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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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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住

季徐沖自從上次走後, 一個月沒來,月盈已經習慣。這陣子,她每日清晨去醫館當學徒, 晚上回來後, 在玉漾的精心伺候下泡個澡便睡覺,往往是一夜好夢道天明。

月盈自己不知道, 她正在日益變得強大,起初她總擔心被季徐沖趕出侯府後,自己將無處可去。隨著後來她在醫館中學的本領越多,被誇的次數越多,她便漸漸對自己多了些信心。

現如今的月盈心裏開始有了底氣,將來哪怕被趕出府, 她也有一技之長傍身, 不愁沒有其他去處。月盈對金錢的欲望不強, 她要點東西很少很少,幾乎只圖有口飯吃,有處可居住。

她對金錢的欲望雖低, 對醫術的鉆研卻是野心勃勃。她希望終有一日, 能學有所成,憑著自己的一技之長重新在草原紮根生活。金陵很好, 但這裏終歸不是她的家,不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

在醫館裏當學徒不用交束脩, 生活也沒有太講究, 學徒們中午只就著鹹菜吃個饅頭。

月盈從醫館回來便餓了, 可她餓了也不敢說, 還一直堅持著陪林嬤嬤說話。趁著林嬤嬤訓斥奴婢沒功夫瞧她,月盈捂著肚子, 緩解胃疼。

林嬤嬤見月盈臉色蒼白,嚇了一跳:“姑娘這是怎麽了!”

月盈擺擺手,但她胃疼得有些說不出話。

林嬤嬤見狀,便連忙讓玉漾去請大夫來問診。

月盈抓住林嬤嬤的手,有些難為情的說:“嬤嬤,我不是病了。我只是,好像有些餓了。嬤嬤贖罪,容我先去吃點東西,換身衣服再來聽您訓誡。”

林嬤嬤起身,把一旁的白玉燈芯糕拿來端到月盈身旁,又對玉漾說:“快讓膳房的人準備姑娘愛吃的東西,有什麽拿什麽,要快點!”

林嬤嬤心疼地看著月盈,道:“都怪老奴不好,讓姑娘餓了這麽久的肚子。姑娘,您現在是主子,我是您的奴婢,您不必怕我!若我倚老賣老,哪裏做得不讓姑娘滿意,姑娘大可以訓斥奴婢!”

林嬤嬤把月盈噎著,又端著茶給她,道:“常言道,學到老,活到老。姑娘喜歡鉆研醫術本是好事。我們侯爺事務繁多,姑娘在府中枯等無聊,找個事兒打發時間很好。只是老奴擔心姑娘因為這打發時間的活計,把自己身體給累壞了。”

因為月盈自己跟膳房的人下過令,廚房裏隨時要準備好烤饢和牛肉湯,這兩樣東西都簡單,玉漾沒一會兒就把飯端了上來。

月盈吃過飯,玉漾便伺候她沐浴,沐浴的月盈披散著頭發,在燈光下,更顯的嫵媚嬌艷。

沐浴過後,月盈來到林嬤嬤面前道歉:“嬤嬤,對不起,今日我壞了府裏的規矩,您罰我吧。”

林嬤嬤拉著月盈的手,感嘆道:“我說姑娘怎麽一直怕我呢,原來您一直認為我是來跟您講規矩的?姑娘放心,這裏以後沒有什麽規矩需要姑娘遵守。從今日起,姑娘的話就是規矩!”

月盈皺眉,不懂林嬤嬤的態度轉變為何如此之大,難道只是因為她侍寢了?

