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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篇·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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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篇·31

楚文蝶望向頂上的天空,那裏有一片結界,結界外是被擋住的傾盆暴雨,仿佛全都被結界吸進了什麽地方,根本落不下來。

“我和文嫣跟玄機是從小的玩伴,還很小的時候,我們第一次去破廟,遇到玄機搗蛋,我們嚇得有兩年不敢去,後來再去,一個聲音不停跟我們道歉,說不會再嚇我,那時才發現破廟裏有個老舊的壇子,裏面封著玄機。”

“我們兩姐妹經常去破廟跟玄機說話,雖然它一直被封在一個小小的壇子裏,卻跟我們成了無話不說的朋友。”

“後來文嫣遭到侵害,那時候她……心情一直不好,我這邊又病了急需手術,所以我回過一趟破廟,原本是怕下不來手術臺,跟奶奶告個別,也順道去了趟破廟,跟玄機道別。”

“再後來,所以謾罵鋪天蓋地地追著我,我實在……不堪重負。”

褚風忽然惋惜起來,“所以你跳樓了。”

方羽也走了過來,擡頭問她,“那你妹妹是怎麽死的?”

楚文蝶沒有直接回答,眼眸暗淡下去,“我死的那天,是個夜裏,很晚,也沒什麽人,依稀記得也是這樣一個雨夜,掉下去的時候,身體不知道被什麽刮了,其實不太完整。”

“有個女生路過,她好像認出我是誰……大概想驗證一下網上的傳聞吧。”

褚風驚呼,“湯念綠?!她居然,真的親自動刀看的?我還以為是警方……”

“警方自然什麽都看不出來了,哪裏還有什麽整齊的刀口,因為,女生走了之後,還有一條流浪狗路過。”

褚風倒吸一口涼氣。

顧邪冷冷的聲音打破了一瞬的安靜,“她是不是還拿走了你的眼睛?”

他回憶起跟薛影在影域裏看到的那片碎影,湯念綠的屍體是泡在什麽泛黃的水裏,空洞沒有眼球。

“嗯”,楚文蝶像是已然釋懷了,“她好像特別愛收集生物的眼睛,青蛙的、兔子的、小白鼠的、我的,都泡在福爾馬林裏,保存起來。”

褚風暗自乍舌,果然剛才玄機鬼說湯念綠是個女瘋子,一點兒沒錯。

“至於我妹妹文嫣”,她頓了頓,“她問玄機能不能幫她。”

渡魂袍下的游牧終於明白了一切,為什麽褚風那臭小子非要讓自己過來。肯定是知道了那個什麽妹妹去破廟把玄機放出來了。

游牧:“玄機是我封的,下的是往生血咒,原本再封個幾十年他自己就能破了封印出來,強行揭開封印,需要褫奪一人性命。”

“這一切原本都不是你的錯”,聽到這裏,褚風生出的全是油然的同情,“那你是怎麽回來的?你不是應該渡過三途了嗎,像你這樣沒做惡的,鬼界會直接將你引入往生才對啊?”

楚文蝶看著他,真希望當時身邊有個這樣可以維護和勸慰自己的朋友,“我過了三途走了很長一段,那一段遍地都是這樣的曼珠沙華。”

“我停下腳步回望浩浩蕩蕩跟我一樣姍姍來遲,又不得不往裏繼續走的魂靈,它們形形色色,幾乎所有都是愁眉苦臉,卻有一人對我笑。”

“他拿著紙筆記錄因果,輪到我時,說,我的因果還不夠,讓我去幽羅地獄問問。”

幽羅地獄……游牧摒息兩秒,那怎麽可能再回到人界?

“他瘋了嗎?”褚風差點罵出聲,因為師父在場才強行忍住,“一個沒有惡業的魂跑去幽羅地獄,還不得被生吞活剝了?!”

