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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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就這點力道跟速度,都不夠九號看的。

在她眼裏,囂張輕蔑的隨從跟洞裏無毒的臭蟲一般,本可以一腳碾死,如今卻要耐著性子陪她玩耍。

只因梁佩說的是“打敗她”,而非“殺了她”。

梁成秀目光從倒地不起的隨從身上,緩慢順著那把竹掃帚移到九號身上,最後看向那張平平無奇稍顯稚嫩的臉。

剛才還不起眼的人,如今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連帶著她手裏破舊的竹掃帚也有些不同。

“表姐,這人是你從哪裏‘請’來的,小小年紀竟這般本事,”梁成秀連連感慨,看九號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塊三肥兩瘦的五花肉,“不錯不錯。”

梁佩也很是滿意,示意下人把隨從擡下去,“九號,出去吧,晚上行動時目標是誰,不用我再強調了吧?”

九號垂下眼,“是。”

九號擡腳出去,見那片灰色衣袂越過了門,殿內才響起說話聲。

梁佩輕嗤,“什麽找來的,不過是下人從亂葬崗撿到的,當時她撐著最後一口氣把我的人全打敗了。下人覺得她有用,就給我帶了回來。”

“倒是一把鋒利的好刀,”梁佩說,“只是性子桀驁了些,若不是用吃食誘惑,恐怕還很難為我所用呢。”

這丫頭說她叫九號,至於身世背景一問三不知,梁佩自然找人去查過,可她像是憑空出現在亂葬崗中一樣,根本查不到半點消息。

來歷不清,性子孤僻,不愛說話,唯有一雙灰沈沈的眸子喜歡四處看,看花看草看貓看狗看小孩。

好像只要是活著的生物,除了具有威脅性的成年人她都好奇跟新奇。

梁佩用金銀誘惑過,用玉器跟男子試探過,這個叫九號的都沒有興趣。

直到下人說,九號一頓能吃八個饅頭!

哪怕光吃饅頭都津津有味,如果配點鹹菜,她眼睛都會亮上幾分,宛如一條餓極了的狗。

養狗,梁佩最有經驗。

她用美食誘惑九號聽話,只要聽話,指哪兒咬哪兒,九號就能有安穩的住處跟無數美食。

想到老皇帝身體不好,將來無論登基的新帝是誰都要來行宮居住,梁佩就給九號找了個掃地的活兒,把她放在行宮裏,當把暗刀。

今晚行動,山下的那些人只是佯攻,用來吸引羅萱跟馮阮等人的註意力,屆時大殿裏守衛少,便是九號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手無縛雞之力的文氣太女,哪裏是九號的對手。

“竟是撿來的?”梁成秀坐回團椅裏,翹起腿,“怪不得餓成那樣,可能是過於異類被人拋棄的。”

她笑,“不過當成一條聽話的狗使用,只要她能咬人就行,管她是從誰肚子裏出來的,好用就可以,到時候死了也不心疼。”

一番比試下來,梁成秀雖認同九號的能力,可她是主子,九號是打手是下人。

梁成秀看她自然像是在衡量一件趁手的兵器,誇讚的態度也像是對待一條聽話的狗,怎麽可能把她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看待,怎麽會把她當成人呢。

這便是階級權勢帶來的天生優越感。

梁姓以外,皆是牲畜。

她們不僅要用,還要防。

“表姐說她桀驁,”梁成秀道:“用的時候可得小心些,莫要被她扭頭咬了手。”

“我自然知道,”梁佩蒼老的聲音陰陰沈沈,帶著涼意,“我讓人在她每日的飲食裏放了東西,每月月底需要解藥,不然就會毒發身亡。”

“有個性的狗,就得栓個鏈子才行。”

“還是表姐思慮周到,那咱們就等著今晚的熱鬧就好。”

“務必一擊致命,殺了梁夏,宗室才有話語權。”

“是。”