好不容易等到林嬤嬤終於離開房間,月盈重新拿起醫書。

因明天中午吃完飯,師父要抽查他們是否背誦完了今天學到的內容。幸好,她記性不錯,一大段內容只需讀幾遍,就會背了。

林嬤嬤聽玉樣稟報了月盈的近況,又交代玉樣要好好照顧月盈,就準備回候府那邊。走前,她來給月盈請安,見月盈還在讀書,勸道:“現在天色暗下來了,姑娘要看書,可以多點些蠟燭,免得傷了眼睛。”

“夠用了。”月盈輕聲說:“嬤嬤不知道,在我們醫館裏,晚上十幾個同學念書也只共用一根蠟燭。”

月盈一個人看書,房間裏就用了三十根蠟燭。季徐沖自己簡樸慣了,卻舍不得讓月盈受一絲絲委屈,生怕她看書壞了眼睛。

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的涼爽,月盈不禁打了個哆嗦。

林嬤嬤把窗戶關上,她看著光滑的地面,不禁皺起了眉頭:“玉樣實在太不像話了,我看她是昏了頭!已入秋一個月,地上還沒有鋪皮子,萬一姑娘受了涼,我看她該怎麽跟我交代!”

月盈嚇一跳,放下書,急著替玉漾解圍:“嬤嬤,您忘了我是西北人嗎?我們西北人從小就不怕冷。玉樣那天說要鋪皮子的時候,反而把我嚇一跳。求求您了,您可千萬別罵玉漾,玉漾對我可好了。玉漾臉皮薄,被您罵了,怕是一個月都要睡不著覺。我臉皮薄,您若是生氣便罵我吧。”

“好好好,不罰她了!姑娘您對一個奴才說話,怎麽能如此客氣?你忘了老奴說過嗎?在這府中,姑娘您說的話,就是規矩!”

月盈一聽林嬤嬤同意不罰玉漾,便高興得跳了起來。

見林嬤嬤這樣好說話,月盈鬥膽道:“有件事要與嬤嬤商量。”

“姑娘請說。”

月盈猶豫了很久,道:“明天醫館的學徒都要去芝草堂總店去幫忙,順便觀摩學習,我本來想裝生病不去的,卻又舍不得這個好機會。還是想跟嬤嬤商議一下,我能不能去。”

林嬤嬤心裏咯噔一下,她看看月盈,神色微微有些覆雜:“這奴婢得去回去問問侯爺才行,若是侯爺反對,奴才一定在天亮前派個人送信兒。若不行,便只好委屈姑娘一次。”

月盈聽完很高興,又要給林嬤嬤行禮道謝,好在林嬤嬤提前發現了她的意圖,把她給摁住了。

林嬤嬤在這裏,月盈始終有所驚,有所懼。她要打起精神跟林嬤嬤相處,怕自己哪裏犯錯又被林嬤嬤訓斥。

等到林嬤嬤一走,月盈才徹底放松下來,書也沒背完就睡著了。

林嬤嬤從安德門回候府,已是後半夜。

林嬤嬤幾乎與季徐沖是前後腳進的宅子。

季徐沖聽說林嬤嬤已經從安德門回來了,連醒酒湯都沒喝,就往林嬤嬤住處去。兩人坐下來寒暄了一陣,林嬤嬤順便提了一嘴月盈的事,季徐沖讚成月盈去學醫,自然也不反對。

又過了一會兒,季徐沖裝作無意的問:“嬤嬤,我一個月都沒去看她,那丫頭哭了沒?”

林嬤嬤想了想,主子沒去,月盈姑娘似乎並沒有難過。但是林嬤嬤照顧季徐沖多年,對這位小主子的脾氣,她最是清清楚楚的。

她笑著回答:“聽玉樣說,姑娘爬到樹上偷偷哭過幾次。不過,我今日去看她的時候,倒也沒哭,只是那股鮮活勁兒,好像少了些。老奴猜,她必定是掛念侯爺也不敢說。”

“那我明日抽空去看看她吧。”

等季徐沖從林嬤嬤房間出來,看著天上的月亮,又改了主意,他為什麽要等到明日呢?今夜去不行嗎?

