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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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兩年後。
距京城幾百裏一偏僻村落。
溪流邊, 聚著一群男人洗衣。
“你們知道村長家那位，嫁給鎮上的富戶，彩禮有多少錢？”
一嘴邊長著痦子的男人比出兩個指頭。
“足足20兩。”
周圍人具是嘩然。
“可不比有些空有樣貌的繡花枕頭好上太多？”那痦子男似有所指。
其餘幾個男人順著他的目光, 朝一側看去。
那個是穿著式樣老氣粗麻衣物的年輕男子。
他單獨一人在那處辛苦捶打衣物。
“誒，秋實，那女人在你家白吃白住了兩年，你娘是不是打算將人留下，給你當做上門妻主？”另一個系著綠色發帶的男人問道。
秋實是個年輕的小哥, 樣貌普通, 在村裏人眼中唯一可圈可點的便是身子骨結實, 有個當赤腳郎中的母親，家裏算不得窮困。
不過兩年前, 他母親在河邊撈回一個女子, 為了給女子治病, 家裏的日子變得拮據了不少。
他側過身子，落下的碎發擋住了他羞紅的耳朵。
“那女子只是身體差了些, 不然那般神仙容貌的，哪輪得上秋實啊。”
痦子男酸酸道：“就連村長的小兒子, 我們村難得的美人，那女子都拒絕了，真不曉得如何就看上了秋實這黃毛小子。”
“什麽？那人看上秋實了？你怎麽知道的？”
聞言，一群男人湊得更緊，他們如何也想不通那般好看還會讀書寫字的女子, 怎麽就看上了秋實這個普通小子。
若是能看上秋實，怎麽會看不上村長兒子？
“那還能有假？”痦子男成了眾人焦點, 洋洋得意，“我之前偶爾聽見村長兒子向那女子表白。”
“什麽？他一個男子, 還要不要臉了？”
“聽不聽？”痦子男被人打斷，瞪了那人一眼。
“那女人自然是拒絕了，還說了她早就心有所屬，那村長兒子問她何時會娶心上人，那女人又答不上來。”
“八成是秋實的娘，不同意女人求娶，拿著救命之恩，要求女人入贅當上門妻主呢！”
正說得興高采烈。
周圍猛地安靜下來。
痦子男回過頭，卻見方才被八卦的女人就站在不遠處的一顆樹下。
她唇色蒼白，多走幾步路，還會低低咳嗽兩聲。
可這些都絲毫不能掩飾她美如謫仙的樣貌，甚至她的病弱給她添上幾分柔和，更顯的親和良善。
“秋實，衣服還沒洗好嗎？”
她慢慢走進，同秋實蹲在一處，拿出框中一件衣物，就著河水搓洗。
“別。”秋實攔住她，“你受不得涼水，我來就行。”
“哪有那麽柔弱，我的身子已經好上很多了。”
秋實還是不放心，匆匆將沒洗好的衣物也一並放回了木盆。
“洗好了，我們回家。”
“誒，趙娘子，你是不是真的要當秋家的上門妻主了啊？”
有好事者在背後喊了一嗓子。
那女子回頭看來，臉上似有迷茫閃過。
秋實白著臉，慌忙拉過她的臂膀。
“我們快些回去吧，家裏午飯還沒燒。”
女子點頭，二人相挾而歸。
看著那女子挺直的背脊，走動時垂於身後的發尾並未來回搖晃，姿態優美，全沒有鄉野村婦那般粗野，反而說不上的優雅。
應是少時家境不錯，可惜不知得罪了何人，流落至此。
“秋實真是走了狗屎運！”
**
秋實埋著頭，在廚房張羅午飯，趙瑾瑜坐在院子裏替秋娘子——秋實的母親，收拾藥材。
秋實透過廚房的門戶，悄悄望她，誰知正好被她逮個正著。
所幸破罐子破摔，走了出來，在她面前立定。
前些日子，他單獨找她說過話，有些問題已經困擾他多日，令他不吐不快。
“你，你那時拒絕我，可是嫌棄我不會吟詩作對，還是嫌棄我樣貌醜配不上你？”
趙瑾瑜具是搖頭。
“同你沒關系。”
“那是什麽？”秋實問，他瞪著大眼，緊緊盯著趙瑾瑜面上的神情。
“是……”她喉中似乎有些艱澀，半晌，才頹然道，“我有喜歡的人，不想耽誤你。”
“是你之前遇到的？”秋實不解，在他看來，趙瑾瑜是個千好萬好的女娘，怎麽會有兒郎不喜歡她呢？若是喜歡，二人又為何不能在一起？
“可是家裏人反對？”
