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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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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17

從來不知道,溫暖的光芒,也會有鋒芒畢露將人刺穿的時候。

更沒想到他的光芒,傷人的時候,竟然會這麽痛。

說不出來是傷到了哪裏,是肺腑,還是心肝?

顧邪只覺得哪兒哪兒都疼,萬念差點都如灰了。

他咬緊牙關,艱難吐字,“我曾經打定主意,隱姓埋名地躲起來,就躲在迷障裏不出來了,可是後來有一天,我怕薛影承受不住,所以想要出來尋一尋你的下落……”

“沒看出來,躲在無間深淵那個冰冷的永夜之神,居然是個多情的神。”

顧邪急切地解釋著,“秦,一直以來我是想為你,想為你再活一次。”

然而那個聲音冷冷的,“內心狹隘,毫無憐憫之心的永夜之神,你嘗過絕望的滋味嗎?”

力道再次強勁起來,狠狠壓下來,他完全動不了了。

“永夜之神,萬民在你眼中是什麽?回答我。”極晝光神再次發問。

萬民……萬民是你教我的,要傾心善待他們,以最仁慈的胸懷去俯身擁抱大地上的生靈,尤其是自食其力值得欽佩的人類。

他們雖然千人千面,但是每一張面孔下面都有各自的悲歡,甚至與其他面孔下的悲歡相通。

“是不是身在無間深淵,殺魔斬妖心狠手辣慣了,人也跟著齷齪起來了?所以不懂得為什麽神要愛世人?人類——當真不值得你憐憫同情嗎?”

值得嗎?

他也曾於無數晦暗的長夜裏自問,值得嗎?

他在一片蒼涼之中回憶著——

從前極晝光神在諸神會上高談闊論,“神明之所以為神明,不僅要身有神光千丈,心更得要有神光萬丈。”

他默默謹記,在極晝光神受傷之時,去了一趟人界,幫人類做了不少好事,驅邪除惡、點火收割,但凡有人問起。

他便會說,“吾名永夜。”

他照他的話那樣踐行著,有了追隨者,有了供奉自己的神廟,有了來自光明天域的那個人的回顧。

可是後來,所謂值得被“善待”的人類,把他出賣給驅神者。

“不值得”,顧邪苦苦支撐,嘴上卻堅持著。

可是他的聲音,明明已經卑微得顫抖了,“你為什麽老想著讓我去護著他們,難道我的愛,這麽不值得你憐顧,既然這樣,他們又憑什麽妄想得到我的憐顧?!”

原來,沒有神軀,是這等滋味。

原來他也不是那麽堅不可摧。

極晝光神看到他如此可悲的形態,如此可笑的自尊心化成了感言不敢怒的哀痛,忽然笑了。

“永夜之神,你不配得到任何東西,無情的神,不配得到愛。”

永夜之神。

無情的神,不配得到愛。

此刻,他如同永墜冰窟的小獸,抓不到任何東西,一點點被冰寒的雪水蓋過頭頂,慢慢下沈,慢慢窒息。

鉗制在身上的力道慢慢衰退,四周寂靜得可怕,他卻無論如何也爬不起來。

沒有力氣,沒有欲念,空洞的腦海,一如空洞的神情。

他是凍僵的旅人,尋求火光的溫暖,而他,恰是火光。

終究,這光,還是不願憐憫他。

今後,又會像是荒漠裏漫無目的流浪者,取下身上所有可以燃燒的東西,點燃,為自己照亮沒有道路的道路。

戒備地前行,又本能地與所有事物保持忽近忽遠的距離。

沒人會知道,他們以為的肆無忌憚,只是沒有軀殼後的魂靈,找不到理想的皈依。

顧邪的神識裏,忽然湧過無數聲音交替著,讓人分不清孰真孰假,誰是虛幻,誰是現實。一遍遍,似巨浪掀覆他這艘小船。

“沒想到你已經自甘墮落到這種地步了。”

秦……

“你太令我失望了。”

對不起……

“你不過就是個敗類,不配沐浴在光輝之下。”

求求你……別說了……

“更不想與你產生半分瓜葛。”

……

他已經失去掙紮的欲望,忽然好想念伽瓦山上冰冷的山雪。

想它再一次將眼前覆白,想它再一次,厚厚的,將自己掩埋。

永夜之神:“光神閑情興致,漫步到這種汙糟地方。”

極晝光神:“聽說這裏有危害生民的巨獸,想過來看看,好巧。”

永夜之神:“好巧。”

極晝光神:“你這是要走了嗎?”