殿內的聲音,無論高低,全都順著風吹進九號的耳朵裏,清晰無比。

九號連眼皮都沒動。

這便是弱者,她已經習慣了。

唯有沒用的弱者才會對她的本事露出貪婪的神色,同時又心懷防備跟畏懼。

她們沒有征服她的本事,所以選擇控制威脅她。

梁佩梁成秀等人,在九號的眼裏就跟之前實驗室裏的那些老頭一樣,穿著白大褂帶著護目鏡,冷漠地站在防爆玻璃墻外看她,目光就是在看一個實驗品,而不是一個生命。

“九號毒免疫成功,那便叫九號吧。”

“九號,若想活下去,就殺了所有競爭者。”

“九號,芯片移植在你的大腦裏,一旦你叛主,你將不再有自己的思想。聽話,完成任務,今日加餐一個蘋果。”

聽聽,跟梁佩的話多像。

“殺了梁夏,這座行宮中你便是主人。”

“為防止她不聽話,我給她食用的飯菜裏放了些東西。”

“她若是敢不聽話,那就餓死她。”

末世時糧食已經是稀缺品了,九號唯一覺得自己是人的證據,便是她吃熟食,愛吃香噴噴的飯菜,不像變異的喪屍那般啃食生肉。

這是她身處喪屍群裏,將自己跟喪屍們區分開的唯一方法。

她不吃生肉,不吃人,除了這些之外,她沒有感情,殺人如麻,沒有道德跟良知,只聽任務行事,宛如一只有腦子的喪屍王。

九號被卷進風暴中最後的記憶是“天罰”降臨。

世間所有生物全都滅亡,天地間下著土黃色的雪,水源盡是腥紅色,大地幹枯裂開,駕著飛行艇放眼望去,尋不見一抹綠色,更別提生命了。

九號能感知到大地失去了生機,像是氣數已盡。

公元3599年,人類,亡。

等九號再醒來時,已是別的地方。

她以為那些扔屍體的人是別的勢力,在腦子沒反應過來前,已經動手把人打敗。

若不是被空間縫隙擠壓了身體,導致她元氣大傷,那日根本無人能活命。

後來,九號就被分到了行宮。

至於有毒的飯菜,對於能免疫九號喪屍王病毒的九號來說,根本無用。

她對毒,任何毒,都免疫。

制造者死在了異世,芯片對於九號來說已經沒了威脅,她現在是自由的。

九號本可以殺光剛才大殿裏的那群人,將她們如螻蟻一般碾在腳下,可她想吃飯。

熱騰騰的米飯拌著熟爛的豬肘子,她一頓能吃三海碗,這就是她活著的快樂。

吃,每天睜開眼,光是想著今日三餐吃什麽,她灰沈沈的眼睛都是亮的,覺得有了動力。

何況這個地方,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大地充滿生機,空氣中縈繞著絲絲縷縷的綠金色氣息,就是這群人口裏的龍鳳之氣,雪是白色的,水是清的,小孩會哭會笑,連個竹掃帚都長著葉子。

九號覺得很好很開心,她很喜歡這個地方,尤其是每天掃掃地就能吃飯,可太輕松了。

只要她完成任務,就能繼續心安理得在梁佩的手下吃飯。

所以殺個人而已,至於被殺之人是誰,不重要。

天色漸晚,風雪更大。

李錢拿著拂塵縮著脖子,哆哆嗦嗦一路小跑著進了內殿,“太女,大臣們已經在外面等著了,您什麽時候出去什麽時候開宴。”

梁夏放下手裏的筆,將寫完字的紙放進腳邊的炭盆裏,任由火苗竄上來舔舐紙張。

“好,我這就出去。”

李錢見她把金葉子書簽取出來,楞怔著問,“您抄寫完了?”

短短三日,抄寫完了?

那可是整整四本書啊,每本都有二指厚。

“我還會背了呢,”梁夏反問,“很難嗎?”

不就幾本書嗎,多難?

李錢,“……”

李錢目瞪口呆,所以他當不好皇帝是有理由的對吧,肯定是,不然人比人怕是要氣死人啊!

“那太女可從裏面看出什麽名堂?”李錢好奇。

梁夏微微擡起白凈的臉,驕傲又神氣,“考我啊?”

