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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火羅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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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火羅篇·終

是麻履在砂石地上踩踏的聲音。

來人的腳步並不重,甚至很緩,很從容。

他裹著披風,兜帽遮住了大部分視線,只有卷曲的長發垂在外頭,左手持著火把,小心翼翼地將火把插在外頭的地面上,然後在洞內一角拿起一盞燈,湊近火把點燃。

星星之火逐漸將近處的區域照亮,興許是太專註了,又興許由於兜帽的遮擋,他並沒有註意到,在這邊的角落裏,還站在兩個異世而來的人。

夜色裏,他一直背對著這邊,幾乎看不清他的臉。

只能看到他的動作,像是重覆了許久才有了今天的這般行雲流水。

他從帶來的行囊裏取出繪筆、顏料,一切準備停當站在原地觀望許久,像是在心中打了一遍腹稿,良久,他爬上高架,從高處開始繪起,提筆勾勒。

袍子很寬大,風一吹,就灌滿全身,頭上的兜帽在沙風吹拂下開始礙事,他索性揭下,薛影像是著魔,鬼使神差往前走了一步,想說什麽。

顧邪望著那個高處的身影,一言不發,這一望仿佛亙古。

眼裏的視線,每一分每一毫都落在那裏。

他想伸手,卻始終沒敢伸出去。

不知道為什麽,他對於眼前的人有了疏離。

連他自己都察覺到的疏離。

腳像是粘在地上,手像是被捆綁,連舌頭都不像屬於自己的。

欲言又止。

他本是佇立在亙古不變的永夜裏的神明,微薄的光明是唯一的渴求。

可如今,光明近在咫尺,他卻遲疑了。

靜寂的石窟裏,忽然響起除了風聲以外的聲音。

薛影:“你在畫什麽?”

薛影試著用吐火羅語交談,那人驚了一下,側過身來朝下看。

發現兩個裝束奇異的人,他並沒有過多驚訝,只是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然後友好地回了一句,“神明。”

薛影被那張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去拉顧邪衣袖,“秦、秦……!”

顧邪被他晃著,一時忘了要說些什麽,只是深深地望,深深地凝,格外深邃罷了。

那張和秦少宴一模一樣的臉,不笑時,連嘴角的弧度都一樣。

薛影以為自己看錯了,狠狠掐自己胳膊,直到吃痛的“哎喲”一聲,頭頂上傳來那人的詢問,“怎麽了?”

薛影收斂起痛苦的表情,立馬換成笑臉,“沒事沒事!”他看了顧邪一眼,見顧邪持續沒有反應,木訥得很奇怪,於是顧自趴在高架的橫桿上,“我幫你扶著!”

那人笑了笑,極其溫柔,讓人渾身一暖,“謝謝你,你也是繪師嗎?”

薛影:“不會,我是來學習的,我還不知道畫什麽好。”

那人笑:“畫你心目中最喜歡,最想供奉的不就好了。”

薛影想了想:“財神吧!”

顧邪按著他的頭,“小財迷。”

顧邪問那人,“你畫的神明,我怎麽沒有見過。”

那人又笑,平淡說,“風,川流不息,黑暗,終將歸於死寂。他是一位曾經偉大的神明,只不過無人知道永夜的真正含義,才暫時被人遺忘了。”

他的神色陡然肅穆,“以一人之永夜,換取他人光明,世上唯有他做到了。”

那人始終笑著,發自肺腑,笑得既坦然又平靜。

顧邪的身形輕微晃動,似不經意被風吹皺的湖面,隨之笑了起來,“如果幾十年,幾百年,幾千年後,還是沒人記得你畫的那位神——”

“我記得”,他的眸子裏斂著天上的星辰,熠熠生輝,“有人說他是最好的一把刀,我卻寧願他不是,他只是他自己就可以了。如果非要是一把刀的話,我希望,他往我這裏,也刻下他的印記。”

顧邪心裏百味雜陳,世道無情將他雕刻,卻有一人甘願以他為刀,刻進自己心裏。

創世神說,他是天上地下最絕的神兵。

而創世神之子卻說,不要他成為刀。

他的心,說不出的鈍痛。裹著腥甜。

不論什麽時候,他對那個身影,都有難以克制的沖動。

想方設法去靠近,汲取溫柔。

直到從日本歸來後。

他不知道秦少宴在做什麽,也猜不透秦少宴在想什麽,總覺得,他一如光明天域高高在上的時的模樣。

不肯落入凡塵。

他們之間的疏離,乍然而起,乍然而生,就連影域之中,眼前的這位,他都不敢去認。

顧邪身似沈默的遠山,而眼前人似飄忽而至的風,將籠罩著山的煙霾吹散。

他怕,怕這一時的溫情吹拂,吹皺餘生。

而餘生,……

他是否願意?

