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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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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朝會。

鳳翊星今日來得格外晚。

鄭玉澄朝他投去目光, 他眼下的黛色連脂粉都蓋不住,眼中泛著淡淡的血絲,滿是疲倦。

“殿下, 可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她問。

鳳翊星搖頭不語。

自從鳳帝病重,這朝會便由鄭相主持,由專門的官吏記錄當□□會的主要內容,再呈給生病的鳳帝過目。

起初,為了監國一事朝堂鬧得不可開交, 鳳翊星勢弱, 鳳帝自然不願意監國之事落在宗親手上, 這才有了鄭相監國。

鄭相也註意到帝卿蒼白的面色。

眼神示意鳳翊星可要休息?

鳳翊星依舊搖頭,藏於袖中的手狠狠掐住小臂內側的嫩肉, 好讓自己更加清醒。

朝會進程很快, 但因為總所周知的原因, 朝會議程進行到某個問題時便會卡住。

北疆來犯如何派兵圍剿,並不是大家想逃避就能不討論的。

鳳帝雖然派出寧王, 但明眼人都知道寧王孤立無援,恐怕撐不了多久, 那之後又該如何?

幾位朝中重臣多次出入皇宮,同鳳帝商量對策,不是沒有耿直之輩懇請鳳帝派兵協助寧王。

鳳帝一邊拿著餘州大災國庫空蕩說事,一邊又數落寧王桀驁,仗著兵權不服約束, 暗指寧王占著十萬兵權並不衷心,她不得不懷疑真將兵符交予寧王, 對方能直接反了她鳳家。

大臣有和寧王關系較好的,寫信勸說, 都被寧王一口撅回來了,當年陪著鳳帝打天下的將領,交了兵權,如今都不知道被發派到哪個犄角嘎達了。

寧王當初好歹也是一方霸主,鳳帝親口承諾共治天下,如何能出爾反爾,豈不是叫天下人恥笑。

兩邊都說不通,眾大臣不是抱怨這個,就是抱怨那個,朝會每每進展到此處,都無法繼續推進。

“咳咳。”鳳翊星嗓子啞得厲害,說話的聲音如同砂礫摩擦,“各位大人,昨日我已經將兵符交予寧王女,現下她應該已經調兵前往邊疆了。”

話音剛落,偌大的朝堂一下子鴉雀無聲。

鄭相蹙眉,問:“鳳帝可知?”

鳳翊星微微一笑:“若不知,寧王女哪來的兵符?”

確實如此,鳳帝最重要的、能讓她安穩坐在帝王之位上的不是別的,正是她握在手中的兵權。

她向來看得極重,若不是她願意,寧王如何都不可能拿到兵符。

可有熟知鳳帝心性的大臣,卻並不大相信,這十萬兵權交出,寧王一旦有了反叛之心,京城必會失守,鳳帝不可能做沒給自己留下後路的事。

如今朝堂武官雕零,若寧王抵不住北疆,那鳳國未來必定風雨飄搖,那些猜到些什麽的大臣此刻也選擇閉嘴不說。

鄭相餘光瞥向大殿一側奮筆疾書的奉筆,分毫不差地將眾人說的都記錄了下來。

又看向那個鳳帝寄予厚望的帝卿,心中暗暗嘆氣,這事若是被鳳帝知曉,她能看在帝卿是她獨子的份上饒恕他嗎?