李錢難得看她露出稚氣得意的學生一面,臉上也跟著露出笑意,正要說不敢,就見梁夏雙手背在身後,邊走邊說:

“欽天監監正江舒,秋闈二十七名開外,殿試三甲,本應派遣到下面為官,但因梁佩舉薦,從而留在了欽天監。二十五年過去,如今已然是監正。”

李錢臉皮瞬間一緊。

欽天監這個部門,說重要也不重要,畢竟主占蔔看天象測吉兇,偶爾看看天氣什麽的,跟六部比起來,不是什麽大部門。

可若是說它不重要,它又在一些事情上起決定性作用。

比如欽天監明知今日暴雪,依舊說是吉日,建議太女梁夏啟程來行宮祭祖登基。

行宮跟皇宮不同,行宮的守衛跟防護怎麽都比不了固若金湯的皇宮。

可若是梁夏不聽,往後但凡有個洪澇水災,有點天災人禍,那全都怪在梁夏身上,太女無德,上天降災。

李錢在宮裏好些年了,從沒見過宗室跟欽天監有往來,若不是從這些塵封的記錄裏尋找蛛絲馬跡,眾人只當今日頂著大雪上山,純屬巧合罷了。

梁夏見李錢反應過來,才繼續說,“兵部侍郎盧章,本是禮部任職,後來調到兵部。”

“我查了一下,十八年前,她娶了宗室裏的一個嫡子,只是過於旁系不顯眼,外人才沒覺得兩家有親。”

外人不覺得有親,可戶章娶完夫的第二年,便從禮部調到了兵部,且一路高升。

但她並沒有做到尚書之位,以免過於顯眼。

包括禦林軍中,也有宗室提點過或是受過宗室恩惠的人。

像這種重要部門,處處都有宗室的痕跡,所以梁佩等人有恃無恐。

宗室這些年能跟朝臣打擂臺爭高低,不是僅僅憑借著一個“梁”姓而已,她們手裏,也有一定的隱形實權。

這些東西,藏的深,藏的隱蔽,若是不仔細翻翻過去,光從表面來看,什麽都瞧不出來,甚至還會以為宗室不過僅會叫囂而已,沒有真本事。

可若是真大意了,就會被這些暗地裏的絲線活活絞死。

李錢聽完整個人瞬間頓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梁夏。

梁夏今日穿得很簡單利落,唯有外面披了件白色狐裘大氅,青澀稚嫩的臉有一半隱在蓬松的毛領中。

依舊是那個文氣十足的學生模樣,白凈的臉棱角並不明顯,一雙漂亮眼睛清澈幹凈。

儒氣,文靜,無害,是大家對梁夏的第一印象。

可她輕飄飄的語言點出了太多東西,不顯山不漏水地撥動棋局,將宗室放在暗處的棋子一顆顆找出來,露在明面上。

李錢明明比她年長,比她有當皇上的經驗,可如今卻覺得從梁夏身上學到了眾多,也好像發現了他為何亡國的原因。

李錢停下,梁夏也跟著停下。

風揚起她的衣擺,拂動她青色的碎發,她側眸疑惑地朝李錢看過來,“聽傻啦?”

李錢雖覺得輸給一個小輩很丟人,但卻有些服氣地點點頭。

他只當梁夏在找死,這才輕敵大意地挑釁宗室,將身家性命托付在一個馮阮身上。

如今看來,她是胸有成竹。

她有自己的盤算跟計劃,靠的也是自己的能力,而馮阮僅是她擺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罷了,她從未想過靠她人保命。

今日,她在局中,亦在布棋。

“太女今日,讓我刮目相看。”李錢朝她拱手作揖,竟是行了個學生禮。

他雖無能,卻不傲慢。

梁夏眼裏露出清淺笑意,“李錢啊。”

她還是那個慢悠悠的調子,李錢瞬間挺直腰背,頷首低頭,誠心誠意,“在。”

梁夏說,“該吃飯了。”

宴已經擺好,她跟宗室以及馮阮都布了菜,不開席怎麽能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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