季徐沖騎上馬,剛要啟辰去安德門,來福忽然上前攔住了他,說是泉州那邊的事有了些眉目。泉州的事情要緊,季徐沖只能放下去見月盈的念頭,先處理泉州的事。

季徐沖這一忙,便忙到了第二日,他午間下了值,來到芝草堂看他的小姑娘。季徐沖踏入芝草堂的那一刻,其他大夫都開始緊張起來。他告訴掌櫃,只是過來隨意瞧瞧,不用特意招呼他。好在醫館裏生意忙,大家都抽不出空來,也就慢慢不緊張了。

季徐沖看著在醫館裏忙碌的月盈,這才發現,他對月盈實在了解得太少!

季徐沖認識的月盈,是個嬌弱的小姑娘,雖然偶爾很兇,可他稍微嚇唬她一下,月盈臉上的金豆子便掉個不停。季徐沖喜歡欺負月盈,卻更怕月盈哭。這會子,月盈功夫分心去看旁邊,她正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月盈從小喜歡看草原上的大夫給人治病,江南的大夫醫術精益,連醫館經驗豐富一些的學徒,也比草原大夫的醫術更精湛。月盈在芝草堂進步迅速,如今她書本上的理論知識學得很紮實了,只缺乏實踐的機會。

季徐沖站在一旁默默觀察月盈,他發現月盈在認真做一件事情的時候,比平時更美。她如月光一般灑滿清輝的雙眸中,充滿了一種巨大的力量,那是一種能讓人安心的力量。

此刻,月盈跪坐在地,上身微微躬著。她正全神貫註地哄著躺在席子上的小男孩。小男孩大概五六歲,一只胳膊齊肘切斷。男孩一開始很煩月盈,無論月盈跟他說什麽,他都當作聽不見。

月盈給那孩子唱歌,哄著那孩子喝水,她被男孩用水潑了一臉之後也沒生氣,臉上帶著笑,接著哄小男孩,給小男孩上藥。

上藥實,小男孩臉白得跟紙一樣,他把頭微微往月盈的腿上傾斜,雖然沒有觸碰到月盈,卻好像對月盈產生了幾分依賴。

那個孩子右手費力的擡起來,想要去抓月盈的手。他看著月盈的眼神,像是看著自己的母親,安詳而平靜。

等月盈給男孩換好藥之後,再去看那男孩的眼睛,發現男孩居然對她笑了笑。看見那男孩笑了,月盈自己笑得更開心。

月盈拿出一根繩子打結,兩只手挑出花樣,遞到小男孩面前。男孩一只手艱難的挑著繩子,有時候他會不小心將繩子從月盈的手上弄出來,月盈又會耐著性子恢覆原樣。有時看出他為難,月盈也會用巧勁幫他把動作完成。

兩個天真的孩子,玩著重覆的游戲,也不嫌枯燥,看得季徐沖竟有些吃醋。他想起有一天夜裏他從噩夢中醒後再也睡不著,月盈陪自己玩九宮格時的情形,她也曾像照顧這個男孩一樣,細心的陪他玩耍。

那男孩完了一會,手有些累,再也擡不起來,月盈便收起繩子,幫男孩按摩手臂,男孩玩累了,漸漸睡著。

月盈是今天才認識這個孩子,可他們之間的親密姿態卻好像已經認識了一輩子那樣。月盈和男孩之間的親昵,令季徐沖心生羨慕。

季徐沖回想,他和月盈之間,從來沒有這樣親昵過。月盈曾有幾次試圖向他表達親昵,卻被他拒絕。直到被連續拒絕幾次後,月盈便不敢再與他太過親昵。

認真照顧病人的月盈,眼睛裏閃著光,灰撲撲的棉衣並未減弱她臉上的光華,反而讓她眸中的光更澄澈,仿佛夕陽中飛舞的蒲公英一樣妖艷而純潔。季徐沖知道,若他此刻上前,月盈定會嚇得六神無主。

