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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篇·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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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機篇·27

“有!往裏邊兒走!”褚風帶上收好的餐盒,往外走去。

顧邪翹著二郎腿,望著門外的晴好天氣,陽光裏兩個聲音越走越近,掀開空調簾才聽得確切。

“這位小哥,想咨詢些什麽?”褚風在前邊兒引路,身後緊跟著一個穿著深藍文化衫的年輕人,衣服皺巴巴的,像是在衣櫃裏擠壓了二十年剛掏出來似的,一雙眼疲憊不堪,沒有神采。

他張張嘴,四處望了望,像是在找什麽,倏的目光停在端著茶杯出來的方羽身上。

“我找方小姐。”他伸手指著方羽,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食指有些彎曲,然後吞了口唾沫問,“有水嗎,我走了兩小時過來,有點渴。”

褚風驚詫他舍不得公交車費,拖著看上去病怏怏的身體,頂著外頭三十七八度的烈日走了兩小時,不但扛住了暴曬,還沒中暑。

方羽朝他招手,引到小方桌旁坐下。

她笑了笑,套著近乎,“我覺得昨天我的邀請很有誠意,剛才還想著你會不會來呢,沒想到剛有預感你要來,你就真來了,這裏不好找吧?”

那男生顫巍接過方羽遞來的茶杯,輕聲說了句“還好”,其中一根手指不小心碰到茶杯肚,燙了一下,差點沒拿穩。

方羽伸手穩住底下的茶托,“小心,茶水很燙。”

男生一瞬間晃神,又被暖心提醒,定定地坐了半晌,不知道怎麽開口。

方羽主動選擇了話題,“桑同學一定是想好了吧,跟過去的自己對話,其實並不難,說通了,人生就會明亮大半。”

方羽的話並不是什麽高深的大道理,在眾人聽來,也是淺顯易懂,唯有桑亦卓一言不發,眼神亂飄,像是還有顧慮。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我稱之為逆旅,每個人都該與過去的自己、現在的自己甚至於未來的自己對話,它將是漫長的逆行式的心靈旅途,能幫助你消化人生的難題,解除人際間的隔閡,甚至,開拓出一片光明。”

桑亦卓終於安定片刻,看著由另一個男人送過來的表單和筆。

方羽的聲音再次春風化雨,“你只需要填上大名,其他的事,交給我們就好,我們會還你一片光明的未來。”

褚風站得不遠,是個剛好能聽清對話的距離,聽到方姐忽悠的這幾句,不禁嘖嘖稱奇。

顧邪雷打不動地坐在原位轉著打火機,有意無意向這邊看來。

桑亦卓見方羽和送表的人都挺正經,除了那個轉打火機的看著不怎麽靠譜,低聲問了一句,“那,會給我安排哪位咨詢師呢?”

方羽指著自己,以良好的職業素養和專業的微笑,打破他心裏最後那一點忐忑,“我,由我親自輔導您全程。”

桑亦卓板直的情緒終於松弛下來,低聲說,“好。”

“那咱們開始吧。”

那邊進行了長達四小時的談話,褚風又接待了一撥人,忙完出來,天色開始發暗,又有黑雲盤踞在上空,隨時可能爆發一場說來時就來的驟雨。

桑亦卓說完最後一句話,一直死死抓緊褲腿的手終於松開,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也不知道是嘆自己命途多舛還是嘆紅顏雕零,好歹算是把他悲催的情史和人生給講完了。

方羽按下錄音筆的結束鍵,松動快要僵硬的脖子,“搞定。”

褚風送完人回來,問到,“方姐,今晚要不趁熱打鐵加一場討論會?”

這時方羽收到一條信息,是閨蜜破例調出的楚文蝶的就診記錄,她熄掉手機,難得露出笑容,“加,今晚我請客,咱們吃頓好的!”

褚風率先激動,“那我要點兩個菜!”

方羽:“隨便點!”

褚風:“顧哥呢,一起吃嗎,還是跟秦總有約?”

顧邪放下手機,關上聊天界面還沒發出的“想你”兩個字,擡頭說,“一起吧,難得蹭方羽一頓飯。”

說話間,逆旅群內彈出一條消息,顧邪想也不想手賤點開了。

別捧月月:【褚風,你師父走了嗎,我能回來了嗎?】

這是一條語音,像是躲在一個小小角落,捂著嘴說出的一句。

顧邪沒有開靜音,音量甚至是最大,就是怕錯過秦少宴的消息,簡月偏軟的聲音就恰好在完全不隔音的辦公室內傳開。

顧邪轉述了一遍,“褚風,簡月在群裏找你。”

褚風一僵,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家師父,只見游牧炯炯有神地瞪著他,活像待開葷的年獸。

大聲質問褚風,“簡月不是死了嗎?”