“沒有。”鳳帝兩年前說是被叛軍驚住，當日便駕崩了，應該也不會有人反對了。
“那是他嫌棄你太過清貧？又或者他不喜歡你？”
都是搖頭。
秋實都快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還是趙瑾瑜編造出來欺騙他的。
“我們中間有些誤會，他好似已經嫁了人，我不想再去打擾他了。”
還記得她醒來那時，已經是三個月以後了。
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所有對外面事物的知曉都是靠著秋實。
一日秋實告訴她，鳳國那位男帝要成婚了。
問是哪家女娘。
秋實也記不太清，只記得叫什麽美玉。
說起美玉，京中自有一位叫陳美玉，此人是昌平侯府的嫡女，算不得資質出眾，但昌平侯府陳家是個世家大族，背後勢力錯綜覆雜，若鳳翊星想要坐穩皇位，同昌平侯府結盟倒是上策。
趙瑾瑜幾日未曾進食，還是秋郎中看不下去，挖苦了幾句，趙瑾瑜被她一氣，才吃了幾口飯。
“嫁人？”秋實一時卡殼。
他沒想到她惦記的還是一位有婦之夫。
他再一擡眸，又見那人眼中滿是戲謔的笑，才恍然自己是被耍弄了。
“趙寧，你給我站住別跑。”
趙瑾瑜本就身子弱，不過是跑了兩步，就要停下喘粗氣。
“呼哧。”
她的肺部像是燒火的風箱，喘息間發出粗噶難聽的聲音。
“趙寧！”秋實一下子便白了臉，慌忙扶她坐下。
帶著哭腔道：“你的病太嚴重了，娘一直治不好，只說要找技藝更加精湛的大夫，還要用上最好的藥材精養，才能續上你的命。”
“可我們這般的普通百姓，便是活著都夠累了，如何能……”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嗎？”
秋實哭得難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差點抹在趙瑾瑜的衣袍上。
趙瑾瑜捏著眉心，悄悄將自己的腿後撤，不讓他碰到。
“別哭了。”
“我不是都同你說了，我是個大官的女兒，身體一好，我便要回去享榮華富貴？”
秋實呆滯，眼淚掛在他的下巴處，要落不落。
“這不都是你為了讓我娘給你治病，編出來的謊話嗎？”
秋郎中是個愛財，若非她在蘆葦叢中見著一片金光閃閃的物件——趙瑾瑜的發冠，趙瑾瑜怕是要泡死在水裏了。
趙瑾瑜無奈笑笑。
低低嘆了口氣。
若能選，她也不想回去，可誰讓她的身子不中用呢？
“自是真的。你母親是不是有個極寶貝的金光閃閃的發冠？那便是我送她的，哪裏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東西？”
秋實一楞，他娘確有此物，問起來歷，他娘還故作神秘，不肯相告。
原來是她的。
應是他娘怕他知道了，又偷偷給趙寧拿回去。
他恍惚，有不真實感，他想不到一個成日與他打打鬧鬧的女子，身份竟真與他天差地別。
怪不得，他咬唇，他娘不許他過於接近趙寧，是知道二人身份有別吧。
“你打算何時走？”他問。
趙瑾瑜一楞，顯然還沒想好。
接著，她嬉笑著向秋實靠近，再不嫌他鼻涕眼淚臟，甚至還拿出了自己的帕子遞給他，討好道：“說起這個，你能不能替我向你母親借點盤纏錢？”
幾日後，在秋郎中的叫罵聲中，二人坐上了一輛驢車，慢慢朝京城進發。
**
秋實看著面前朱紅大門，兩邊坐落獸頭，正門高懸一匾，吃驚地吸了吸鼻子。
“趙寧，這是你家啊？”
那邊，趙瑾瑜從驢車上跳下，走近大門，這才發現王府的大門被貼上了兩張封條。
一時心中酸澀。
不過兩年，就已經物是人非。
“趙寧，這怎麽貼上了封條？”
秋實也跟上兩步，問。
趙瑾瑜嫌他聒噪，敷衍兩句：“走錯地方了。”
秋實心中不知為何反倒松了口氣，忙跟上趙瑾瑜的腳步。
二人又坐上了驢車，這次所到之地，倒是沒那麽氣派，顯得清貧些。
趙瑾瑜上前敲門。
內有一老仆探出頭來，先是瞇著眼睛打量一番。
接著那老仆大吃一驚，驚慌失措地便往院子裏跑，連門都忘記再栓上。
“趙寧，你從前難道是什麽欺男霸女的混混，她見到你為何如此害怕？”秋實又問。