就讓她安心照顧病人吧!季徐沖猶豫不舍的看著月盈,終於離開。

離開前,季徐沖向芝草堂掌櫃付了一千兩銀子,讓秦大夫選個時間帶著所有大夫們去紡織工坊去給工人們治病。

季徐沖從芝草堂出來後,又回了織造局處理公務,這一忙完,就是天黑了。

到了下午,季徐沖才又從織造局出來。此時,來福準備了一套羊脂玉在織造局外等著,見季徐沖走出來,忙道:“今日是皇後娘娘的生辰禮物,侯爺該準備去皇宮了。”

“生辰禮物你送過去便好。”季徐沖看著芝草堂的方向,問:“月盈一般要忙到什麽時候?”

來福說:“奴才打聽過了,月盈姑娘向來是所有學生中最晚離開的。您放心去給皇後娘娘祝壽,奴才一定派人守在芝草堂外,只要月盈姑娘出來,就將她攔下來。”

季徐沖去皇宮後,來福親自守在芝草堂外等著月盈。

已經入夜,四周一片昏黃,街上的燈火逐漸點亮。

月盈照顧了一天的病人,已經很累很累,她只想找個地方好好休息一下,跟同學一起吃頓面。然後回家睡覺。

月盈攔住一個看上去像夥計的人,問:“小哥,您知道武林侯府在哪個方向嗎?”

雖然夜色漆黑,來福卻早已認出了月盈,他指著左前方,道:“姑娘看,就是那裏。那棟飛出來的閣樓,就是武林候府的望臺。站在望臺上,便可以看到全城煙火。”

月盈默默看著武林侯府的望臺,伸手觸摸著望臺,喃喃道:“我跟侯爺好近啊!不知侯爺現在正在做什麽呢?”

站在醫館的廊檐下吹了會風,有些冷了。白天的時候,裏面的衣服已經被汗打濕涼爽片刻,又沁得慌。

她正要轉身回醫館裏,擡眸卻看見左前方的大街上,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侯爺怎麽會來呢?是她眼睛花了?

月盈下意識想要跑過去,撲到侯爺懷裏,摟著他的腰,跟他說侯爺我好想你啊!我今天好累啊!但我今天也很快樂!

可是,月盈忽然近鄉情怯。

這裏靠近侯府,認識侯爺的人很多。

侯爺將她安置在安德門的宅子裏,就是不想讓人知道她的存在吧。

季徐沖剛從皇宮回來,他從昨夜就想見月盈一見,可他昨夜先是接到了泉州府的急報,今日中午月盈又在照顧病人,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下了值來福又提醒他今日是皇後生辰。

已經等了一日一夜,季徐沖好不容易等到他和月盈都有了時間。

可是月盈看見他就跑了。

跑什麽呢?他現在很可怕嗎?

季徐沖推測月盈是落下了什麽東西在醫館,所以才回去接。他只好耐著性子等,等了會兒,

一群學徒陸陸續續從醫館裏走出來。月盈走在最後,她手中什麽也沒有,只側過頭跟一個女孩子說話。

學徒們都看見了季徐沖,有人沖他笑。年紀不大的女學生,看見容貌俊秀的男子,全都充滿好奇的幻想。

“那位公子長得好俊俏啊!”

“他在看著我們嗎?”

“不對,他好像是在看月盈。”

月盈身旁的女同學,扯了扯她的袖子,問:“月盈,那位長得好看的公子,是你認識的人嗎?他好像一直在看你,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有點眼熟啊。”

月盈聞言,一擡頭便看見了季徐沖朝她走來,一臉驚詫。

侯爺要幹什麽?

月盈身旁那位女同學,終於想起來在哪裏見過這位公子,便興奮道:“那是武林侯!不對,不會是武林侯。武林侯怎麽會大晚上的站在我們醫館外面呢,不過,他長得真的很像武林侯。”

話音剛落,這位女同學看見那名長得像武林侯的男子抓住了月盈的手。

像威猛的蒼鷹抓住了他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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