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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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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上京城-宋國公府。

老夫人坐在金絲楠木椅上, 手裏捧著杯白茶,獨自品著茶香。

這些年,自姑娘們挨個出嫁以後, 東院裏就越來越寂靜了。

本該留在膝前的男丁也盡數離家, 老夫人看著空曠的院落,忽然嘆氣。

她也老了, 半只腳進黃土的年紀, 最大的心願就是在死前再見見時毅,和知禮。

這兩個孫子,一個去了軍營,上一次見面還是在五年前, 一個……知禮自去了江州, 也五年未曾回京了。

思及如此時, 往事浮上心頭,老夫人只覺喉間堵了口氣,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她只好看著一旁的李嬤嬤, 張唇念叨:“妹妹們出嫁, 知禮也不回來看看, 這些年學得禮數呢,就全忘幹凈了?”

李嬤嬤知道, 老夫人這般說是想世子爺了, 她不動聲色地安撫:“主要是這上京離江州距離太遠,一來一回也要個把月, 也該多多體諒。”

“說是這麽說, 唉……”老夫人長嘆一口氣, 此刻一個人坐在屋中,她心中浮起一些後悔。

沒等她想太多, 門外多出兩道聲音,帶著喜悅的笑意。

春季裏,溫度正適應,宋佳茵穿著錦絲如意裙,身後跟著宋妙儀,兩人的身影在回廊中,儀態極端正。

老夫人回過神,有些意外地笑了起來:“可是又來陪陪祖母的?你們現如今也成家了,以後要都顧著家裏,祖母這兒……”

“祖母!”宋佳茵開口打斷她,興沖沖道:“祖母可收拾好行李了?明日我們一起走吧,在路上也好說說話,我們都許久沒陪你了。”

前兩年,宋佳茵雖是嫁給了當今四皇子,但因著有母家撐腰,她性子絲毫未變,仍舊跳脫。

“收拾行李?”老夫人聽見這話,楞了楞後無奈道:“可是又要去哪兒玩?只是祖母一把老骨頭了,現如今出不了遠門,不能像以前那樣帶著你們了。”

宋佳茵垂頭,見祖母臉上的皺紋,忽而想起五年過去,祖母是真的老了。

“我忘了祖母,”宋佳茵有些失望:“本想著大哥成婚,去得人多一些給大哥撐撐場子,大哥一人在江州,也不知過得好不好……”

室內點著千金難求的烏沈香,屋內的家具是一整套金絲楠木所制,可到老夫人這個年紀,金錢權勢都早已是身外之物。

此刻,作為一家之主的她,在聽見成婚二字後,竟激動地留下眼淚。

宋妙儀性子本就沈穩,嫁人以後,也未曾變過,此刻看著自己祖母這副表情,她皺起眉來,悄悄推了推還在說話的妹妹。

宋佳茵終於反應過來,自覺說錯了話,立刻止住聲音:“祖,祖母,那,那我過幾日再來看你。”

“站住。”老夫人悠悠放話:“方才是說你知禮哥要成婚了?”

宋佳茵真是想扇自己,但當下也只得乖乖開口:“大,大哥他沒給祖母寄信嗎?”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茶杯,瞇起眼睛:“什麽信?”

***

沈家院裏的花又多了幾個品種,於是一年四季,總有花開得正艷,交替著為這個院子帶來色彩。

而江陽小鎮,春日裏最多的是海棠花,只要有人路過橋頭兩邊,一低頭,便能看見一池的花瓣浮在水面。

陳在溪站在橋上,提著糕點,折一株海棠花回家。

還沒走到家門,便見到那貼在門上的喜字。

陳在溪腳步一頓,嫩生生的臉頰已然通紅。

舅母知她最喜春季,於是將她的婚期定在這個春日。

只是下月初的喜事,現下就將喜字貼上,也有些太快了吧……

思及到這裏,陳在溪有些無法適應這個轉變,推開門往裏屋跑。

裏屋內,一盞油燈落下極清晰的光芒,沈嵐借著油燈,低垂眸,極認真地盯著手中物件。

她正在繡喜帕,聽見有人推門進屋,也頭都不擡,仍舊盯著手中。

“舅母……” 陳在溪莫名有些不適應。

要說這一次定親,不是表哥所提,也不是她所提,恰巧是舅母主張的。

偏偏舅母主張的婚事,她才沒法推辭。

陳在溪小心翼翼地上前,委屈道:“舅母,你是不是嫌棄我了?”