趙瑾瑜額上青筋亂跳。
見到她能不害怕嗎？一個死了兩年的人突然再出現在你面前，你能不害怕嗎？但這事她又不想說給秋實聽，不然以他這性子，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到時可真聒噪的。
不一會，便有個青衣公子在院廊的轉角翩然而至。
秋實發誓，他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男子，就像庭院裏栽種的玉蘭，優雅高貴，舉手投足之間好似都拿尺子量過一般標準。
“瑾瑜！”那人眼中含淚，急急上前，卻又在離她們兩步的距離停住了腳步。
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遲疑地看向秋實。
“這是？”
那鄉野村夫打扮的男人，緊緊貼著趙瑾瑜一側，無措地拉著她的衣袖。
趙瑾瑜安撫地拍了拍秋實的小腦袋。
微微一笑：“救命恩人。”家的兒子。
“你……”趙瑾瑜提起一口氣，終究沒能說出口。
鄭玉澄一身男子打扮，他若是要在朝堂行走，該是女子裝扮更為便利，莫非那人過河拆橋，罷了他的官職？
“你說我這身打扮？”鄭玉澄半面俊臉羞紅，他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她並未多看他一眼，甚至目光移向了別處。
鄭玉澄瞬間清醒過來，忍不住自嘲，趙瑾瑜對他從未有過超越友誼的感情，況且還有那人，他還在期待什麽呢？
趙瑾瑜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從沒見過你男子打扮的模樣，倒還是有些不習慣。”
鄭玉澄冷靜了些，道：“這是陛下給我的恩賜，上朝也有男子式樣的官服。”
這話說完，他便發現對面的女子好似神游天外，目光游離。
她顯然在回避關於那人的話題。
“趙瑾瑜！”鄭玉澄雖喜歡她，但作為這兩年時時陪著那人的近臣，他是看著那人如何一點點快要將自己逼瘋的。
“你為何回避？你知不知道……”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期期艾艾的聲音打斷。
“等等，趙寧，你不叫趙寧，叫趙瑾瑜？”秋實聽了半天二人交談，猛然抓住了重點，這人一直在用假名字騙他，真名叫趙瑾瑜？
他怎麽覺得這個名字那麽耳熟？
趙瑾瑜訕訕發笑。
秋實生氣，作勢要打。
另一邊，鄭玉澄看著二人嬉笑打鬧，一時神傷，只道：“趙瑾瑜，你既然回來了，便該入宮向陛下稟告。”
趙瑾瑜再不躲閃秋實呼來的巴掌，結結實實挨上一下，反倒是秋實捂著手後悔自己打重了。
“這般可解氣了？”她問。
秋實眼淚汪汪：“我……”
趙瑾瑜又看向鄭玉澄，正色道：“自然，我偌大的寧王府都被貼條封了，如今都沒落腳之地了。”
“那是因為……”鄭玉澄扶額，有些事由他來說並不好，“你還是快些入宮面聖吧，自有人向你解釋。”
趙瑾瑜拱手道：“那就請鄭大人替我上書一份，說清來龍去脈，解釋下我如今這半死不活尷尬的身份吧。”
鄭玉澄自是應允，甚至還應下先替她照料秋實，讓她快快入宮。
**
偌大的皇宮，寂靜得只剩下偶爾的鳥鳴。
趙瑾瑜跟在內侍身後，拖著步子，走得很慢。
到了此刻，她也完全是被鄭玉澄趕鴨子上架，她原本只想著借些銀錢看病，怎麽就入了宮呢？
穿過回廊，前方便是男帝待客的書房。
趙瑾瑜眼尖地瞥見那正對著她這方向的窗戶，有輕微的晃動。
不由得攢緊了手。
“便是此處了，奴先退下了。”
那內侍走得匆忙，甚至沒給趙瑾瑜喊住她的機會。
無法，趙瑾瑜在門口站立，呆呆盯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像是狠狠釘在了原地，叫她擡不起半分。
“進來吧。”
房內的人好似嘆了口氣，接著便發了話。
趙瑾瑜不由自主便屏住了呼吸，輕輕推開那扇門。
她看清了這位登基兩年的男帝，層層疊疊的玄色朝服顯得他身量更高，更有威儀，面上是壓迫感極強的妝容，眉眼下壓，充斥著散不去的戾氣。