“與之相反”,楚文蝶潺如流水地娓娓敘述,“我在那裏又遇見了他。”

“他指著一扇門,跟我說,那裏有我的未來。”

“我就順著指引走進去,碰見了更加動人、同情的目光,它們外表或許不那麽好看,卻一個勁地推著我,讓我回來,再看看這個世界。”

話雖這樣說,老渡魂游牧根本不可能相信。

他察覺到越來越強的鬼氣,正是從楚文蝶身上散發出來。

“幽羅地獄的鬼,大概不會這麽好心”,游牧十分冷靜,如果三途那個人默許,她真有可能從幽羅地獄歸來,那麽如此強的鬼氣倒說得通。

他猜測,那人看似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讓楚文蝶還陽到她妹妹身上時,實則有意助其他惡鬼混出幽羅地獄。

惡鬼的貪婪,宿主的仇未報完之前,通常不會打算離去。

一定還有除玄機以外的其他惡鬼棲身楚文蝶魂體內。

游牧並沒有放松警惕,倒是方羽在追問。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楚文蝶十分耐心,“請講。”

“郭開懷呢?就是玻璃大鱷,嗯……”方羽沒有將她以“左儀”身份回來,還做了郭開懷情人的事情說出來。

“一切的因由,都是他兒子引起的”,楚文蝶閉上雙眼,幾乎將這一年來所有的事情走馬燈似的過了一遍,“他兒子一直纏著我,盡管我拒絕了很多次,也明確跟他說,我有男朋友,最終,他還是發了那篇帖子詆毀我。”

“養不教父之過,況且,郭開懷並不是什麽好人。”

她說完,摸了摸玄機的腦袋,沒有答話。

結界內是良久的沈默。

游牧松開抄起的手臂,從褚風兜裏掏出尋魂盤。

將它拋起祭在半空,恰好正對著楚文蝶的面部,“紅潤”的臉上又多了層金光,越發不真實起來。

游牧低聲提醒褚風,“該渡了。”

褚風念起口訣,動作機械地有些不自然,“陰陽克生,化法八方……”

四周魂絲並著星點飄起,他突然遲疑了。

“師父!”

他忽然轉向游牧,眼神裏是懇求,“我覺得楚文蝶沒錯!”

游牧斬釘截鐵地說,“錯!”

“大錯特錯!”

褚風振振有詞,“我只看因果,誰造了什麽樣的因,必得自己吞下什麽樣的果,那些死了的人不過是犯下了這樣的因,才得了這樣的果。”

他咬咬牙,“所以,楚文蝶有什麽錯?”

游牧:“那個許明茗呢?不過是看到了玄機,玄機就殺了她;還有那個郭開懷呢?不過是有個混賬兒子,非得死得血肉橫飛嗎?難得他們真就該死嗎?”

褚風: “……”

游牧:“郭開懷那混賬兒子造謠是因,楚文嫣把玄機放玄機出來殺人,就不是因了嗎?”

褚風眼神堅定,“可是玄機是您當年親手封印,丟在那個破廟裏,您不也是因嗎!”

游牧:“……”

他封玄機不過是某個人一定會去找玄機,這往生血咒針對的另有其人。

只是沒想到,那麽偏僻的地方,居然有人去。

游牧恨鐵不成鋼,“你可還記得什麽是往生血咒?”

褚風背得清楚,“往生血咒,褫奪揭印人性命,令揭印人往生,再……”

“再什麽,說下去。”

“再宿於揭印人體內,形成牢不可摧的血咒……”褚風忽然憶起什麽,怔忡間,游牧替他說了。

“想明白了嗎!楚文蝶還陽的不是別人,正是揭印人,血咒一旦形成——”

褚風意義般接話,“被封印者與揭印人……心意相通……”

他終於恍然大悟,“所以玄機所作所為,其實都是出自楚文蝶本意……”

看著傻徒兒終於開竅,想透這一層,游牧稍感欣慰。

褚風:“那其他人總算是自取其辱吧!楚文蝶憑什麽不能報仇!”

游牧:“被無辜牽連的受害人,就沒話語權了嗎?他們答應了嗎?”

師徒二人爭論不休,一個溫如涼夜的聲音響起,

“世間因果,何其多,一報還一報,何時了呢?”