煤油燈映下的光,隨著她走近晃動起來,沈嵐放下喜帕擡起頭。

她嘆氣:“在溪,你也到了婚配的年紀。”

“離開家我有些不適應。”

聽見她這般說,沈嵐扯了扯嘴角,不客氣地拆穿:“你這一年在家的時間,加起來還沒有半月,同出嫁也沒什麽兩樣。”

“那是,那是,”陳在溪皺起眉來,也發現自己離家的時日太多。

細細想來——

上月初,表哥說桃村裏的桃花開了,她一時興起,趕了幾日路去看桃花。

上上月,天氣回暖,表哥帶她回了景江去看母親。

上上上月,天氣寒涼,整個江陽都被冰雪籠罩,聖上派人送來了一批香炭。

這種炭,燒起來無煙,還泛著淡香,她一時心動,便去表哥的宅子裏小住了半月。

想到這裏,陳在溪全當忘了,忽略掉繼續說:“但是舅母,在溪有些不想走,反正上月才將婚事定下,應是還能取消的吧?”

話音剛落,一道男聲卻落下:“取消什麽?”

宋知禮站在門邊,開口時,面上帶著淺淡的笑意,嫻熟地喚:“舅母。”

沈嵐的額頭一抽一抽,忙瞪了眼陳在溪,才看向男人:“知禮今日怎麽有空過來?”

“前日裏去景州,碰巧遇見有人在販紅花,便帶了些給你。”

紅花是名貴的藥材,活血極好,在江州一代鮮少有人販。

沈嵐聽著,忍不住笑起來:“哎呀真是有心了,你這般周全,將在溪交給你我也就放心了。”

宋知禮今日穿了身白衣,在江州呆久,那種久居高位的威嚴已經被男人刻意削弱。

聽見這句,他點頭,面上是平和的樣子,只是側過頭悠悠看向縮在一邊的人,“在溪。”

陳在溪只得將頭擡起來,不情不願:“表哥。”

“好了好了,我看你們也話要說,”沈嵐揮揮手:“都別在這裏打擾我。”

“自然。”

宋知禮將手中的木盒放下,緩緩轉過身。

陳在溪也只能跟著出門。

白日裏,微微晃動的燭光落在兩人背影,照出一高一矮的影子來。

沈嵐看著,放下喜帕悄悄擦淚。

兒女不終留,他們這些長輩始終是要走得,她該幫在溪找個托付終身的人。

擦好淚花,沈嵐將目光落在宋知禮的白衣上,再度審視起來。

記憶零碎,她遙想起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時。

太高,年紀太大,脾性太冷。

同在溪實在不相配。

可現在一看,又覺得哪哪都不錯。

她這個外甥性子軟,若是嫁個年紀小些的,還得照顧一大家子人……

陳在溪剛走出門,刺目的陽光落在眼前,她側過頭避開,卻還是有些睜不開眼。

她只好瞇著眼睛道:“表哥你還有事情嗎?”

宋知禮上前一步,替她擋住過於刺目的日光,“又要賴皮?”

“什麽賴皮?”陳在溪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氣鼓鼓般:“我哪有?”

宋知禮便不說話了,只是看著她。他面上很少有表情,眉目是冷清,同在上京時一樣。

明明方才面對沈嵐時,他眼底也只有淺淡的笑意。

但至少有。

“表哥你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陳在溪恍然意識過來,“你怎麽不接著對舅母冷臉了?”

