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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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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華篇·03

雲霞前,斜飛過一串白鳥,朝著北海道的方向振翅。

不知哪位神明,把沾過楓糖的橘色抹在傍晚。

貪睡的奈奈君把臉埋在布滿絨毛的前爪上,頭上被一雙有力的大手輕輕拂過,留下一道逆光的毛痕。

奈奈君不耐煩地掀開貓眼皮,一張漂亮大臉近距離懟在它的異色瞳前。

那張漂亮大臉是個人類,從前沒有見過,看上去卻比主人年輕,手和腿又長又好看,這一點又和主人完全不同。

漂亮人類正擡著手又按在自己毛茸茸的腦袋上,旁邊有個陌生粗厚的聲音。

“就是這家,我停完車再過來。”一個胖男人坐在車裏,傳出話音,按著自己腦袋使勁揉捏的大手也跟著離開了。

那個人站起來了。

簡直是個完美的貓爬架,不比貓爬架更高,更高,還更有挑戰性。

因為眼前的人形貓爬架看上去筆直,又不好惹。

顧邪拍拍手上沾著的貓毛,有幾根實在太調皮,怎麽都抹不掉。緊跟著的秦少宴遞過來一張拆封的濕紙巾。

他有隨身攜帶濕紙巾的習慣,一來他需要不停應對不喜歡的場合和人,有時不得不握手,不得不以各地禮儀示以禮貌問候,大多數時候他更傾向於送出一個不達心底的微笑。

這是他墨菲心理,中國區CEO身份的必要社交。

也是他個人的選擇。

相對於同德大學特聘教授的身份,他更滿意後者。

簡單、純粹,無需耗費大量心力。

畢竟教授身份面對的是心思相對純潔、簡單的學生,不會讓他忙到心力交瘁,甚至疲乏不堪。

雖然後來顧邪跟他完整地講述了同德事件的前因後果,他對於涉事其中的楚文蝶、桑亦卓這一幹人等,印象並不深刻。

甚至沒有激起多少壯闊的波瀾。

他這三千五百年來,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不同的人種、不同的地位、不同的身份價值。

有東方的帝王,有西方的證道人,有北方的流寇,有南方的難民,人類從一個地方誕生,最終走向四面八方,安營紮寨,形成不一樣的人格、群體、聚落、乃至邦國。

這片大地上曾有無數王朝興起,又有無數王國湮滅。

興衰更疊,歷經滄海桑田。

人類一次次相互鬥爭,吸取的唯一教訓就是——暗無天日的大戰之後,總會消停一段時間,趨於和平。

而後,稍有起色,又會陷入往覆循環。

秦少宴已經司空見慣。

他擡頭時,帶著暮色暖光的木質招牌跳入眼簾。

池町書屋。

“池”字上方被綠色爬藤植物覆蓋了一個點,沿著這條植物綠莖追尋,不難發現它是從室內的方形花盆裏生長出來的“長觸手”。

不僅手長地伸到這不該來的地方,還在室內頂上形成強勢的割據。

秦少宴勾著頭走在前面,穿過木質門方時,頭頂懸掛的一排銅鈴被撞響。

空靈清脆的鈴音,蕩起整個傍晚的遐思,奈奈君舔著前爪洗了洗頭,回望起寥寥無幾的過往行人。

池町書屋的位置不算偏僻,甚至比小野寺岸的事務所選址還要好,畢竟小野寺岸的事務所需要從背街的小巷,經由樓梯爬上三樓才能進入,從那扇不大的木質門窗看出去,也只是八方園的後門。

不過,也算是臨街。

池町書屋所在的這條小街,至少還有一條馬路穿過,絕不至於拋棄汽車步行大段距離。

書屋內有幾位客人安靜地翻著書,門口驟然響起的鈴聲沒有打斷他們看書的視線。

像是已經習以為常。

顧邪撩了撩頭頂上垂下來的眾多繩子和小布囊,沒太註意角度,纏上了手指,秦少宴回頭伸手幫他解開,他卻順手牽羊抓了一個下來看。

然後小聲問身邊人,“這上面寫的什麽?”

“縁結びのお守り”,秦少宴用日語說著,緊接著跟顧邪解釋道,“這是禦守,是當地人祈願的一種形式,很多人都會買一個隨身攜帶,內容無外乎祈求財運、祈禱平安、戀愛完美、學業進步,這些都是常見的主題。”

他想了想,說,“人的願望其實很平凡,也很普通,你看,這麽小的袋子,就能裝下。”

顧邪聽懂了,這個禦守簡單來說算是屬於禱告的範疇。

不誇張地說,他聽過的禱告多得可以磨出了比城墻還厚的繭子。

從前,永夜之神的信奉者眾多,為他修建的巨大神廟從東到西,幾乎遍布大陸。

沿途不論是商旅還是人家,大都會供奉一尊永夜之神神像,以祈求無災無難。

於是便有無數人不分晝夜地對著神像禱告。

那些紛繁交錯的禱告從大陸的四處飛來,未經他的許可,盡數湧入他的神思。

他享受著人類的愛戴,同時又承受著與信奉者等量,甚至數倍,乃至數十倍的聲音。

祈願也好,懺悔也好,久而久之,覺得比未曾翻譯的經文更令人枯燥。

他光明正大地聽了很多,人類的心願確實都很小,也很碎,無非就是禦守所寫的那些普通的,簡單的。

凡人的願望。

他一個管天地間“黑.惡.勢.力”的,除了人類不歸他管,又莫名其妙被人類奉為代表“光明”的神明,他總覺得這事兒不對勁。

更何況,作為光明本身的極晝光神都還沒他這待遇。

虔誠的信徒們在他耳邊喋喋不休時,他憤慨地寫下一封信箋,讓人去光明天域轉交給極晝光神,那封信這樣寫道:

“我在無間深淵聽說,

光明天域的極晝光神,是天地間最耀眼的存在,

怎麽極晝光神的神輝,

從來照不到我無間深淵來?

