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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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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10

林間石道,水汽彌漫。

潮濕的泥土氣無處不在。

穿過最後一根低垂的樹枝,眼前豁然開朗,不知不覺似乎走到一片小山丘上,舉目望去,有橘紅塔尖從雨水澆出的白霧裏鉆出,蔥郁的綠色樹冠點綴著白。

秦少宴遠眺塔尖的位置,“那裏好像是座寺廟。”

顧邪許久沒見過神廟了,於是心不在焉地問,“人類的寺廟,供奉的是什麽?”

“神明。”秦少宴低吟,“時代已經不同了,崇拜不再是蠻荒時那樣帶有一定的盲目色彩,那一役前,誰為他們帶去光明、希望、火種、水源、乃至食物,他們就信奉誰,盡管那時候,這些原本也是他們依靠自己的雙手獲取的。”

秦少宴下著臺階,潮濕的石面已被磨得蹭亮光滑,一定曾有無數腳步從上面踏過。

“現代文明的人類供奉的不再是遠古時的神明,神明不再顯世,如今廟裏供奉的大多是臆想而來,不過我很佩服他們,把神職劃分得很細,帶著不一樣的故事,展現在信仰者面前。”

“為此,他們建立起獨立的完整的體系,在經過歲月漫長的洗滌之後,大部分超脫了神的本質,也算以人為本吧”,他想起曾提點過的幾位古代君王,“有的與政治掛鉤做等,有的以教.義為上,而有的仍帶著偏激,總之人類引導著自己邁向新的時代,神明已不再是單純的信仰。”

那些已經埋入黃沙的政權,過眼雲煙般掠過,三千五百年,何其短,他望向那張神情不清的臉,又覺得何其長。

他們走進白霧,霧氣浮到眼前,秦少宴極低地嘆了嘆,顧邪摟著他肩膀安慰著。

不多時,路又寬了起來,已經進入到寺廟的範圍,道路兩側低矮的石燈向外照亮,周圍的綠植精心打理過,有流水泛著粼粼波光,從竹筒裏湧出,由石燈照著落入其下的石缽。

不遠的地方有搖鈴聲傳來。

顧邪:“秦,你不會是帶我來拜現代神的吧?”

他開著玩笑,秦少宴回答得卻很認真,“不拜。”

顧邪:“也是,除了你我,還能有哪些像樣的神明僥幸活下來。”

如果他沒記錯,上層的天神們發動神劫之役時,並沒考慮過其他神明是否能從那場劫難裏幸存下來,至少在他掉落人界之前,眼見的是無數神輝在大戰的塵囂中消弭,一位接一位神明慘遭屠戮,無一例外。

“就我目前所知,沒有了”,秦少宴眼神黯了幾分,“我這些年來,沒有感知到其他神明的氣息,或許是大家藏匿得太好,又或許是,真的消逝了。”

顧邪靜靜聽他回憶,腦海中出現那個花魁的聲音,慵懶嬌媚,“求神明是不靈的”。

顧邪感慨:“還好人類夠聰明,知道更換信仰,如果傻得只信奉某一位神明,可就太慘了。”

秦少宴不解:“為什麽?”

顧邪:“萬一信奉的那個神,剛好死了,比如死在神劫之役。”

秦少宴:“我倒沒有想過這點。”

假如一個人滿心期待著,而神明已死,那他的禱告,便是無法抵岸的風。

永遠無人聆聽。

搖鈴聲逐漸清晰,一對情侶站在本堂前,面朝內殿中的佛像合掌,潛心祈禱,祈福完畢後拉響一側的搖鈴。

緊接著,從山下上來的游人也聞聲而來,先合掌,再搖鈴。

顧邪側身立在屋檐下,孑然獨立的修長身軀筆挺著,一雙眼仿佛看客般,將舉傘在雨中漫步的行人看了一遍。

果真是不同了。

沒有蠻荒時的嘈雜,一點也不熱鬧。

秦少宴巡著本堂繞了一周,回到顧邪身邊。

顧邪:“發現端倪了嗎?”

秦少宴搖頭,“沒有,話說你在找到我之前有看到她嗎?”

顧邪:“一之瀨鈴音?”

秦少宴:“對。

顧邪:“沒有。”

會去哪裏了?

“不過,秦”,顧邪撩起眼皮,“一之瀨鈴音應該不會沿著墻角走吧。”

他試探過所有接近秦的人,包括一之瀨鈴音,探測的結果是,她只是個普通人,非常普通。

沒有任何可疑氣息,不強大,不像褚風那樣雖然同是人類,卻有著渡魂的特殊能力,這點他十分置信。

“其實我在找一只貓。”

“貓?”顧邪不明所以,“不找一只小姐了嗎……”

秦少宴擡起頭來,視線相對,顧邪忽然改口,“好,就依你說的,我們先找貓,那是只什麽樣的貓?”

