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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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

李錢站在二樓, 想等竹林裏的消息。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驛丞帶著那六個侍衛回來,七人衣服濕了大半, 鞋上都是泥水。

一直安靜坐在一樓等待的李知慶聽見動靜擡眼朝前看, “查出什麽了?”

侍衛上前行禮, “什麽都沒查出來, 我們到的時候, 她們已經服毒自盡, 死狀跟驛卒相同, 顯然用的是同一種毒。”

驛丞跟著點頭, 她沒見過這副場景, 這會兒渾身濕透打著哆嗦, 跟在六個侍衛身後,李知慶不開口她也不敢離開去換衣服。

怎麽就, 全死了呢。

她當時跟陛下和沈小公子一起,親眼看見沈小公子手下留情沒滅口, 可她帶著侍衛們過去的時候卻發現那些暈死的人不知何時咬毒自盡了。

她們既然醒了, 當時為什麽不跑呢。

可要是說被人滅口, 那也不會用餵毒的法子啊。

她想不通, 只低著頭站在後面。

大堂裏的油燈蠟燭都是從驛站裏翻出來的, 這會兒好些已經燃盡,剩下的幾盞油燈燈芯在風雨夜裏搖曳晃動,光亮有些昏暗不明。

李知慶坐在桌邊, 桌上放著盞油燈,風吹過來, 燈芯光亮明滅不定,她用雙手虛籠住燈臺, 隔了風,微弱的火苗才慢慢往上燃著。

李知慶沈默了好一會兒,才看著燈芯輕聲說,“連同大堂裏的那些屍體,一起埋了吧。”

侍衛,“是。”

等侍衛退下,李知慶才看到驛丞還站在後面,“你也早些洗漱休息。”

驛丞拱手應,“是。”

她見李知慶坐在大堂裏不動,絲毫沒有打算上樓休息的意思,便大著膽子提醒道:“大人,樓上還有空房間。”

“我知道,”李知慶笑了下,拍拍自己雙腿,笑意苦澀,“下雨天,我就算是躺著也睡不著,索性在這兒坐會兒。你不用管我,去忙自己的就行。”

難得從四品的官員這麽好說話,驛丞躬身退下。她在這驛站駐守多年,來來往往見到的官員不在少數,像李知州這般沒官架子的大官可不多。

驛丞轉念一想,新帝也沒有半分架子啊。

驛丞上樓的時候,正好瞧見李錢站在二樓還沒進房間,不由躬身詢問,“大人是有什麽吩咐嗎?”

現在她可不敢覺得李錢是老仆了,這是新帝身邊的人,能被帶著一同南下便已經說明身份不同,最低也得是個大內總管什麽的。

李錢搖頭,鬢角白發在灰暗光線下都像是蒙了層灰。

如大夏所說,竹林裏的那群人一個活口都沒有。

李錢說不出胸口什麽滋味,只覺得悶賭難受,就像是暴雨前夕,低沈壓抑到呼不出氣。

他無人可說內心感受,只能跟系統低喃:

‘她當了知州還一手的繭,說明她不是那種屍位素餐的庸官。她了解民情又懂民心,還跟大夏提到了稅目跟如今江南局勢,怎麽能是壞人呢。’

系統:

[可事實擺在眼前,竹林裏的那群刺客的確沒一個活口。]

[就算不是李知慶的意思,那群人的死也跟李知慶有關。]

[她不無辜。]

李錢難得固執,‘我不信。’

他擡腳走到梁夏房門口,習慣性弓著腰打算試探著小聲喊“皇上”的時候,就聽見裏面傳來梁夏的聲音,像是早就篤定他會過來。

“門沒鎖,進來吧。”

但凡要是換個人,這話聽起來都顯得過分暧昧。

可李錢這把年紀都夠給梁夏當爹了,兩人又是主仆關系,中間半分漣漪都沒有。

李錢輕輕推門進去,就見梁夏坐在桌邊鋪開了紙,瞧見是他半分都不稀奇,只道:“要是睡不著,正好過來給我研磨。”

李錢挽著袖筒過去,輕聲說,“驛丞她們回來了,說竹林裏的刺客們沒一個活口,都服毒自盡了。李……李知慶讓侍衛們把她們埋了。”

李錢邊磨墨邊問,“要不要讓九號去看看,到底是自願服毒還是被人滅口了啊。”

“不用,”梁夏挑了支狼毫筆,擡眸看李錢,“她們為自己的信仰跟選擇而死,不管立場如何都值得尊重。何況人都已經死了,再去打擾屬實冒昧,還是入土為安吧。”

“那這事會不會跟李知州有關?”李錢問。

梁夏毛筆蘸墨,反問回去,“你覺得有沒有關系?”