或許,他只是受了他父神的旨意。

要斬斷他伸出去的雙臂。

又或許,他的賭註,並沒有一意孤行。

薛影端著燈爬上高架,坐到那人身邊,為他照明。

他筆下的每一條線,流暢而有韻味,下筆前早已描摹過無數遍。

薛影坐在他右側,這雙手在昏黃的燈光下仍然透著隱白,骨節分明。

繪筆一揮一收間,薛影的眼跟著火光跳動起來。

這雙手……

不對。

薛影望著他的側顏,這張臉確實是秦教授沒錯,這手看著也像是秦教授本人的沒錯,可是這雙手怎麽和自己腦海裏的那雙手……

吻合。

這是巧合嗎?!

太奇怪了!不僅如此,隨著墻上線條的增多,越來越多的畫面在腦海裏清晰起來,像是直播一樣,不停重覆跳動,跟隨著繪筆的筆勢,他把腦子裏所有斷斷續續的畫面,串成了線!

薛影意外發現,他記得的所有內容,只有手和畫而已,可是視角不對!畫面裏的視角沒有這麽高!

他高架下退了兩步,就是這個位置!

順著這條水平線朝左邊的人看去,那是他胸口的位置,而他的胸口,剛好有什麽,在薛影仔細觀察時,那人用衣物擋了擋。

那人:“抱歉,風有些大。”

薛影臉一紅,想起剛才盯著人家看了很久,再次爬到頂上,把燈盞舉得更高。

顧邪走到洞窟外,佇足在荒蕪的星夜下,人愈發蒼涼起來。

沈寂的沙海在黑夜裏沈睡,長風嗚咽著,從他身上冰冷的流過。

他回望石窟裏,坐在木質高架上的兩個人,一時間出了神。

他們兩人,就在影域裏,陪著這位繪著壁畫的人,一直陪他把永夜之神繪制完成。

薛影終於等來了覆仇的這天,一夥頭戴羊皮帽,身穿毛制外衣,腳穿皮靴的人,約有二三十個,不分青紅皂白直接闖入洞窟,薛影本想找出領頭人,先揍領頭的,結果發現個個都是咄咄逼人的主,忽然不知道從誰下手了。

那夥人裏有個婦人,尖牙利嘴的說,“我說什麽,他就是異教徒,畫的也是異教裏的邪神,你們看旁邊兩個人,穿得古裏古怪的,肯定都是一夥兒的!”

有人幫腔,“咱們辛辛苦苦在聖山造像,不能讓異教徒給毀了!否則神會認為我們不虔誠,降下災禍,我們應該把邪神清除掉!”

其他人積極響應號召,有人拿著棍棒準備開戳,還有人從其他洞窟裏提來大桶的廢棄顏料,準備開潑。

薛影上前,擋在繪師面前,伸手攔著,用吐火羅語回懟他們,“才不是什麽邪神,這是永夜之神!蠻荒時期天地間有名的大神明,受數百萬人供奉!你們見識短,別亂說!”

“永夜之神”,有個男人嗤之以鼻,“一聽就不是什麽光明正大的神。”

說著趁人不備,拿起手裏的棍子,一棒子往前敲去。

棒子高舉過頭頂,卻遲遲沒有落下,男人朝一旁看去,是個發色迥異的人抓住了棒子。

不知道是哪族人。

男人將力氣灌註在雙臂,想要抽出,下一刻另一邊有個高鼻子拿桶的男人正在蓄力,薛影雙臂張成個大字,沒有攔住,被潑了一身花花綠綠。

顧邪眼神瞬間變了,語氣冷到極點,“薛影,當有人想讓你臣服的時候,記得,像我一樣揍他!”

薛影來不及睜眼,只覺得面前過去了一陣極快極快的風,耳邊就聽到了木桶落地和踩得稀碎的聲音,至於那個哇哇慘叫的男人,他聽著說不出的開心。

繪師拉著兜帽,替薛影擦拭眼臉上的汙漬,洞窟裏,顧邪三下五除二就把人收拾完了。

等薛影睜開眼時,驚訝地發現,那群囂張的人躺了一地,唯一一個沒躺的,是那個婦人。

顧邪沒有碰她。

薛影剛想抱怨,自己還沒出手狠狠教訓他們,怎麽戰鬥就已經結束了,正氣惱著,聽到顧邪幽幽說了一句,“和人打架,勝之也不武。”

薛影壁畫,對著躺了一地的人大吼一聲,“你們記住了,這叫永夜之神,是你們碰不得也惹不起的大神明!以後誰要是再敢來這裏搗亂,我、我就……”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該怎麽嚇唬這群人,倒是繪師冷漠地說著,“要是還敢,你們的聖山,我會親自毀掉。”

末了,更冷的補充,“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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