眾人循聲往後望去,顧邪已經先一步走上前去。

“你來了。”

“嗯。”秦少宴踏水幾乎無聲,溫和地看了顧邪一眼,道了聲,“我來晚了。”

顧邪十分紳士地伸出手去,牽起他。

“只要你來,永遠不晚。”

楚文蝶對剛到的這位點了點頭,素凈“紅潤”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師徒爭論不下的一絲狠戾。

她輕柔的笑著,“這位先生,你好。”

秦少宴回以微微一笑,“你好。”

“真羨慕”,楚文蝶淡淡說,“從前一直在想我的桑亦卓很好,可惜……”

顧邪跟秦少宴提過楚文蝶的事情,此刻深表同情地言著,“可惜,那人有眼無珠,不懂信任二字有多珍重。”

楚文蝶慘淡一笑,沒有接下去。

只是覺得忽然輕松很多。

“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呢?”

秦少宴看著她,卻好像把她看透了一樣,楚文蝶抿嘴一笑,和盤托出,“我想把自己的魂交給玄機。”

游牧心想,這玄機鬼果然又騙人生魂玩,往生血咒都成了,還要拿人家魂。

秦少宴不置可否,“還有其他心願需要我們幫忙嗎?”

楚文蝶知足的搖了頭,隔了片刻,想起什麽,說,“能替我去家鄉,看看我奶奶嗎?”

“不自己去嗎?”秦少宴問。

“不了,我怕……不想走。”

最後的牽絆,就是這一段不忍踏出的距離。

只要回頭,哪怕只是一眼。

淚水,也會繃不住的吧。

秦少宴向褚風的師父做了個請的姿勢,游牧會意,拍在褚風肩頭上,“去吧,三途是了無歸處的魂,最好的、也是最後的去處。”

褚風皺著眉,全身心都在抗拒,“師父……”

游牧忽然慈祥地說,“渡去三途即可,下面自然有人會秉公處理。”

褚風心裏郁結著,說不出來,此刻只得閉眼念起口訣。

“陰陽克生,化法八方,命絲為籌,萬魂皆渡!”

諸多魂絲將楚文蝶包裹起來,白皙的皮膚夾著金燦燦的魂絲,仿佛她要去的不是鬼界的三途。

所有心願都已了卻,所有執念也都散盡,這大概,是她釋然的時刻。

不,她回望三途時,仍能看見柔波似的他人的情感,不論那些嚷著要她回來再看看的聲音,出自真情還是假意,那一刻,或許都更令她動容。

而在顧邪眼裏,影域中,那個笑容溫婉偏著頭跟薛影對話的楚文蝶,才是最美的,最真實的存在。

可這,又有多少意義呢。

顧邪望著秦少宴,將握著的那只手攥緊,漫長的回望與等待,熬死過多少人,也差點熬死他這只神。

他顧邪算是死過,也算是熬過來了。

他曾歷經的誤解,遠比楚文蝶所遭遇的來得更加猛烈。

可是那又怎樣。

他摘下一朵曼珠沙華,送到秦少宴面前,妍麗的花蕊觸及臉頰,留下幾抹花粉的痕跡。

顧邪伸手輕柔揩了一些,放進嘴裏,沒嘗出什麽滋味,眼眸掃到秦少宴臉上。

秦少宴大概覺得他傻,只是笑笑,下一刻顧邪毫無預兆地湊近,吻在未揩盡的花粉上。

從前沒有機會完成的事,他總想都做一遍。

甚至,許多遍。

印江洲,高層。

廣城的雨勢已經漸小,秦少宴守在顧邪旁邊待了一會兒,拿起浴袍走進浴室。

水聲嘩嘩響了十幾分鐘,再出來時,發尖滴著水,給自己倒了杯紅酒。

手機解開暫停鍵,機械女聲緩緩講述故事,他端著高腳杯,站到落地窗前,聽著另一段從浴室裏傳出的水聲。

手機裏的機械女聲被短促的提示音打斷片刻,秦少宴拿起手機,是一條郵箱未讀。

他走到長桌前掀開筆記本電腦,利落迅速地輸入郵箱密碼,登入進去。

那是一封墨菲高層的內部郵件,從標題到內容都是英文,顯然是總部發來的。

墨菲心理在全球四十多個國家設有分部,但只有總部發來的郵件是全英文,而且落款從來是“HQ”。

浴室的水聲戛然而止,有帶水的拖鞋聲傳來,而後像是換了一雙,悄無聲息地,人就出現在身後,帶著未幹的水珠,濕答答地滴到秦少宴鎖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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