北疆的事宜有了進展,朝會結束。

鳳翊星拖著疲乏的身子,慢慢朝殿外走去。

“殿下,鳳帝請您過去一趟。”

不等他走遠,便有個皇宮中內侍打扮的攔住了去路。

那人身後還跟著兩隊護衛,若他不從,似乎打算將他綁到鳳帝的寢宮。

鳳翊星蹙眉,前些日子他收到北疆消息,幾次進宮想要覲見母皇,鳳帝都以身體不適擋了回來。

今日突然召見,怕就是因為他在大殿上說的一番話吧。

他倨傲擡頭,大步走在眾人之前。

“本殿下知道路怎麽走,不需要你們帶路,我不喜歡奴才走在我的前面。”

那內侍諂媚應是,低下頭又是另一副醜惡的嗤笑嘴臉。

**

鳳帝寢宮。

四下把守重兵,鳳翊星作為帝卿,幾次被人攔下。

他本就身體不爽利,一走一動便會扯到傷口,心口自然憋住了一團火。

“放肆,我乃帝卿,是鳳帝的親子,難道還會攜帶利器刺殺母親?再敢用你們骯臟的手碰到我,這手不要也罷。”

鳳翊星態度強硬,侍衛左右為難,還是他身後那內侍悄悄搖了頭,方才作罷。

一行人順利來到寢宮的門口。

鳳翊星餘光撇過值守的幾個常侍,下意識道:“柳常侍為何沒候在此處,母皇最信任她……”

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內侍打斷,她幾乎是壓著嗓子,只能聽到一點點氣聲。

“誒呦餵,帝卿,可不能在鳳帝面前提柳常侍。”

“為何?”鳳翊星直覺不對,再想起前些日子,他前往餘州的消息,人還未出京城就被洩露,曾猜測是皇宮中人洩密。

莫非……

“這,這奴就不知道了,只知道那柳常侍是被活活打死的。”那內侍小聲道,接著好似生怕帝卿再問什麽,腳底抹油便溜。

鳳翊星臉色慘白了一瞬,心臟猛地拎到心口。

就在鳳帝寢宮的門口,這內侍是吃了狼心豹子膽,才敢將宮中之事告訴他,八成是鳳帝在點他。

背叛她的絕不會有好下場。

可他也迷糊,柳常侍既然能在鳳帝身邊傳遞消息那麽多年,又為何這次正巧能將她捉住?

想多了,本就一夜未眠的他更是頭疼欲裂。

“帝卿,請吧。”

一常侍通報鳳帝後,款款而出,弓腰請帝卿入內。

殿內昏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如同一只張開嘴的惡獸,正等著他自投羅網。

窒息的氛圍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上,他試探地邁入,走近幾步,便看到簾後,明黃色錦布作配的雕鳳扶椅上有個佝僂的影子。

“可是吾的親兒來了?”

那嘶啞難聽的聲音好似在他耳畔響起,那人陰惻惻地擡頭看他。

“砰!”

身後的門突然關上,大殿裏半分屋外透進來的光亮也無,只有幾只搖搖欲滅的燭火。

那人慢慢站起,拖著沈重的身體朝他走來,手中舉著一根滿是倒刺的鐵鞭。

“不!”他驚懼,慌不擇路朝身後退卻,一扇門攔住他的去路。

透過門縫,他似乎能看到那些常侍支著耳朵,在看他的笑話。

他不想讓這些宮中看不起他的常侍隔著一扇門看他受罰,便乖乖跪到沒走幾步的鳳帝腳下,狼狽求饒:“母皇,饒了我這次。”

鐵鞭無情落下,劈頭蓋臉。

他慘叫一聲,忙護住頭臉。

鐵鞭刮著他背後的皮肉而下,一開始毫無痛感,只能感覺背後似有水珠落下,漸漸的,背後有了些許知覺,便能感到那徹骨的痛,刮骨削肉不過如此。

他慘白著臉,額上冷汗不停低落,在地上積成一個小水塘。

鳳帝舉鞭又落,對他連連求饒充耳不聞,她雙目腥紅,看著他,好似在看敵人。

“你豈敢做交出兵符?那是吾的,吾的東西,不過是給你保管,你當真就以為是你的東西了?”