秦少宴重又低下頭屈著食指,指節輕抵鼻尖沈入遐思,“白黃色,很小一只,我聽一之瀨鈴音喊它奈奈君。”

那道刺眼白光出現之前,他原本是跟蹤在離一之瀨鈴音不遠的地方,當時有一只惹人憐惜的白黃色的小奶貓,走到一之瀨鈴音跟前,仿佛相熟。

前後不過三分鐘時間。

式微的雨聲中,一個帶著童音的笑聲傳來,她的和服腰封上,掛著什麽還在晃動。

她向派發禦守的僧人鞠了個躬,小手從禦守上撫過。

她看著只有五六歲的樣子,戴著日本傳統花飾,黑發梳在頭頂上盤起,額前的細發還太多,在飽滿的額頭上輕飄飄掃動。

嬌巧的鵝蛋臉上,眼窩有些深邃,倒不像是傳統的日本女孩兒,圓圓的眼睛有著別樣憂郁,低低的鼻梁下,嘴唇抿著淺笑。

手上握著一柄未展開的折扇,隨著木屐在石板上一聲聲敲響,扇子末端的流蘇開始搖晃。

那個小身影逐漸變大,變清晰,一路小跑到這邊來,在本堂前學著大人們的模樣,把扇子置於兩手之間,合十祈禱。

睜眼後,走到一旁,踮起腳尖。

白色的足袋上沾著幾點奔跑時留下的泥土,十分紮眼,她伸長手臂,衣袖沿著手臂滑下,任她怎麽夠都拉不著搖鈴的粗繩。

看得出她很努力,秦少宴看在眼裏,動了惻隱之心。

走出兩步,小女孩兒率先看到立柱這邊的兩位生人,恬笑道,“哥哥,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秦少宴將她抱起,她如願以償地拉動搖繩,鈴聲在耳邊傳響。

小女孩兒望著秦少宴笑了笑,“哥哥,是在這裏躲雨嗎?”

秦少宴點了頭,“好像快停了。”

小女孩兒無邪的臉上,薄唇抿得更緊,眼睛裏盛滿了星星點點的光,“那哥哥能再幫我一個忙嗎?”

顧邪重新撐起傘,三人便擠在傘底,向山下走去。

這一片好像是居民區,最高不過二層的建築,走到山下的時候,雨已經完全消歇,陸陸續續有行人走上街頭。

短暫的雨只是讓世界短暫的靜謐。

東京的夜,還在繼續。

抱了一路,小女孩兒從他身上下來,她倒是不怕生,拉著秦少宴的手,指著眼前這條路,“哥哥,這條路是我上學的時候,每天都要走四遍的,叫霧山花燈路。”

秦少宴垂頭似笑非笑,“你起的名字嗎?”

“對呀”,小女孩兒出乎意料地承認了,“每到下雨的時候,這片山就會起霧,所以是霧山。”

“那花燈呢”,秦少宴問。

“每個月初九的時候,山覺寺都會點滿花燈,從這兒,一直延伸到那兒!很好看的!”她轉身,指著來時的小山丘,此刻雨霧已散去,橙紅塔尖連同寺廟在半山腰,清晰可見。

顧邪點燃香煙,插兜走著,“名字不錯。”

“你叫什麽名字呢”,秦少宴又問。

“風間,哥哥可以叫我風間。”

“好的,風間,你的家是在哪裏呢?”秦少宴用略帶溫柔的聲音說著,轉頭看顧邪,顧邪抽出一支煙塞給他,秦搖頭沒有接。

風間想了想,伸出左手指著前方停著輛白色轎車的小樓,“那裏,我的家在那裏。”

風間家的院子有兩排花壇,裏面沒有種植花草,只是擺放四疊藍色塑料箱子,一層一層疊得比車頂還高。

車身上貼著廣告字,秦少宴掃了一眼,「風間壽司店」。

風間按響門鈴,等了小會兒門開了。

門後站著個矮瘦的男人,皮膚黝黑,胡子拉碴地包圍著下巴。

男人原本呆滯著臉,看到風間後,倦態頓消,扶著門框說,“小風間回來啦,有客人嗎?”

風間乖乖巧巧點頭,“兩個心地善良的哥哥送我回來的”,說完,向他展示著山覺寺僧人送的禦守,“大師送我的,說我很快就會長大了,以後就不是小風間啦!”

男人笑了笑,邀請門外的客人進去,秦少宴回頭輕喚他一聲,“邪。”

顧邪把煙按進花壇裏,觸及帶雨的泥土後,“呲”一聲熄滅。

“知道了。”

入門處是一攤門縫失修流進的雨水,帶出了門縫裏的銹,有些渾濁。

風間拿起帕子,趴在地上擦著水漬,和服的長擺上,仍留有在寺廟裏浸出的雨漬,不小心被地上的水漬再度侵襲。

暗色的陰影向外擴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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