如此陌生，令她停住了腳步。
他好像瘦了很多，她心口一抽，捂著口彎腰劇烈咳嗽，咳得好似快將肺吐出。
“趙瑾瑜！”
那人上前扶住她，將她攬入懷中，一只手不停撫著她的後背。
“來人，快宣太醫。”
“不，不用了，老毛病，需時刻溫養。”趙瑾瑜擺手，叫停了他。
她只覺得自己好些了，便掙開他的懷抱，彎腰行禮。
“臣趙瑾瑜，殿前出醜，向陛下請罪。”
“趙瑾瑜！”
她以為他會動怒。
誰知她擡眸，他就在她面前靜靜站著，近乎貪婪地打量著她。
他臉上是強撐的笑意。
“回來就好。”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口。
落寞轉身，挺直的背脊好似被重物壓彎，他走到書桌邊立定，左手壓在書桌上借力。
他實在沒力氣再去走接下來的路。
“陛下若是不適需要休息，能否先將臣的府邸解了封條，臣實在……”她似是難言，“實在沒錢住旅店。”
“我這身邊帶了個男子，若是住在鄭家似乎有些不太方便。”她又道。
男子？他撐著書桌的手繃得極白，痛苦和酸澀在心中翻湧。
“是一位鄰家弟弟，陛下已然成婚，再問臣這個問題，似乎……”
她話沒說完，那人猛然回頭。
“你難道不知我是同誰成婚的嗎？”
他嘴角掛著淒楚的笑意，趙瑾瑜這個蠢貨，欺他至此。
“陳……”她實在說不出口那個占據了本應該屬於她位置女人的名字。
那三個字就像是黏在了嘴巴裏。
“說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壓迫感。
他一定要聽她親口將她的名字說出，他早就昭告天下嫁給了她。
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何是她說放下便能放下的？
在他的逼迫下，趙瑾瑜閉了閉眼睛，說出了那三個字：“陳美玉。”
男帝蹙起眉頭，這人是誰？
他怒極反笑：“趙瑾瑜，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我嫁的人分明叫趙瑾瑜，詔令寫得清清楚楚，你未曾看過？”
這下輪到趙瑾瑜無法淡定了。
秋實這小子，分明說什麽美玉。
恍然，趙瑾瑜想起自己這名字中的瑾瑜二字，便是美玉的意思。
大約是那不學無術的小子，記不住瑾瑜這兩字，只聽到了看榜時不知是誰說了句瑾瑜，美玉也。便記住了美玉二字。
而她呢，難得當了回逃兵，卻鬧出那麽個笑話。
趙瑾瑜幹幹地笑了笑。
“那時，我臥床不起，應是傳話的人傳錯了。我誤會了。”
男帝垂眸，掐指一算，那時她應該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再結合方才她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蒼白的唇色，三步走一步喘的虛弱。
她是為了誰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他有什麽資格生氣？
不過是等兩年罷了，他，他等得起。
“現在呢？還要我嗎？”
他轉過身，強忍著淚水，方才什麽帝王威儀，什麽喜形不於色，那些內輔大臣教導的東西都去見鬼吧。
他又一步步往回走。
那人楞在原地，傻傻看他。
直到最後，在這條往回走的路上，他快要因為她的無動於衷堅持不下去。
她動了。
她幾乎是小跑，將他擁入懷裏。
情緒太激烈，她甚至不停地咳嗽，可即便如此，她也抱他很緊。
“我每每想到你嫁給別人，我都快瘋了。”
“我要你，做夢也想要。”
“鳳翊星，我想你了，我真的很想你。”
她的話，便是毒藥，這一刻，鳳翊星也願意在她的懷裏長眠不醒。
趙瑾瑜，我也很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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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