游牧對這個名字印象深刻,那年小徒弟褚風剛上大二,說是渡魂途中碰到一個可憐的小女孩兒的魂靈。

那女孩兒站在橋上,往下跳去,他本能地去抓,卻什麽都沒抓到。

那年暑假,他回到渡魂門派裏,抱著師父痛哭了三天三夜,說作為渡魂師好痛苦,面對過的人和事,在他腦海裏久久縈繞,揮散不去,他說,他不要再當渡魂了。

雖然現在褚風這臭小子成長了,渡的魂越來越多,也沒再突然抽風,說不當渡魂了,但是那個叫“簡月”的名字,他記得很牢。

褚風大氣不敢喘,因為他不知道師父會怎樣責罰他,而鬼界那邊又該如何交代。

世代渡魂師都和鬼界有著心照不宣的協議,渡魂將逃逸或者應當往生的魂靈渡往三途,交由鬼差接管,帶入幽羅地獄,或是往生或是懲罰,都不再由渡魂師管束。

而褚風多情的人格,在渡魂一脈裏極其罕見,心不狠手不辣,隔三差五放水,業績在渡魂一脈裏幾乎是墊底。

因為渡魂師的名字和壽數鬼界都有記載,但凡放過一條該渡不渡的生魂,便會以壽數為代價作為抵扣。

褚風還有多少壽數,他自己也說不好,總之,他認為是對的事,做了便做了。

生於天地,行得坦蕩,渡魂十載,問心無愧。

逆旅內的氣氛一度十分壓抑,誰都沒有再說話,顧邪更是不知道自己惹了個什麽禍事,依舊沒心沒肺地笑著,對著手機自拍。

末了,挑選幾張還不錯的發出去,配上幾個齜牙咧嘴的大笑表情。

新消息震動,顧邪欣喜翻開。

秦:【我盡量早歸】

咕咕:【學校的事有新進展,我應該要晚點回去】

秦:【好,那我等你】

飯後的討論會,游老也參與了,一來為了盯褚風這小子,二來,他還不知道臭小子神神秘秘把他騙來所謂何事,總不至於就當個混吃混喝,坐那兒吃了睡,醒了吃的老廢物吧。

方羽把錄音筆中記錄的東西,以快進的方式,簡明扼要地寫在記錄本上,洋洋灑灑寫了大概三頁,討論會進入主題。

“這個桑亦卓,私心還是很重的。”方羽對照著記事本和收集來的資料說了一句, “他跟楚文蝶原本是高中同學,兩個人成績都不錯,一起考入同德大學,一個金融系,一個英語系,其實也算郎才女貌的。”

“從他的話裏,我大概聽出來,他對於楚文蝶被評上系花一事,是非常不滿的,甚至出現了抵觸情緒,多次借題發揮跟楚文蝶吵架。”

褚風不明白了,“女朋友被評上系花,也算是一種殊榮和對他眼光的肯定吧,他怎麽還不樂意了?”

方羽沒來由地嘲了一句,“這就要問你們男人了,男人心,海底定海神針,誰知道什麽時候忽大忽小,攪得天翻地覆?”

褚風一楞,咳了幾聲,“咳,方姐,勞駕您,我們這兒目前有三位男性。”

方羽再添了一把火,“吵架歸吵架,偶爾鬧鬧無傷大雅,天天追著女生鬧,就顯得過分了。”說完,她話鋒一轉,“這事過了沒多久,兩人和好了,是桑亦卓先道歉的。”

褚風感覺桑亦卓好不容易給男士掙回了點臉面,臉上嬉笑一下,“我就說嘛,人桑亦卓知錯就改還是很不錯的。”

話音剛落,方羽的聲音再次響起,“然後楚文蝶拿著醫院診查單找他,跟他說,要去做個手術,希望能陪著一起去。那時候校園網上的爆炸消息剛出,楚文蝶剛從醫院回來什麽都不知道,但是有人在帖子出來的第一時間給桑亦卓打了個電話,甚至發了截圖給他看。”

褚風問,“楚文蝶讓桑亦卓陪著去醫院,那個嗎……”

他暗示“墮.胎”,卻沒好說出來,然而方羽翻了個完美的白眼,直接扣他腦門上,“拜托不知全貌的時候不要隨便給人扣帽子,顯得我搞男女對立,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校園網上的東西,當個笑話看就行,別真把你二級心理師的名頭給砸了。”

褚風被劈頭蓋臉一頓狠批,瞬間閉了嘴,乖乖地人都坐直了。

方羽的話不是空穴來風,她點開手機屏,亮出一張截圖,“看看吧,這就是網傳的楚文蝶‘不檢點’。”

褚風和顧邪同時湊近,唯有褚風覺得被瞬間打臉,那是一張市醫開具的婦科彩超檢查報告單,診斷結果顯示,畸胎瘤。

顧邪眉毛一挑,“所以這是胎還是瘤?”

方羽簡明扼要,“瘤,一種臨床上少見的婦科疾病,跟男女關系沒有任何關聯,就算是未婚沒偷吃禁果的姑娘也有可能得這玩意兒。”

褚風剛閉嘴兩分鐘,又忍不住想問,“我最近不是還添了張資料嗎,就是一開始來我們這兒尋求幫助的那個大叔,他女兒是生物系的那個研究生,叫湯念綠的。”

大叔留的那本筆記,側面有一串筆記,褚風仔細拼湊核對了,是湯念綠的校園網賬號,他找到湯念綠在那篇“新聞”下面的跟帖。

褚風:“湯念綠不是說,當時楚文蝶自殺後,依家人要求警方進行過屍檢,顯示肚子裏的那東西有骨骼有牙齒還有頭發嗎,怎麽可能只是個普通瘤子?”

