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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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夜色中,汽車慢慢駛離何家的豪華別墅,望著窗外倒退得越來越快的風景,何太太面上沒什麽表情,直到金雙湖出現在視野。

她蹙眉,叱問道:“怎麽走了這條路?”

開車的司機楞了一下,臉上納悶卻也解釋道:“太太不是說去機場?從這個方向過去是最近的。”

見女人臉色還是不虞,他放慢了速度,猶豫道:“太太,要調頭換條路嗎?”

何太太這才註意到前面的不是他常用的司機,車速放慢,她臉色更加難看,“算了,快點開過去。”

司機應了聲,踩下油門,直到看不到金雙湖,何太太才臉色緩和不少。然而不知是不是心裏因素,她總覺得車廂裏的溫度冷了不少,尤其是她的身側。

“把溫度調高點。”

“好的太太。”

溫度逐漸升了上去,何太太靠在座椅上,緊繃的神經卻沒有放松下來。

範容芳,你怕什麽,她在心裏告訴自己,馬上就能離開了,不要自己嚇自己。

路過金雙湖又怎麽樣,靳榮升死在金雙湖又怎麽樣,他就是成了鬼現在也是周培柯手中的傀儡。

她特意打聽過,周培柯不在A市。而且以周培柯不把所有人看在眼裏的傲慢,他不會時刻盯著她,她告訴何虞的秘密也好,她要出國也好,他不會發現的。

何太太一再這樣告訴自己,身側的陰冷卻始終揮之不去。掐進手心的指甲越來越深,何太太看了眼窗外,離繁華的城市中心越來越遠了,不用多久,要不了多久她就能甩脫這一切。

何太太咬著牙閉上了眼。

然而這並不是正確的做法。黑暗中,其他所有感官都被像放大了數倍。恐懼如毛毛蟲般黏在皮膚上,滲人的冷意層層疊疊將她包裹。

“容芳。”

“容芳。”

“容芳。”

“別叫了!”何太太驀地睜開眼,同時嗓音尖利出聲。

默默開車的司機被嚇了一跳,“太太,怎麽了?”

何太太大口喘著氣,良久才回道:“沒事,做了個夢,開你的車。”

司機又繼續安靜開車,何太太卻止不住疑神疑鬼。她身側沒有人,沒有人。

何太太死死盯著身側空無一人的位置,顫抖著伸出手摸了過去。

冰涼似水……水……把手縮回來一看,上面竟然不知怎麽已經是一片濕淋淋的水。

“喀、喀、喀。”何太太牙齒打顫,已經叫不出聲,極致的恐懼中,她恍惚看到身側正坐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身影。

男人轉過了臉,青白如死人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有一雙漆黑陰冷的眼一動不動盯著她。

靳、靳榮升。

他……他怎麽會在這裏?

何太太不住往後縮,發顫的身體已經緊緊貼在夾角,然而座位上漫過來的水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如一條蜿蜒爬過來的毒蛇,在那條毒蛇即將咬上自己之前,何太太終於驚叫出聲:“停車!停車!給我停車!”

司機簡直一個頭兩個大,這位何太太今晚也不知道怎麽了,接二連三出幺蛾子,幸好這路邊也沒有不允許停車的規則。

車剛停穩,何太太已經在使勁拉門,車門一開,她幾乎摔著爬了下去,車門被狠狠甩上,她對司機吼道:“走,你往回走!不用管我!”

“太太你……”

“我叫你開車走啊!”

何太太也不管司機怎麽想了,她抓著手中的包不住後退,生怕車裏的人追上來。

不過沒有,靳榮升只是面無表情盯著她,車開走的時候他也絲毫沒有移動位置。

她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視線,長舒口氣時才發現這裏道路廣闊人卻稀少,看不到幾輛車,路邊亮著的燈火也顯得有些灰暗。

夜風一吹,何太太又是一個寒顫,她不知道靳榮升會不會追上來,但是那輛車她絕不可能再碰,也不能站在這裏幹等。

往四周看了看,只在前面看到一家亮著燈的旅館,她可以先過去,然後再叫一輛車。

確定了目標,何太太什麽也不敢想什麽也不敢看,咬著牙一個勁往前走。

5分鐘過去,10分鐘過去,旅館和她的距離始終沒有變。

何太太繼續往前走,10分鐘,20分鐘,看到那家永遠到不了的旅館,何太太終於摔掉手中的包蹲了下去。

“靳榮升!”

