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虛偽

關燈
虛偽

聶甘棠晚上到訪時, 江月樵恰好在清荷院串門,正同戴著帷帽遮得嚴嚴實實的洛折鶴聊得熱火朝天。

他不奇怪洛折鶴在屋裏也戴著那東西嗎?

洛折鶴見聶甘棠來,開口道:“將軍, 能不能讓月樵弟弟在府裏多留一會兒, 他是除你之外唯一一個不嫌棄我貌醜需要遮面示人的人。”

江月樵聞言誠懇道:“小鶴郎君千萬不要妄自菲薄,除了將軍和我, 一定有更多的人會珍視你的!”

好罷,她懂了。

她拱手作揖,告辭道:“不耽誤兩位聊天, 我先走了。”

江月樵連忙開口挽留:“不用不用,天色已經晚了, 我該回去歇息了!”

江月樵說罷起身準備離開,在站起身之前偷偷對洛折鶴附耳道:“將軍是個不看重男子外貌的好女人,你一定會幸福的。”

雖然他聲音壓得極低, 但聶甘棠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在一旁心虛地摸了摸鼻子,心道自己可沒他說得那般光偉正直。

目送江月樵離開,聶甘棠掀起衣擺坐下, 問道:“同那小郎君聊了些什麽?”

洛折鶴將帷帽掀開, 露出一張頗為哀怨的面容,聽她這麽問,半擡眼皮,懶懶道:“將軍打得好算盤, 家裏頭有解語花, 外面還有供你驅使的野花, 誰能有將軍日子過得滋潤啊。”

“自家夫郎哭了,總不能由著他哭吧?”聶甘棠幹巴巴道。

“我哭還沒見將軍這般好脾氣地哄呢。”

“你哭過?”聶甘棠偏頭問道。

洛折鶴默了默, 而後道:“那我現在就哭。”

“別!”聶甘棠制止他,開出條件,“這樣,你跟我說剛才你們聊了什麽,我過幾日尋了幾回再帶你出去玩。”

“也沒什麽,就是講了講他和江月渚的身世。”

聶甘棠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狀。

洛折鶴深吸一口氣,徐徐道:“雖然他們長得不太一樣,但的確是親兄弟,還是雙生子。據他所說他老家不在此處,但因離家的時候他不小心傷了頭,有好些事都記不得了,所以並不記得籍貫在哪。”

“這麽說,他也記不得離開老家之前發生的事了?”聶甘棠問道。

“記是能記得一點的,”洛折鶴輕聲道,“畢竟他的身世從小便有人在他耳邊絮叨,已經死死地印在腦海裏了。”

“看起來,不是什麽好身世。”聶甘棠沈重道。

洛折鶴頷首:“他們的父親是花樓裏的鶯兒,與恩客荒唐後,也不知是他動了手腳,還是意外,那位恩客有了身孕。她原想著若生下的是女孩便養在家裏,豈料生下的是兩個男孩,那恩客便把兩個孩子送回了花樓。那名鶯兒不是什麽良善的父親,養這兩個孩子也只是希望他們長大了能夠賣身賺錢,江月樵和江月渚互相扶持著長大,在兩個人十歲的時候,這花樓起了大火,裏頭只活了他們兩個,他們便結伴離開老家,來到了京中。”

“這火可真蹊蹺,好巧不巧,活的正好是他們兩個。”聶甘棠輕哂道。

“可不是?”洛折鶴抿了一口茶潤喉,繼續說道,“這兩兄弟的本名叫承歡、承樂,是雙糟踐名字。江月樵和江月渚的名字,是從小喜歡看書的江月樵重新給他們兩個起的,希望拋去舊名字,有一個新的開始。”

聶甘棠沈思道:“怪不得,北地的時候,江月渚不像其他人一樣改名,看起來很珍重這個名字的樣子。”

“據江月樵所言,江月渚待他的確很好。兩兄弟被人厭棄著長大,只能相互給予親情。江月樵小時識字的書,便是江月渚用攢下的工錢買的。”

“那江月渚那一身功夫是怎麽回事?”聶甘棠蹙眉,“有些功夫是童子功,十歲之後學根本來不及。即便他歸入柳相麾下後有了渠道學武,也斷不會身手那般好。”

“或許正如江月樵自小對文章感興趣一般,江月渚也早涉武學,或許是跑去武館偷著練,或許跟著那些舞郎學舞,也展了筋骨。”洛折鶴聳肩道。

聶甘棠支頤:“他的野心出現得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早。”

“從小生活在那樣的環境,像江月樵那般心思純真那才不對。”洛折鶴淡淡道。

“你說江月渚跟著柳相是為什麽呢?”聶甘棠深思,“江月樵寫話本賺了那麽多的錢,已經不必讓他再賣命了,他為什麽不肯回頭?”