距京城幾百裏一偏僻村落。
溪流邊, 聚著一群男人洗衣。
“你們知道村長家那位，嫁給鎮上的富戶，彩禮有多少錢？”
一嘴邊長著痦子的男人比出兩個指頭。
“足足20兩。”
周圍人具是嘩然。
“可不比有些空有樣貌的繡花枕頭好上太多？”那痦子男似有所指。
其餘幾個男人順著他的目光, 朝一側看去。
那個是穿著式樣老氣粗麻衣物的年輕男子。
他單獨一人在那處辛苦捶打衣物。
“誒，秋實，那女人在你家白吃白住了兩年，你娘是不是打算將人留下，給你當做上門妻主？”另一個系著綠色發帶的男人問道。
秋實是個年輕的小哥, 樣貌普通, 在村裏人眼中唯一可圈可點的便是身子骨結實, 有個當赤腳郎中的母親，家裏算不得窮困。
不過兩年前, 他母親在河邊撈回一個女子, 為了給女子治病, 家裏的日子變得拮據了不少。
他側過身子，落下的碎發擋住了他羞紅的耳朵。
“那女子只是身體差了些, 不然那般神仙容貌的，哪輪得上秋實啊。”
痦子男酸酸道：“就連村長的小兒子, 我們村難得的美人，那女子都拒絕了，真不曉得如何就看上了秋實這黃毛小子。”
“什麽？那人看上秋實了？你怎麽知道的？”
聞言，一群男人湊得更緊，他們如何也想不通那般好看還會讀書寫字的女子, 怎麽就看上了秋實這個普通小子。
若是能看上秋實，怎麽會看不上村長兒子？
“那還能有假？”痦子男成了眾人焦點, 洋洋得意，“我之前偶爾聽見村長兒子向那女子表白。”
“什麽？他一個男子, 還要不要臉了？”
“聽不聽？”痦子男被人打斷，瞪了那人一眼。
“那女人自然是拒絕了，還說了她早就心有所屬，那村長兒子問她何時會娶心上人，那女人又答不上來。”
“八成是秋實的娘，不同意女人求娶，拿著救命之恩，要求女人入贅當上門妻主呢！”
正說得興高采烈。
周圍猛地安靜下來。
痦子男回過頭，卻見方才被八卦的女人就站在不遠處的一顆樹下。
她唇色蒼白，多走幾步路，還會低低咳嗽兩聲。
可這些都絲毫不能掩飾她美如謫仙的樣貌，甚至她的病弱給她添上幾分柔和，更顯的親和良善。
“秋實，衣服還沒洗好嗎？”
她慢慢走進，同秋實蹲在一處，拿出框中一件衣物，就著河水搓洗。
“別。”秋實攔住她，“你受不得涼水，我來就行。”
“哪有那麽柔弱，我的身子已經好上很多了。”
秋實還是不放心，匆匆將沒洗好的衣物也一並放回了木盆。
“洗好了，我們回家。”
“誒，趙娘子，你是不是真的要當秋家的上門妻主了啊？”
有好事者在背後喊了一嗓子。
那女子回頭看來，臉上似有迷茫閃過。
秋實白著臉，慌忙拉過她的臂膀。
“我們快些回去吧，家裏午飯還沒燒。”
女子點頭，二人相挾而歸。
看著那女子挺直的背脊，走動時垂於身後的發尾並未來回搖晃，姿態優美，全沒有鄉野村婦那般粗野，反而說不上的優雅。
應是少時家境不錯，可惜不知得罪了何人，流落至此。
“秋實真是走了狗屎運！”
**
秋實埋著頭，在廚房張羅午飯，趙瑾瑜坐在院子裏替秋娘子——秋實的母親，收拾藥材。
秋實透過廚房的門戶，悄悄望她，誰知正好被她逮個正著。
所幸破罐子破摔，走了出來，在她面前立定。
前些日子，他單獨找她說過話，有些問題已經困擾他多日，令他不吐不快。
“你，你那時拒絕我，可是嫌棄我不會吟詩作對，還是嫌棄我樣貌醜配不上你？”
趙瑾瑜具是搖頭。
“同你沒關系。”
“那是什麽？”秋實問，他瞪著大眼，緊緊盯著趙瑾瑜面上的神情。
“是……”她喉中似乎有些艱澀，半晌，才頹然道，“我有喜歡的人，不想耽誤你。”
“是你之前遇到的？”秋實不解，在他看來，趙瑾瑜是個千好萬好的女娘，怎麽會有兒郎不喜歡她呢？若是喜歡，二人又為何不能在一起？
“可是家裏人反對？”
“沒有。”鳳帝兩年前說是被叛軍驚住，當日便駕崩了，應該也不會有人反對了。
“那是他嫌棄你太過清貧？又或者他不喜歡你？”
都是搖頭。
秋實都快懷疑是不是真的有這樣一個人，還是趙瑾瑜編造出來欺騙他的。
“我們中間有些誤會，他好似已經嫁了人，我不想再去打擾他了。”