李錢遲疑了,他想說沒有,可又不敢確定。他怕自己識人不清,又看錯了人。

梁夏見他沈默,緩聲道:“李錢吶。”

李錢下意識,“在。”

梁夏捏著毛筆,認真看他,溫聲說,“這世上之人並不是非黑即白,你若是信她便堅守自己的看法,你有你自己的判斷,不用在乎旁人的聲音,哪怕那個人是我。”

李錢怔住。

梁夏嘆息,微微皺眉,“還有——”

李錢呼吸屏住,還有什麽?

梁夏指著他手裏的墨,“還有,墨太稠了,我怎麽寫信。”

李錢,“……”

李錢笑著說,“燭光太暗,我沒看清。”

他是心思不在研磨上。

跟梁夏說了幾句話,加上手中有活,李錢臉色不再那般難看,懸著不定的心在一圈又一圈的研磨中慢慢沈下來。

他見梁夏提筆,便問道:“您是給誰寫信呢?”

給沈君牧寫情牘?以大夏的臉皮,實在幹不出這種靦腆又內斂的事情,而且沈君牧也不是那種文氣的小公子。

梁夏道:“給江灃江大學士寫信,都六月了,進士職位也分配的差不多了。”

“您要問陳妤松?”李錢好奇。

“不是,她必然是進翰林院的,”梁夏擡頭,朝李錢緩慢眨巴眼睛,白凈的臉上露出小小稚氣,抿唇笑了一下,悄聲說,“我問問兵部有沒有空缺的職位,偷偷給果子走個後門。”

這次輪到李錢笑了。

大夏少年老成遇事從容,看著文氣無害其實手辣心黑,所以有時候總是讓人忘了她今年不過十六七歲。

她也會有自己的小私心跟偏袒。

李錢理所應當,“您是皇上,想給誰走後門還不是一句話的事情。”

梁夏腰桿挺直,擡眼看了李錢一眼,意味深長,“說得對。”

主仆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信寫完的時候,李錢心裏已經雨過天晴不再淤堵。

“回去休息吧。”梁夏把信裝進信封裏。

李錢把桌上收拾幹凈,“是。”

他擡腳出門反手將門掩上,系統這才悠悠感慨:

[梁夏真是好皇上。]

李錢讚同,‘身在江南還念著果子呢。’

系統覺得他是木頭:

[梁夏出發前就跟蔡甜交代過,陳妤果殿試結果出來後,不管有無名次,都破格進兵部。]

也就是說,今天晚上的這封“走後門”的信可寫可不寫。

李錢一楞,‘那她……’

系統不再出聲。

李錢站在二樓,外頭風雨交加,他卻覺得內心一片平靜溫和。

大夏是用這封信告訴他,人都有私心,只要他覺得值得,那就去做。

她真是,讓人哭死。

李錢低頭笑了,眼角有些濕潤。

明日就要去江州了,他跟大夏偽裝的這段父女關系也到今晚結束。

李錢有些舍不得。他一生無兒無女,如果真有大夏這樣有出息的女兒,做夢都得笑醒。

樓下李知慶還坐在那裏,目光朝外面天色看去,像是等雨停,又像是等天明。

李錢推門回屋,心底依舊堅持自己的看法,李知州不是那等惡人。

翌日。

昨天一夜大雨,清晨才剛剛放晴。雨水浸濕土地,走著都是松軟的。

李錢起來後,拎著包袱收拾馬車的時候,見李知慶站在外面來回走動,不由問她,“李知州這是在做什麽?”

李知慶看見他,不由解釋道:“我看看雨水下了多少。這時候麥稻正在灌漿期,田裏都在排水。要是夏季雨水下的多,今年秋季收成怕是又不好。”

李錢一怔,他五谷不分的人,聽到這話只覺得羞愧,由衷感慨,拱手作揖,“李知州是個為民的好官。”

被人稱讚李知慶也只是勉強笑笑,眼睛看向大堂裏,梁夏已經起來了,她淡聲道:“不過是在其位謀其職罷了。”

“皇上,東西已經整理好了,用過飯咱們就能出發了。”李錢也往後看。

梁夏點頭,同時左右看,問驛丞,“君牧出去還沒回來?”

沈君牧習慣清晨早起練槍,哪怕在皇宮時這個習慣都沒改變。現在外頭雨停,梁夏下意識以為他出去了。

驛丞詫異,“沒啊,沈小公子今日還沒下樓。”

“還沒起?”梁夏納悶。

她見報春從房裏出來,便道:“叫君牧起床吃飯了。”

“是。”

“皇上。”等梁夏說完這些坐在桌邊,李知慶才走過來把昨晚關於刺客的處置結果說了一下。

梁夏點頭,勺子攪拌菜粥,臉上露出幾分不解跟疑惑,她看向李知慶,“李知州覺得那群刺客為什麽要服毒呢?”