永夜之神:“收拾幹凈了,準備把它拖回去,剝了。”

極晝光神:“那還真是遺憾,你先出手解決了,那我就替萬民感謝感謝你。”

永夜之神:“本份,哪裏需得著謝字,走了。”

極晝光神:“永夜!”

永夜之神:“?”

極晝光神:“你會笑嗎?”

永夜之神,“很遺憾,不會。”

“邪你怎麽了?”

“我來追隨你……”

不對……

世上只有一個極晝光神,也只會有一個秦少宴。

他明明想方設法靠近自己,就算他的聖父如此厭惡自己,他終究還是駕臨過無間深淵,肯垂頭凝望這片不詳之地。

他曾沐浴過那樣的光輝!

望著懷中掙紮躁動的顧邪,秦少宴額頭起了一圈汗,“邪,你怎麽了!”

他的手上流動著神輝,可是他的神輝根本照不透永夜之神,像是個黑洞,將他所有試探盡數吞沒。

那雙眼睛開始顫動,微睜時分,秦少宴直撲他懷裏,將他抱緊。

口中喃喃念叨著,“你不要嚇我……求求你不要嚇我……你知道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比從前天天追著你跑……還要久……”

他激動得落下淚來,帶著隱隱浮動的金色。

顧邪終於在這溫暖的懷抱裏清醒過來,回以同樣深,同樣緊的擁抱,他不確信地問,“秦,你還記得以前你問我會不會笑,我是說的不會吧?”

我現在會笑了。

他露出一個本就無法暖起來的笑,秦少宴聽到這話時,忽然就哽咽了,“傻瓜……你當時就笑了啊!”

“你的那句‘不會’,是笑著跟我說的,你忘了嗎?”秦少宴的淚水滑落在顧邪心房,“那是我收到過最溫暖的東西。”

吾之神生亙古迢遞,向來是我給予他人溫暖。

但是。

你的笑,是我神生之中,最難忘,最溫暖的東西。

上古至今,無以往覆。

很久以後,顧邪才恢覆如常,腦海裏仍有餘悸,他突然開始厭惡耀華鏡,一心要把幻境中狡猾的假神給揪出來。

挫骨揚灰!

此時埋在草叢裏的廣播響起,“永夜之神好像比想象中要強大很多,在耀華鏡裏居然也能清醒過來,可惜,你和光神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再出去了,馬上,你們就會變成夢魘大人的食物,留給你們談情說愛的時間不多了!”

說完,她喪心病狂地哈哈大笑。

秦少宴:“我感覺到她了!”

耀華鏡,小野寺岸工作室。

小野寺岸雙腿懸空,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提起,他的脖子快要被笨重的身體拉斷,而一只女孩兒的小手,深深掐著他的咽喉。

小女孩兒身穿和服懸在半空,裝扮精致得像個洋娃娃,她的手指那麽小,那麽細,力度卻大得可怕,幾乎將眾多皮肉包圍的脖子擰斷。

一道光芒迅速擊打在那只手上,她吃痛地將手收回,沒了支撐的小野寺岸重重摔在地上,發出厚棉被似的響聲,幾乎昏厥過去。

下一秒,一只修長的手扼上她的咽喉部位。

被她戲弄的人,冷然看著她,眼睛裏帶著刀子般的鋒利,“不要企圖威脅我,尤其是拿他來威脅我。”

失蹤數天的風間,全然沒有了稚嫩的孩子氣,邪惡的笑爬了滿臉。

她對著顧邪叫囂,“威脅了又怎樣?”

她感覺到那只手的力度加大了一倍,然後聽到他說,“你會死得很難看,”

她忽然笑了起來,“這世上還有比你更難看的存在嗎?永夜之神!”

顧邪正要發作,秦少宴按下他的手,“風間,我想警告你,妄想把欲望淩駕於宿命之上的人,往往遭受著滅頂之災,你今天的選擇,或許源於偏見,我不知道,但是你有親手改變宿命的機會。”

風間慘笑,“宿命,光神大人,您竟然跟我談宿命,哈哈哈!”

秦少宴十分平靜,“驅神者的宿命,大部分都很悲慘,所以才不斷有人想要驅神,以占據神軀來超脫輪回。你們的祖先在伽瓦山裏發現的驅神法典,其實並不是什麽高深莫測的東西,那是曾經的另一位邪神投下的詛咒,為的不過是引誘貪婪者上鉤。代替他承受萬世不得輪回之苦。”

“你們的祖先,不幸中了他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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