還記得她醒來那時，已經是三個月以後了。
她躺在床上動彈不得，所有對外面事物的知曉都是靠著秋實。
一日秋實告訴她，鳳國那位男帝要成婚了。
問是哪家女娘。
秋實也記不太清，只記得叫什麽美玉。
說起美玉，京中自有一位叫陳美玉，此人是昌平侯府的嫡女，算不得資質出眾，但昌平侯府陳家是個世家大族，背後勢力錯綜覆雜，若鳳翊星想要坐穩皇位，同昌平侯府結盟倒是上策。
趙瑾瑜幾日未曾進食，還是秋郎中看不下去，挖苦了幾句，趙瑾瑜被她一氣，才吃了幾口飯。
“嫁人？”秋實一時卡殼。
他沒想到她惦記的還是一位有婦之夫。
他再一擡眸，又見那人眼中滿是戲謔的笑，才恍然自己是被耍弄了。
“趙寧，你給我站住別跑。”
趙瑾瑜本就身子弱，不過是跑了兩步，就要停下喘粗氣。
“呼哧。”
她的肺部像是燒火的風箱，喘息間發出粗噶難聽的聲音。
“趙寧！”秋實一下子便白了臉，慌忙扶她坐下。
帶著哭腔道：“你的病太嚴重了，娘一直治不好，只說要找技藝更加精湛的大夫，還要用上最好的藥材精養，才能續上你的命。”
“可我們這般的普通百姓，便是活著都夠累了，如何能……”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你死嗎？”
秋實哭得難看，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差點抹在趙瑾瑜的衣袍上。
趙瑾瑜捏著眉心，悄悄將自己的腿後撤，不讓他碰到。
“別哭了。”
“我不是都同你說了，我是個大官的女兒，身體一好，我便要回去享榮華富貴？”
秋實呆滯，眼淚掛在他的下巴處，要落不落。
“這不都是你為了讓我娘給你治病，編出來的謊話嗎？”
秋郎中是個愛財，若非她在蘆葦叢中見著一片金光閃閃的物件——趙瑾瑜的發冠，趙瑾瑜怕是要泡死在水裏了。
趙瑾瑜無奈笑笑。
低低嘆了口氣。
若能選，她也不想回去，可誰讓她的身子不中用呢？
“自是真的。你母親是不是有個極寶貝的金光閃閃的發冠？那便是我送她的，哪裏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東西？”
秋實一楞，他娘確有此物，問起來歷，他娘還故作神秘，不肯相告。
原來是她的。
應是他娘怕他知道了，又偷偷給趙寧拿回去。
他恍惚，有不真實感，他想不到一個成日與他打打鬧鬧的女子，身份竟真與他天差地別。
怪不得，他咬唇，他娘不許他過於接近趙寧，是知道二人身份有別吧。
“你打算何時走？”他問。
趙瑾瑜一楞，顯然還沒想好。
接著，她嬉笑著向秋實靠近，再不嫌他鼻涕眼淚臟，甚至還拿出了自己的帕子遞給他，討好道：“說起這個，你能不能替我向你母親借點盤纏錢？”
幾日後，在秋郎中的叫罵聲中，二人坐上了一輛驢車，慢慢朝京城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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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實看著面前朱紅大門，兩邊坐落獸頭，正門高懸一匾，吃驚地吸了吸鼻子。
“趙寧，這是你家啊？”
那邊，趙瑾瑜從驢車上跳下，走近大門，這才發現王府的大門被貼上了兩張封條。
一時心中酸澀。
不過兩年，就已經物是人非。
“趙寧，這怎麽貼上了封條？”
秋實也跟上兩步，問。
趙瑾瑜嫌他聒噪，敷衍兩句：“走錯地方了。”
秋實心中不知為何反倒松了口氣，忙跟上趙瑾瑜的腳步。
二人又坐上了驢車，這次所到之地，倒是沒那麽氣派，顯得清貧些。
趙瑾瑜上前敲門。
內有一老仆探出頭來，先是瞇著眼睛打量一番。
接著那老仆大吃一驚，驚慌失措地便往院子裏跑，連門都忘記再栓上。
“趙寧，你從前難道是什麽欺男霸女的混混，她見到你為何如此害怕？”秋實又問。
趙瑾瑜額上青筋亂跳。