她說著,轉過身想進屋,手卻被人拉住。

男人指骨修長,輕而易舉地就能環住她手腕。

宋知禮將人篡住,慢條斯理地將她往後拉,直到距離貼近,他才滿意地問:“是也要表哥對你笑?”

他這般問道,仿佛下一刻就能笑出來。

陳在溪捂住眼睛,立馬搖頭,直言:“你笑起來沒有上回那個說書先生好看。”

她一貫會氣人,一句話才落下,宋知禮眼底的笑意盡數消散。

這已經是去年年初的事情了。

一個說書先生稱要游歷天下,一路上,他就靠著說書賺些碎銀糊口,偶然間他來到了江陽,便在當地的茶館說了三天書。

陳在溪去的時候,剛好是說書先生來得第三天,她原只是來喝茶,喝著喝著,不由得被吸引了進去。

這個說書先生也有趣,每說完一段精彩的故事,便會當著眾人笑一陣。

他故事說得好,陳在溪自也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念叨了好一陣。

現下一年都過去了,她仍舊念念不忘,想起來便要提一提。

回廊旁,日光落了一地。

宋知禮站在光下,沈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沈沈看著眼前的人:“既是如此,下月初的宴席上,便將他請來讓大家也笑笑。”

話題又被繞到成婚上,陳在溪氣焰全消,又不說話了。

宋知禮好心情地擡手,指腹觸在她肩側的發絲上,“怎麽不說話?”

女聲有些悶:“你故意堵我。”

男人卻坦率道:“同你學的。”

陳在溪:“……”

她有嗎?

***

下月初一,是沈嵐從山上求來得好日子,為了這一天,她準備許久。

沈家宅院,院裏院外都被貼上了紅色的喜字,打眼看去,只覺得分外喜慶。

天才剛剛亮,陳在溪坐在閨房裏,聽著外面的說出聲,她悠哉悠哉地吃了盤點心。

一旁的綠羅什麽也吃不下,急得滿頭大汗,一會兒碰碰這,一會兒理理那。

而緊閉著的門外,炮竹炸開,彩紙落了一地,說書人講著故事。

晨日裏,天還蒙蒙亮,水汽浮動,給這個大喜的日子增添了絲朦朧。

不多時,院裏多出一陣笑聲,沈嵐站在沈家門前,一邊給大家分瓜子糖果,一邊等新郎官到來。

有人眼睛尖,遠遠看著前方多出一個小點,便指著說道:“是新郎官來啦!”

馬車很快行至沈家門前,白術將車帷拉開,露出穿著紅衣的身影。

這是宋知禮此生,第一次穿這般亮眼的色彩。

倒也沒有不適應,他走下馬車,身影修長,極沈穩的模樣。

媒婆帶頭將人圍了起來,這裏人,多數都是樸實的人家,圍上只是為了說句祝福。

“沈家這新郎官挺俊啊。”

“和我們在溪百年好合啊……”

白術被擠了出去,他看著眼前的嘈雜,直覺宋知禮會不喜,想讓人散一散人。

剛張開唇,白術聽見句平和的聲音,男人將這些祝福全部應下,“多謝。”

日光下,紅衣散發著細膩的光澤,將冷清的面龐,稱出幾分柔和。

白術看著,忽而想起有一日,朝中不知是因為什麽,惹得文官武官吵了起來。

那時,穿黑衣的男人只說了一句話,滿朝的人便紛紛低下頭,一句話不敢再說。

大人相比以前,實在是收斂了許多。

但白術心知,這樣的收斂,又只在特定的地方,比如此刻。

宴席就在一片歡聲笑語中過去,林渝樂呵呵地招呼鄰裏,沈嵐跑進去,用細線給陳在溪開臉。

是疼的,但是尚可以忍受。

陳在溪不想在這時流淚,可看著湊過來的舅母,淚水便嘩啦嘩啦往下流,她哭得無聲,只杏眸中不斷往下淌淚。

迎親隊伍還在外面,奏樂鳴炮,陳在溪聽在耳邊,只是想到,過了這一天,她就真的長大了。

舅母說,每個人都要長大的。

沈嵐替陳在溪擦完淚,又將紅布蓋頭替她蓋好,最後牽著她的手,親自送到新郎官邊上。

樂隊走在前,花轎在中,身後跟著長長的送親的人員。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最後,只剩下兩人。

