬搬走。”

白裙小姐沒有回應,香滅後便沈入水中,重新將自己埋進泥土。

何虞:“周培柯出院,你覺得他近期會動手?”

江酌洲望了眼高懸空中的月亮,“不動手的話,他還能有多少時間用來逼我們去死?”

鐘創站起身,皺著眉抓了抓頭發,“幹脆直接找人撞死他,我就不信了,都是血肉之軀還能死不了!”

吳昭昭搖頭,“還真沒那麽容易,如果連這點驅邪避害的本事都沒有,他也沒有能力搞出給自己續命的陣仗。”

說完他也擡頭去看天上的月亮,“八月是極陰之月,而月圓之夜,也是陰氣達到極盛之夜,利鬼怪邪術,對我們反而不利。”

而離月圓,還有兩天。

江酌洲收回了視線,轉身往別墅走去。

利也好,不利也罷,周培柯想要他們的命,他也想除掉周培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