見到她能不害怕嗎？一個死了兩年的人突然再出現在你面前，你能不害怕嗎？但這事她又不想說給秋實聽，不然以他這性子，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到時可真聒噪的。
不一會，便有個青衣公子在院廊的轉角翩然而至。
秋實發誓，他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男子，就像庭院裏栽種的玉蘭，優雅高貴，舉手投足之間好似都拿尺子量過一般標準。
“瑾瑜！”那人眼中含淚，急急上前，卻又在離她們兩步的距離停住了腳步。
他輕輕拭去眼角的淚水，遲疑地看向秋實。
“這是？”
那鄉野村夫打扮的男人，緊緊貼著趙瑾瑜一側，無措地拉著她的衣袖。
趙瑾瑜安撫地拍了拍秋實的小腦袋。
微微一笑：“救命恩人。”家的兒子。
“你……”趙瑾瑜提起一口氣，終究沒能說出口。
鄭玉澄一身男子打扮，他若是要在朝堂行走，該是女子裝扮更為便利，莫非那人過河拆橋，罷了他的官職？
“你說我這身打扮？”鄭玉澄半面俊臉羞紅，他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她並未多看他一眼，甚至目光移向了別處。
鄭玉澄瞬間清醒過來，忍不住自嘲，趙瑾瑜對他從未有過超越友誼的感情，況且還有那人，他還在期待什麽呢？
趙瑾瑜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道：“從沒見過你男子打扮的模樣，倒還是有些不習慣。”
鄭玉澄冷靜了些，道：“這是陛下給我的恩賜，上朝也有男子式樣的官服。”
這話說完，他便發現對面的女子好似神游天外，目光游離。
她顯然在回避關於那人的話題。
“趙瑾瑜！”鄭玉澄雖喜歡她，但作為這兩年時時陪著那人的近臣，他是看著那人如何一點點快要將自己逼瘋的。
“你為何回避？你知不知道……”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期期艾艾的聲音打斷。
“等等，趙寧，你不叫趙寧，叫趙瑾瑜？”秋實聽了半天二人交談，猛然抓住了重點，這人一直在用假名字騙他，真名叫趙瑾瑜？
他怎麽覺得這個名字那麽耳熟？
趙瑾瑜訕訕發笑。
秋實生氣，作勢要打。
另一邊，鄭玉澄看著二人嬉笑打鬧，一時神傷，只道：“趙瑾瑜，你既然回來了，便該入宮向陛下稟告。”
趙瑾瑜再不躲閃秋實呼來的巴掌，結結實實挨上一下，反倒是秋實捂著手後悔自己打重了。
“這般可解氣了？”她問。
秋實眼淚汪汪：“我……”
趙瑾瑜又看向鄭玉澄，正色道：“自然，我偌大的寧王府都被貼條封了，如今都沒落腳之地了。”
“那是因為……”鄭玉澄扶額，有些事由他來說並不好，“你還是快些入宮面聖吧，自有人向你解釋。”
趙瑾瑜拱手道：“那就請鄭大人替我上書一份，說清來龍去脈，解釋下我如今這半死不活尷尬的身份吧。”
鄭玉澄自是應允，甚至還應下先替她照料秋實，讓她快快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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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皇宮，寂靜得只剩下偶爾的鳥鳴。
趙瑾瑜跟在內侍身後，拖著步子，走得很慢。
到了此刻，她也完全是被鄭玉澄趕鴨子上架，她原本只想著借些銀錢看病，怎麽就入了宮呢？
穿過回廊，前方便是男帝待客的書房。
趙瑾瑜眼尖地瞥見那正對著她這方向的窗戶，有輕微的晃動。
不由得攢緊了手。
“便是此處了，奴先退下了。”
那內侍走得匆忙，甚至沒給趙瑾瑜喊住她的機會。
無法，趙瑾瑜在門口站立，呆呆盯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腳像是狠狠釘在了原地，叫她擡不起半分。
“進來吧。”