“他所求不為錢唄。”洛折鶴風輕雲淡道。

“不為錢還能是為了什麽?權勢?從前在北地的時候,我同他說過,若是有心仕途,我會幫忙的。”聶甘棠認真道。

“還有這麽一出?”洛折鶴饒有興味地彎唇。

聶甘棠:“……我多話了。”

……

入了夜的柳府沈寂無聲,只有巡府的家奴手中燈籠在漆黑的夜中散著微小的光。

江月渚沐浴完畢,一頭烏發微微攏起,身著薄紗衣衫,在一處院門前站定。

守院的奴仆昏昏欲睡,見他來,輕蔑笑了一聲,開口道:“進去吧,三小姐在等你。”

江月渚面上掛著虛偽的笑,微微躬身見禮,那奴仆立時像見了什麽臟東西一樣躲開,嘴裏還罵罵咧咧了幾句。

他不放在心上,擡步進了院裏,走到熟悉的屋門前,輕輕叩響了門。

封閉的棕漆木門緩緩打開,江月渚見到眼前的女人,綻開一個討好的笑,勾住她的脖頸,便小口輕啄她的唇角。

女人眸子一暗,圈住他的腰旋身,後手合上了門,便把人往屋裏帶。

屋中只燃了一盞燈,昏暗室內,明明滅滅的火花將意亂情迷的氣氛烘托到極致。

那女人將他抱到了床上,松開銜住他唇舌的嘴,借著幽暗燈火看他的臉。見到他臉側紅腫,眉頭一蹙,問道:“你這臉是誰打的?”

江月渚雙腿勾上女人的腰,眼尾愈發上揚,透著狡黠:“除了府裏最尊貴的那位,還有誰敢對我動手呀?”

“是姨母?”女人蹙眉道。

江月渚眨眼:“三小姐若是想要我,那可得快點,萬一下半夜她要找我,我卻宿在您這,難免牽扯到您。”

“我想過同她要你,可我母親怕開罪姨母,不允我這麽做。”

如今說話的是柳聞音四妹的女兒,在府中一眾堂姊妹裏排第三,名為柳瑾安。若論柳聞音給江月渚安排的身份來算,她是他的親姐姐。不過府裏知曉江月渚不是什麽柳四娘子的私生子,對他不甚恭敬,看他流連在府中女人床上的行徑,也沒多奇怪。

江月渚聞言勾緊了她的後頸,軟聲道:“三小姐何必在意,如今我雖是柳相的人,可您來喚我,我這也不是來了嗎?”

“是,”柳瑾安悶聲笑了笑,湊到他的頸側,嗅了嗅,問道,“擦了什麽香膏,好香。”

“梔子花,三小姐若喜歡,下回我還擦這個。”

“喜歡,但更喜歡新鮮一點的。”

柳瑾安在他耳邊吹氣,吹得江月渚耳廓酥酥麻麻。他瞇起眼,伸手撫上了她的衣帶,一邊嗯聲一邊動作,不消片刻,兩人便滾在一起,一室春色。

江月渚被她壓在身下承歡,兩相登上極點之時,柳瑾安俯身在他耳邊問道:“是我厲害,還是我的姨母厲害?”

江月渚蹭了蹭她的臉,狡黠若狐貍:“自然是三小姐更厲害。”

“答得這麽快,半分思考也沒有。”柳瑾安懲戒似的咬了他鎖骨一口,說道,“滿嘴沒有真話的騙子,姨母為什麽獨獨看重你?”

江月渚咬著手指關節,狐一樣的眼眸伴隨著她的動作染上霧氣,他松開口,一邊輕嗯一邊道:“大抵是因為我很有用吧。”

“你一個男子,能有什麽用?”柳瑾安啃咬著他的脖頸,嘲諷道。

“有時男人身份比女子還要便宜[1]許多,大人需要我的才智,我便是入幕的謀臣,大人需要我的身體,我便是入帳的美人。”

“以色侍人,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江月渚突然使力翻身,伏在了柳瑾安的身上,輕笑道:“若不以此為榮,怎會得到三小姐的偏愛?”

柳瑾安瞇著眸子,擡手撫上江月渚的後腦,一下一下,像梳著小寵毛發一般愛撫著他的長發,那烏墨似的發垂在她的胸前,發尾柔軟,一如其主人軟到沒有自尊的骨頭。

沒有女人會不喜歡身份足夠下賤、床上足夠放浪的男人。

可惜不是她的人。同樣的討好行徑,他會對旁人做,同樣的諂媚話語,他會對旁人說。

柳瑾安瞬間倒了胃口,將江月渚踢下了床。

早就習慣了的江月渚裸著身子順勢跪地行禮告退,而後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穿戴整齊,籠著那頭尤帶濕氣的長發,擡步離開了屋子。

在合上門的那一刻,江月渚面無表情地擼起袖子查看方才因摔下地而摔出的青紫,稍稍碰碰,疼得厲害。

他在床上遇到的女人都很粗魯,料想其他女人也沒什麽不同。

就這麽想著,腦子裏突然浮現起一個人的模樣。

他曾在北方極寒之地伴在她身邊五年,除他之外,還有數個與他一樣生得千嬌百媚的小郎君,可她卻沒有用任何一種帶有色/欲的目光看他們,自然也沒有碰他們。

偽淑女,看著人模狗樣,指不定床笫上有多過分。他在花樓見過很多與她一樣的人,人前是端方正直,人後什麽花樣都有,說聲衣冠禽獸也不為過。

只不過,聶甘棠可能比她們更能裝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