“靳榮升你出來!”

何太太崩潰大叫,被這無聲的絕望壓迫到極致時,她反而希望更直接一點。

然而當那陰森可怖的氣息籠罩下來,一個龐大駭人、渾身滴水的身影在眼前出現時,她還是不可抑制地害怕逃走。

“別過來別過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在這裏!為什麽你就是不能放過我!”

“我只是想過得更好一點啊!是你非要來找我!為什麽非要纏著我!”

發絲淩亂的女人在馬路上瘋狂奔跑,歇斯底裏的喊叫響徹在夜空,然後不管附近亮燈的人家還是過路的車輛,都沒有一人出來查看。

她的身後,那個像浸泡過的屍體一樣的男人始終不遠不近跟著她,不發一言。

不知過去多久,何太太終於跑不動了,腳下一絆摔倒在地,手卻摸到了一潭黏膩的水。她擡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跑上了一條小路,側前方一步就是一個臟兮兮的水塘。

那一刻,何太太仿佛明白了什麽。

“哈哈哈哈哈哈!”何太太大笑著轉過身來,臉上表情卻比哭還難看,“所以這就是你給我選的路?要我溺死在這個水塘裏?”

當年她和靳榮升在金雙湖邊爭執,激動之下將他推下了湖。靳榮升不會游泳,而她像魔怔了一樣,從一開始驚慌失措到眼睜睜看他掙紮沈入湖底。

她是從山村裏逃出來的人,原生家庭窮到買不起兩件衣裳,或者就算買得起那也是屬於她的哥哥弟弟,她頂多能算家裏的一件貨物,貨物只有在賣出去的時候才值得裝點一二。

反正都是賣,她不如自己賣,起碼還能為自己挑選一個滿意的買家,而不是從窮到賣女兒的家到另一個窮到叮當響的家。

範容芳不想這麽窮下去,那種窮就和被鬼盯上一樣恐怖,窮到指甲縫裏都永遠是洗不幹凈的臟汙。

所以她逃了。

逃到人海茫茫的城市再也不會有人找到她。

也是那一年,她遇到了靳榮升,靳榮升說愛她,她不在乎什麽愛不愛,她只想讓自己過得好。

靳榮升是當時最好的選擇,他們一起做生意,風聲水起,相比以前的日子簡直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但她沒有就此滿足,越是知道這個世界的繁華和高度,她越是不能滿足。

再後來她又認識了何令文,有錢有勢的富二代,她和靳榮升那點買賣與何家的產沒有絲毫可比性。

範容芳有了新目標,她要做豪門闊太太,不用再每天早出晚歸地奔波。

正好,何氏想要收購靳榮升那家小破公司,而她利用這點跟何令文來往越來越多。處心積慮拿下何令文不是多難的事,難的是解決靳榮升。

靳榮升愛她,愛到好像全世界都比不上她,他們分不了手,他總會竭盡一切挽回。

從何家出來,她發現靳榮升跟蹤了她,他說要跟她談談,於是兩人下車走到了金雙湖。

不管說多少,最後永遠是那些,挽回她,說她是一時走叉了路。

這些話和靳榮升的愛都讓她覺得窒息,他永遠不知道那就是她一直要走的路。

當靳榮升在水裏掙紮的時候,她在想,只要他死了,再也不會有人阻礙她,那家公司會到她手上,要怎麽處置全憑她一人說了算。

越是這麽想,她的目光越是狠絕,在這樣的目光中,靳榮升沈了下去。

範容芳是回到家才從魔怔中醒過來,一天,最多兩天屍體就會浮上來,她不會成為何太太,只會成為殺人犯。

心驚膽顫中,先找上門來的卻不是警察,而是周培柯。

有了周培柯,所有事情都有了轉機,包括正式成為何太太。

何太太坐在地上仰頭望著面前龐大的駭人身影,當年靳榮升被從湖裏打撈上來的樣子逐漸變得清晰。

浮腫、慘白、巨大、醜陋,她沒有好好看過,但這幾個詞不用細看也能印在腦海。

靳榮升,再也不是那個霸道俊美的靳榮升了。

在她的笑聲和質問中,靳榮升蹲了下來,靠近。

“啊!”