方羽一臉沒腦子就多讀讀書的表情,抄起手機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畸胎瘤”三個字,一大堆科普文瞬間湧現。

鋪天蓋地的文字直沖沖往眼睛裏鉆,“哦,在下孤落寡聞了,這病這麽古怪。”他忽然又慫了,靠回椅背上去,都怪讀書少,感覺被網上那則爆炸新聞給耍得團團轉,還莫名其妙當了幫兇。

他拿起校園網上帖子的截圖,重新審視起這些假消息,“如果說系花‘帶球’是假的,那腳踏五只船就有待商榷了……等等,標題是‘現男友撞破’這些事情,楚文蝶當時的現男友……”

顧邪毫不猶豫地接上話,“桑亦卓,今天來的那個小子。”

影域從不騙人,楚文蝶跟薛影說過,“姐夫”叫桑亦卓,那麽,必定就是他。

“對,現男友桑亦卓,那桑亦卓真的撞見了嗎?”褚風望向方羽,意在尋求答案。

方羽甚至都沒翻面前的記錄本,十分斷定地回答他,“他今天下午的談話裏,說得很清楚,帖子的事情他完全不知道誰搞的,他是被人通知了才知道這些。”

顯然發帖另有其人了。

顧邪忽然懶洋洋地插了一句,“咱們確定過誰是發帖人嗎?”

方羽和褚風面面相覷,誰都答不上來,這茬真給忘了。

突如其來的沈默已經完全印證心裏的猜想,顧邪摸了摸鼻翼,“你們這辦事的水平和效率,不行啊,我聽說辦這個最在行的還是警察,要不報警算了。”

褚風一爪按住他,“別顧哥,咱們熬了那麽多個夜晚,不就是為了不給警察叔叔添麻煩麽”,他一臉諂媚地笑,完了不忘給顧邪把玩了有一陣的香煙點上,“我能力是差了點,辦事效率是低了點,但是我勤奮上進呀,給小弟個自我提升的機會!”

顧邪叼起香煙時,褚風附在耳邊低聲說,“方姐說,這事辦完,有獎勵,而且是金錢獎勵!我窮啊哥,就指望這懸賞金過活了!”

他熬了一個月,新番沒看劇集沒追,為的不就是這點好處麽。

顧邪:“我開個玩笑,你們繼續。”

褚風被這直線上的大彎閃了腰,一時忘了剛才說到哪裏。

方羽指著另一份資料說,“這個地方,我覺得可能有聯系。”

“哪兒”,褚風順著她手指看去,是褚風手繪的馮夢玉社交關系圖。

其中楚文蝶和馮夢玉的關系間,打著問號,方羽用手指尖在這個問號上點了兩下。

然後翻出另一張資料魂靈柳依寧的親口敘述,在“楚文蝶搶馮夢玉朋友”這段話上點了兩下。

接著,又把校園網截圖上的同班同學自爆那段話單獨提出來,筆尖把“心機女無疑哦,親自鑒定過,什麽都會搶的那種,100%保真”圈起來。

“這三處,你們怎麽看。”方羽問。

褚風直覺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又不敢直接劃等號,畢竟他已經被打過一次臉,臉上疼痛未消。

“我傾向於是同一個人的說法”,顧邪淡淡地說,卻像是拍板著最後的結論。

作為與會者,他言語少得可憐,幾乎全程旁觀狀態,仿佛逆旅裏他才是那個老板,而方羽和褚風才是打工仔。

方羽此時更是個合格的打工仔,接著他的話往下論斷,“這樣一來倒是可以說通了,馮夢玉和柳依寧與楚文蝶作為同班同學,也許曾經要好,後來關系鬧僵不和,也有可能從未深交,卻因楚文蝶是‘天之驕女’朋友向她靠攏,而自尊心受挫,結下梁子。”

“不論搶朋友這事兒真相如何,馮夢玉和柳依寧都是最有可能發那條消息的人。”

顧邪滿意地點點頭。

這條自曝同班身份的回覆,大大增加了“楚文系花事件”的熱度和“真實性”,算是把整件“鬧劇”推向高潮的一個助推劑。

“那這樣說來,馮夢玉和柳依寧的死就和楚文蝶百分之百掛鉤了。”

“沒錯”,顧邪伸了伸大長腿,換了副更舒適的坐姿,“那還有幾個死者呢?”

三人放在桌面的手機同時震動了一下,褚風想著大概是簡月發的,也不敢拿起,方羽也是一樣,顧邪察覺到今天這兩人都不太尋常,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果然逆旅群裏有一條未讀消息。

還是一條語音,卻短小精悍。

顧邪斜乜了二人一眼,不計後果地點開。

那頭傳來簡月撕心裂肺的慘叫,“褚風,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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