又是一鞭子甩來。

“早知你惹出此等大禍,便不該將你接回來,該讓你繼續當個千人騎萬人嘗的小倌。”

她舉鞭指向他,鞭子上一處尖利的倒刺抵在他的鼻子上,只要再往上些許,便能戳瞎他的眼睛。

“你就是個廢物東西,回來五年,還是文不成武不就,有幾個大臣你籠絡成功?反倒是我,一次次替你善後。”

“果然,一個小倌的兒子,我能指望有什麽出色的作為,不過同你父親一般,只會岔開腿伺候人吧!”

方才害怕到瑟瑟發抖的鳳翊星猛然擡起頭,眼神中充斥著濃濃的血色,他顫抖著嘴唇,疼得說話都不利落:“你,你便是這般,看,看他……”

“一個偷留賤種的小倌,若非我無子,又怎麽可能將你認回?”

“你們父子只會令我面上蒙羞,低賤如泥的東西,也敢攀附不屬於你們世界的人?”

“不是的,不是的。”鳳翊星尖叫。

記憶中那個溫婉男子的柔和的聲音破碎——乖兒,母親一定會找到我們的。

他為了鳳帝,也為了肚中的他,和樓中老鴇對抗,在顛沛流離的戰亂年代,他活得不如一條狗。

他撐了許多年,再沒見過鳳帝,便以為愛人早已死在戰亂中。希望漸無,他再也撐不住,跳了河,死也要洗去一身臟汙,清清白白地去見她。

而眼前的女人,便是這般評價他?

“你怎麽能夠,能夠……”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以為鳳帝作為母親,不管後宮佳麗如何多,也應該曾經想念過父親。

不然,她又怎麽會將他找回?是她說的,她一直在找他。原來,原來都是騙他的。

鳳帝嗤笑,高高舉起鞭子,用了十成力,一道深可見骨的傷貫穿了他整個背部。

“你果真是那個男人的賤種,只知道情情愛愛。可讓你扒住趙瑾瑜,你也做不到,我原本還想著讓寧王府扶持你坐穩儲君之位,再收拾她們,可惜我的身子不行了,等不到那一天了。”

“她們有今日的劫難,和你的無能脫不了幹系。”

這句話狠狠打碎了鳳翊星的自尊,他原以為成了帝卿,便是這世間尊貴的第二人,原來還不過是出賣身子的玩物?

同青樓小倌有什麽區別,不過一個是被迫的靠身子賺錢,一個是主動地靠身子上位,後者不擇手段的成功聽上去好像還有點可取之處,實則也是悲哀,若有正經渠道,誰會願意做這些事?

“你不滿,哈哈哈!”鳳帝端詳著他掩藏在昏暗中的面容,他的所思所想她都看在眼裏,像是看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趙家得了兵權,很快便要顛覆鳳家的王朝,你以為你還能是高高在上的帝卿?前朝亡國皇族的下場可還不如紅館的小倌啊!”

鳳翊星疼得趴伏在地,他咬緊唇瓣,咬得鮮血淋漓,也沒有半分他背上的傷、心中的裂口疼。

他一點點朝門的方向爬去。

鳳帝好似瘋魔了似的,大約是恐懼將至的死期,將一腔怨恨都發洩在了他的身上。

舉著鞭子,幾次落空,劈在地上的脆鳴,令鳳翊星膽寒,如此大的力氣,若是落在他身上,大約半條命就沒了。

他掙紮著,沒有絲毫尊嚴,四肢並用。

還是被她趕上,所幸鳳帝身體不好,前面幾下已經用光了大半的力氣,剩餘的鞭子打不死人,只是劈頭蓋臉地一頓亂抽。

他抱住頭,蜷縮成一團。

直到她抽累了,將鞭子扔了,大口喘氣,歇息去了,留下如同一灘爛泥的鳳翊星。

他有了喘氣的空閑,卻覺得心口刺痛愈發明顯,疼得他幾乎暈厥。

門縫隱隱透出些光亮,他掙紮著,拖動身體,所過之地留下清晰血痕,他微微動了下右手食指,扣住那處門縫。

誰能來救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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