你的懈怠,

致使諸多信徒都來追隨於我,

而我還要幫你,

承受來自萬民的敬仰。”

他本來是打算陰陽怪氣一番,讓那躲在光明天域的極晝光神無地自容,順便刺激一下他,哪曉得極晝光神那頭收到的訊息,被人掐頭去尾了。

“怎麽極晝光神從來不到我無間深淵來?”

因為原件,丟了。

送信那位沒說怎麽丟的,只是屁顛兒屁顛兒跑回無間深淵覆命。

沒多久,極晝光神果然帶著他閃瞎眼的神輝立在無間深淵之上,炫目的晝白,一點點化開想要接近他的暗濁之塵。

方圓數百裏曾肇過事的、畏懼光明的存在,頃刻間統統消失得無影無蹤。

而此時的永夜之神透過層層惡劣的渾濁,居然看到一個金色流光的身影,凜然在那頭等著。

從此,再也沒挪過眼。

彼時,極晝光神在炫白的神輝下,眸光清瀲,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來追隨你。”

他居然說——

我來,追隨你。

顧邪感覺肩膀被人一拍,勉強回神,目光中帶著曾經眷戀的沈思。

秦少宴低頭看他的手,“別拆,本地人的信奉裏說,拆了就不靈了。”

他手裏那枚禦守祈求的是姻緣,秦少宴出於提醒,隨口一說,顧邪的臉上沒來由的認真起來。

“靈驗的已經在你旁邊了,別的不重要。”

說完從容地打算把禦守掛回去。

秦少宴搶下來,“頭頂上掛的這一片都是用來售賣的,你取下來就說明跟你有緣,拿著,待會兒我去付款。”

池町書屋不算小,比小野寺岸的工作室大上一倍多,書架布置得很緊湊,每條通道只有不足七十厘米,像小野寺岸那種豐潤的身材,根本擠不進來。

即便是中等身材的兩個人要想相互借過,錯身時,身上的背包也難免會觸碰到對方。

顧邪在單行本、特價本的書架邊徘徊著,秦少宴則往一側光線稍暗的角落靠攏過去。

那一架書,應該是二手書交換區,專供想看不一樣的書本而為書友設置的。

書架上有一排古老的典籍,封皮泛黃,書脊上的書名大多是由黑墨所寫。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目錄,講的是日本的鬼怪山精,倒讓他想起另一片土地上《山海經》,不論是山妖志怪還是遠古猜測,這些不過是對於未知事物的遐想,永夜之神曾在無間深淵管轄的東西,怎麽可能有畫的這麽漂亮。

可能那些僥幸沒被逮進無間深淵的,會好看一點。

小野寺岸停完車回來,被顧邪的眼神攔下。

他蹲在門前擼奈奈君,眼神裏一點玩味還帶著幽怨的樣子,“小野,說好的書呢?”

小野寺岸不慌不忙一副專業玩家的模樣,大搖大擺領著顧邪重新進去。

只見他手伸進褲兜,摸出一枚硬幣來,走到那幾乎爬滿屋頂的綠植旁邊。

轉到方形花盆背後。

剛才只顧著找書,忽略了綠植背後還有這麽一尊招財貓。

陶瓷做的招財貓機械地揮動手臂,代替店主跟客人打著招呼,招財貓圓鼓鼓的肚子上,有一個狹長的小口,可供什麽東西塞進,小野寺岸拿著一枚硬幣,毫不猶豫地塞了進去。

這時,坐在“受付”櫃臺後的老人家掀開擱板走過來,跟小野寺岸說了什麽,小野寺岸的臉上明顯失落起來。

“他們在說什麽?”顧邪問。

秦少宴已經來到顧邪旁邊,替顧邪惋惜著,“限量售罄。”

看來某人的求知欲,這下要徹底斷了。

小野寺岸十分受挫,畢竟剛停完車過來,就聽到個“噩耗”他本打算今天再追一本,結果……

顧邪好像對空手而歸一點也不在乎,反是秦先生為人處事滴水不漏,不但打算就地結交這位熱情的新朋友,並提議請他這位新朋友共進晚餐,以表感謝。

晚餐結束時,東京的霓虹燈已經開始喧囂。

顧邪和秦先生由人開車接走,而他則開著自己那輛心愛的痛車穿梭於布滿霓虹的東京都街頭。

他開到一家便利店前停下,匆匆鉆進去買了瓶清酒後,回到車上,他把車載音響開得很大,關起玻璃窗,返回池町書屋。

招財貓的手臂不知疲地搖晃著,硬幣塞入,有什麽東西,轟然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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