房內的人好似嘆了口氣，接著便發了話。
趙瑾瑜不由自主便屏住了呼吸，輕輕推開那扇門。
她看清了這位登基兩年的男帝，層層疊疊的玄色朝服顯得他身量更高，更有威儀，面上是壓迫感極強的妝容，眉眼下壓，充斥著散不去的戾氣。
如此陌生，令她停住了腳步。
他好像瘦了很多，她心口一抽，捂著口彎腰劇烈咳嗽，咳得好似快將肺吐出。
“趙瑾瑜！”
那人上前扶住她，將她攬入懷中，一只手不停撫著她的後背。
“來人，快宣太醫。”
“不，不用了，老毛病，需時刻溫養。”趙瑾瑜擺手，叫停了他。
她只覺得自己好些了，便掙開他的懷抱，彎腰行禮。
“臣趙瑾瑜，殿前出醜，向陛下請罪。”
“趙瑾瑜！”
她以為他會動怒。
誰知她擡眸，他就在她面前靜靜站著，近乎貪婪地打量著她。
他臉上是強撐的笑意。
“回來就好。”
“我……”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口。
落寞轉身，挺直的背脊好似被重物壓彎，他走到書桌邊立定，左手壓在書桌上借力。
他實在沒力氣再去走接下來的路。
“陛下若是不適需要休息，能否先將臣的府邸解了封條，臣實在……”她似是難言，“實在沒錢住旅店。”
“我這身邊帶了個男子，若是住在鄭家似乎有些不太方便。”她又道。
男子？他撐著書桌的手繃得極白，痛苦和酸澀在心中翻湧。
“是一位鄰家弟弟，陛下已然成婚，再問臣這個問題，似乎……”
她話沒說完，那人猛然回頭。
“你難道不知我是同誰成婚的嗎？”
他嘴角掛著淒楚的笑意，趙瑾瑜這個蠢貨，欺他至此。
“陳……”她實在說不出口那個占據了本應該屬於她位置女人的名字。
那三個字就像是黏在了嘴巴裏。
“說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壓迫感。
他一定要聽她親口將她的名字說出，他早就昭告天下嫁給了她。
板上釘釘的事情，如何是她說放下便能放下的？
在他的逼迫下，趙瑾瑜閉了閉眼睛，說出了那三個字：“陳美玉。”
男帝蹙起眉頭，這人是誰？
他怒極反笑：“趙瑾瑜，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我嫁的人分明叫趙瑾瑜，詔令寫得清清楚楚，你未曾看過？”
這下輪到趙瑾瑜無法淡定了。
秋實這小子，分明說什麽美玉。
恍然，趙瑾瑜想起自己這名字中的瑾瑜二字，便是美玉的意思。
大約是那不學無術的小子，記不住瑾瑜這兩字，只聽到了看榜時不知是誰說了句瑾瑜，美玉也。便記住了美玉二字。
而她呢，難得當了回逃兵，卻鬧出那麽個笑話。
趙瑾瑜幹幹地笑了笑。
“那時，我臥床不起，應是傳話的人傳錯了。我誤會了。”
男帝垂眸，掐指一算，那時她應該已經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個月。
再結合方才她撕心裂肺的咳嗽聲，蒼白的唇色，三步走一步喘的虛弱。
她是為了誰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他有什麽資格生氣？
不過是等兩年罷了，他，他等得起。
“現在呢？還要我嗎？”
他轉過身，強忍著淚水，方才什麽帝王威儀，什麽喜形不於色，那些內輔大臣教導的東西都去見鬼吧。
他又一步步往回走。
那人楞在原地，傻傻看他。
直到最後，在這條往回走的路上，他快要因為她的無動於衷堅持不下去。
她動了。
她幾乎是小跑，將他擁入懷裏。
情緒太激烈，她甚至不停地咳嗽，可即便如此，她也抱他很緊。
“我每每想到你嫁給別人，我都快瘋了。”
“我要你，做夢也想要。”
“鳳翊星，我想你了，我真的很想你。”
她的話，便是毒藥，這一刻，鳳翊星也願意在她的懷裏長眠不醒。
趙瑾瑜，我也很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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