她擡眸看過來,眸光清澈幹凈,像是不涉塵世,沒有半分身為帝王的謀算。

李知州聞言低頭猜測道:“許是重傷難逃,為了不被逼供拷問這才自尋了斷?”

梁夏點頭,“有可能。”

“不過還有一種可能,”梁夏看著李知州,慢慢悠悠說道:“或許是為了保護什麽人,怕連累了她,這才選擇了結自我。”

李知慶站在原地,那一瞬間她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就在這時,沈君牧下來了。

報春皺眉,語氣擔心,“皇上,公子好像起燒了。”

梁夏放下碗筷,朝沈君牧招手,“過來我看看。”

沈君牧眼裏露出驚喜,甕聲問,“你還會醫術?”

蔡夫子連這個都找人教大夏了?

梁夏一頓,厚著臉皮老實交代,“不會,我就是想先摸摸看。”

沈君牧,“……”

沈君牧還是坐到梁夏身邊。

可能是昨夜淋了雨,他清晨起來後就覺得頭腦昏沈,以為沒睡好,誰知回籠覺睡醒後,發現頭重的癥狀並沒有好轉,連帶著鼻子都有些堵。

他沒照鏡子,自然沒看到他此刻顴骨緋紅,一臉病態,就連說話聲音都甕聲甕氣。

他往這兒一坐,梁夏的手背便貼到了他額頭上。

沈君牧本來就紅的臉這會兒更紅了,但人卻老老實實坐在原地不動,昂著臉抿著唇任由梁夏的手摸過來。

李錢在旁邊問,“如何?”

“熱熱的。”梁夏點評,說著她兩只手都貼在沈君牧臉上。

也軟軟的。

沈君牧眼神飄忽起來,臉更熱了。

李錢頓住,“……”不用摸他也能看得出來沈君牧臉熱。

他這會兒臉色醇紅醇紅,能不熱嗎。

李錢聽梁夏還有玩笑的心情就知道沈君牧身體沒大礙,估摸著就是淋了雨,但沈君牧身體底子不差,吃點藥或者出出汗就好了。

“這附近可有大夫?”李知慶問驛丞。

驛丞搖頭,“這附近沒有村莊,要是想找大夫得再往前走十多裏地,去縣城才有醫館。”

梁夏看沈君牧,沈君牧眸子霧蒙蒙的,但老實坐著看向她,乖的不行。

她把手裏的碗端起來,捏著勺子餵沈君牧吃兩口飯,同時擡頭跟李知慶說,“不去縣城了,直接去江州吧。”

都往前走了十多裏地眼見著就到江州了,還不如直接去江州。要是真有什麽事情,那兒的大夫也要比縣城的大夫有用。

李知慶應道:“是。”

吃罷飯,一行人啟程。

因多了李知慶等人隨行,報春便沒辦法留意艾草留下來的痕跡,也不能再給沈瓊花沿路留記號。

沈君牧病了,給沈瓊花留下的記號斷掉,她們一行人一輛馬車被侍衛們護在中間,似保護,又似囚籠。

李錢掀開車簾朝外看,臉上憂心忡忡。他雖不覺得李知慶是壞人,但此刻還是有些擔心。

畢竟能打的人少了一個不說,最重要的是不能聯系到後面的沈瓊花了。

可能是慣性思想,李錢做為皇上還是不敢只相信九號一人。他一路上最有底氣的,一是梁夏,第二就是沈瓊花的大軍。

大軍壓後,才覺安全。

梁夏倒是神色如常不見半分擔心。

她見沈君牧坐在車廂裏抱著馮朱朱昏昏欲睡,不由挪屁股無聲坐在他身邊。

可能是嗅到她身上熟悉的墨香,沈君牧迷迷糊糊將腦袋靠在她肩上。

昨日雨夜裏一根竹竿單挑數人的沈小公子,這會兒靠著她,垂著眼睫呼吸沈沈,身上帶了熱意,絲毫不見昨夜的半分銳氣。

梁夏收起書,伸手把他懷裏的馮朱朱接過來自己抱著,任由沈君牧靠著她睡。

過了片刻,梁夏陡然回過神,微微沈默,低頭反思。

不對啊,沈君牧就在身邊,所以她為什麽要抱著豬,而不是抱著沈君牧?

梁夏,“……”

梁夏毫不留情地把馮朱朱塞李錢懷裏,伸手輕輕攬過沈君牧的肩,讓他在自己懷裏睡的更安穩一些。

這才對嘛。

傻子才在這時候抱著豬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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