男方這裏,沒有需要祭拜的祖上,也沒有要敬茶的長輩,更沒有宴席,院中寂靜,甚至不像大婚當日。

也不在需要禮數。

宋知禮將人牽下馬車,見蓋在她頭上蓋頭淩亂,擡手幫她理了下。

他知她哭了一路,“嫁給表哥就這麽委屈?”

陳在溪不回答,只亂哼了幾句,潛臺詞是:“我還不能和你說話。”

當下,兩個人便走去正廳。

正廳的高臺上擺著香燭,光影搖曳,落在地影子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這一刻,兩個人手牽手跪下。

跪天地,跪高堂,跪對方。

這就是最後的禮數了。

於是等回到臥房,陳在溪洩氣地坐下,悶了一天,她此刻只想將蓋頭扯下來,手背卻被一雙大手籠住。

宋知禮含笑:“這得讓表哥揭。”

陳在溪不說話了,只等蓋頭被挑開的一瞬,眼前恍然清晰,她看著這一處陌生的地方,淚水忍不住留下。

“今日哭了幾次了?”面對小妻子掉眼淚,宋知禮也有些無奈:“哭什麽?”

“是這裏有些陌生,我還有些不適應。”陳在溪如實說。

宋知禮拆穿她:“這幾年冬天都是在這邊,怎現下就不適應了?”

陳在溪:“……”

“其實從家裏出來,才讓我不適應。”

他只好先給她擦淚,慢條斯理地又道:“宋家離沈家不過半時辰的路,怎哭得好像出嫁以後,丈夫便不讓你回家似得。”

陳在溪:“……”

可心口堵著,也不是難受,就是很想哭。

宋知禮便嘆氣:“又哭什麽?”

“我想起舅母說,女子出嫁,便意味著長大了,要主家了。”

陳在溪的聲音很悶:“可我還不想主家。”

聽她這般說,宋知禮再度嘆氣,安撫道:“家裏本就空蕩,你還想主什麽?”

陳在溪:“……”

好像也是。

片刻後,她像是想起來一樣,忽然擡起頭來看著男人,淚眼汪汪:“那表哥,我還不想喝合巹酒。”

見她撒嬌,宋知禮自是依著她。

表哥今日太好說話,於是一時間,好像沒什麽可抱怨了。

陳在溪又想了想:“嗯……這個鳳冠,壓得我頭好疼。”

宋知禮便擡手壓在她頭上,琢磨了會兒後,將這些發飾盡數拆掉。

烏發順滑地散開,落在肩側,稱得她一張臉分外小巧。

他替她將臉頰旁的碎發攏到而後,並未不耐,仍認真地問:“還有什麽不滿?”

陳在溪想了許久,遺憾著說沒有了。

“既是沒了,”宋知禮同她商量:“那夫人,今日得將這稱呼改一下吧?”

貼著喜字的花窗下,紅燭散發的光芒洋溢著喜色。

陳在溪將自己縮在裘被,半響過去,女聲才透出:“夫君。”

叫完這一聲,她立馬用裘被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宋知禮有些頭疼。

他只好起身將燭燈熄滅,然後慢條斯理地,將他的夫人點一點剝出來。

這個夜晚,沒有人擡頭看月亮圓不圓。

床榻上,他用手腕圈住她的腳腕,男人力道一向很重,偶爾也會輕一些。

陳在溪就哭,要讓他更輕一些:“表哥……”

每當她哭得狠了,細細密密地便會吻落在女人眼眸上,眼角邊。

“又忘了?”他用手圈住她腳腕:“日後要喚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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