近距離直面這樣一張臉,即便做足了心理準備也承受不住,何太太猛地往後一退,毫無防備跌落在水塘之中。

靳榮升依舊在旁邊看著,片刻之後何太太浮了上來,手指死死扒著岸邊不敢上去也不敢松手。

水塘邊沿濕滑,何太太抓得再用力也還是在下滑。

在她又一次沈進水裏的時候,靳榮升第一次開了口,漆黑陰冷的眼裏已經全是濃濃恨意,“給你一次機會,去自首。”

自首,自首後她還能出來嗎?

監獄的日子她要怎麽過?

窮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啊。

沈下去,費力抓住救命稻草爬起來,再沈下去,幾次之後,她再也沒有更多力氣。臟臭的水嗆進口鼻快令人窒息的時候,何太太終於做出了選擇。

她不想死……死亡原來這麽痛苦麽……那時的靳榮升是不是也像她這樣……

絕望之中,一股力量將她拉了上來。

被隔絕的世界在這一刻打開了缺口,一輛路過的車註意到這邊的動靜,急救、送醫院、報警,一切都有了既定步驟。

何太太滿身泥汙躺在地上,無論救助她的人把她送到哪裏,她都已經無路可走,唯一能走的,只有靳榮升讓出來的那條路。

這一次她終於走上了他希望走的路。

……

周培柯的確對何太太不上心,但靳榮升不一樣,不管是愛是恨,他的執念都系在何太太身上。

他在她身上下過印記。

不論走到哪裏,他總能追蹤到她。

靳榮升沒有立即回到周培柯身邊,他去了他的死亡之地,金雙湖。

入水的剎那,裏面的鬼感覺到他,比上一次更加渾厚的鬼力向他襲來。

“水鬼,你又來我的地方。”

一道悅耳清澈的少年音傳來,靳榮升躲開那些仿佛能將他吞噬的鬼氣,頭一次看清了上次和他對上的鬼。

“別讓他發現你。”

“他是誰啊?”

靳榮升沒有回答,他說不出那個名字。仿佛他過來也只是說這麽一句話,身影很快消失在湖中。

發現有鬼入侵,立馬冒出來打回去的宴聆青:“……”

奇奇怪怪,不過他也不會隨便讓人知道自己是鬼。

宴聆青又沈入了水中,但這次他沒能安心修煉,因為有人跳湖了。

嗯……的確是人,不是鬼,在湖的另一面,有很多山石和樹木的一面,走過來都不方便,怎麽從那裏跳啊?不小心掉下來的嗎?

心裏這麽想著,宴聆青還是很快趕了過去。幾乎是落水片刻,那人還沒怎麽掙紮,他就將他撈了上去。

撈起來放在了大石頭上,下一秒那人抓著石頭往上爬了爬。爬上頂端後在上面起來,然後縱身一躍。

“噗通。”

又跳下去了。

宴聆青:“?”

他已經看清了,跳湖的是鐘少。

怎麽會有人這麽跳湖?

宴聆青滿臉懵,但還是勤勤懇懇去撈第二次,這次他又將人放在那塊石頭上。

眼看他又要爬上去跳,宴聆青忙上去將人按住。他還沒有說話,被按住的鐘創先暴躁了。

“你幹什麽?放開我!讓我死!讓我死!”

宴聆青平靜問道:“你本來就快死了,為什麽非要在這裏死呢?”

鐘創一頓,扭頭看過來,“怎麽是你?”

才問了一句,他又像對宴聆青完全失去興趣,一邊掙一邊叫:“別管我,我現在就要死,她不是讓我死麽?我現在就死給她看!”

宴聆青還是沒讓他動,鐘創掙紮著掙紮著力氣逐漸安靜了下去。隱隱約約的,有幾聲抽噎從下面傳了出來。

宴聆青驚訝,“你……你是哭了嗎?”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麽大的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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