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幻境

關燈
幻境

越往上走霧氣越濃,基本信手一揮都能看見白色顆粒,活像上輩子霧霾,還是紅燈警告的那種。

明知迷霧不是汙染不會吸入身體,只要接觸到身體就會侵蝕神志陷入幻境,白沐還是忍不住蹙眉捂住嘴鼻,能不說話盡量閉嘴。

周遭白茫茫一片,靜謐得只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待白沐反應到一路聒噪的林易不知何時閉嘴的時候已經晚了。

“……方止”白沐停下腳步,轉過身才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落單了,也不知道是自己走掉了還是那倆人太慢拖在後面。

視野被阻礙嚴重,只能看清三四格布滿青苔的臺階,清涼的霧氣冷冷打在臉上,濕漉漉得讓人倍感不適。

白沐就在原地站了一會,沒見到方止和林易,甚至連其他試煉的孩子都沒等來一個,要知道方才一路走來不管是上山還是下山,插肩而過的陌生人不少。

“這試煉有點意思……”喃喃著,白沐轉身繼續前行。

……

“白沐,你在發什麽呆”幼嫩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恍恍惚惚中,白沐被人按住肩膀使勁晃,晃得頭暈目眩腳底發軟。

“停停。”白沐手忙腳亂制止住對方的行為,閉著眼甩甩頭,待視線清明,然後楞住了。

自己正杵在一條走廊上,刷得潔白的墻壁,地面是花紋樸素的瓷磚,還有遠處的高樓大廈,典型的鋼筋混凝土,無不昭示著自己在21世紀的事實。

當然,到底是不是回到21世紀有待商榷,反正,這肯定不是修仙界。

我……穿回來了

白沐楞了楞,一側頭對上一張極嫩的小臉。

白沐頓了頓,四顧。

右側就是一扇大門,門口明晃晃的標著“四(3)班”,還不時有兩個背著等身大書包邁著小短腿到處跑的小娃娃走出來,看見白沐還熱情的打著招呼。最最重要的是――他竟然跟矮冬瓜們平視。

白沐平展開手,果然,肉肉軟軟的……

好吧,自己沒回來。那這是……

幻境

“你怎麽啦”方才拽著他肩膀搖的小娃娃歪著腦袋看他,“你不去找你妹妹一起放學嗎?”

白沐怔住。

“白浴”他喃喃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她在上學”

矮冬瓜眨把著眼睛,覺得問題莫名其妙,但還是點點頭回答道:“是啊,你不是每天跟她一起放學回家……”話語未落,就見白沐瘋了般的沖向樓梯。

順著記憶在教學樓中沖刺,看到近在咫尺的三(1)班的教室門時才堪堪停住腳步。教室門是敞開的,白沐深吸口氣平覆著狂跳的心,幾步上前朝教室張望,三秒後,霍然色變。

“同學,”白沐直接沖進去,對著教室留下的唯一一個的學生面前,笑得勉強,“請問白浴走了嗎?”

“她”那學生正在勤勤懇懇掃著地,見狀停下動作思索了片刻,“好像剛走不久,五分鐘吧。”

“謝謝。”得到具體時間,白沐拔腿就外沖。

指甲掐在肉裏,生疼生疼的,絲毫感覺不出是在幻境中。白沐走在每日回家的必經路上,四下張望著,焦急得整張臉慘白慘白的。一段回家來回路尋找了兩三遍,汗流浹背,然而就是不見那道俏皮活潑的身影。

一瞬間心揪著疼,疼到他想哭。

白沐突然回想起來,這一幕上輩子真實發生過的,唯一不同的是,自己沒有這麽奮力的去尋找,因為那個時候,他跟白浴大早晨吵了一架。至於為了什麽吵架早就忘了,不外乎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再然後,沒有找白浴而是自己賭氣先回家的白沐是在家接到一通來至醫院的來電。

小時候的白沐口口聲聲說著分離,斷絕關系成為陌生人,可真當人躺在冰冷的病床時,墻上的紅光隔絕仿佛著生與死。

這是他一輩子的疼。

“哥!”驚呼聲仿佛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白沐猛地轉頭,就見白浴背著書包站在一條沒有人的人行道上朝著他招手。

“你站那別動!”仿佛卸了重擔似的松了口氣,正打算走過去,一道刺耳喇叭聲驟響,一輛本來駛向人群的黑色小汽車猛地大拐彎直直沖來,在白沐眼前直接沖上人行道。

接下來的一幕如幻燈片一幀幀浮現,白沐想大喊想飛撲過去推開,可是他都做不到。雙腿像灌了鉛般邁不開,張著嘴卻像喉嚨啞了似的發不出聲,直到□□撞擊墜落在地,白沐整個人都是呆滯的。冰渣般的寒意凍到骨子裏,微縮的瞳孔倒映著殷紅的血液,一瞬間,天崩地裂。

後來的諸事是白沐陌生又熟悉的,看熱鬧或熱心幫忙的路人,匆匆趕來的急救車……

又是匆匆幾幕過去,終於到白沐真實經歷過的片段。

目光追隨著生死不知的人進了急救室,門一關,紅燈亮起,仿佛世界就剩自己孤零零一個人,上輩子小小的白沐雙手抱膝蜷縮在椅子上哭,又懼又怕;這一次白沐靠在椅子上望著雪白的墻壁發呆。

走廊的燈明明滅滅,油綠的燈發著微弱的光,襯著這一處陰森森的。

有醫生過來詢問家屬,白沐木然地搖搖頭,在對方次次急促詢問中遲鈍著報了串號碼,然後繼續發呆。

醫生開始撥打白霆峰的電話,一遍遍播著,電話始終沒人接。

“就沒其他的家長嗎?”醫生也相當急。

白沐抿著唇,輕輕點頭。

“能來嗎?”

白沐搖頭。

“這不行啊,必須要家屬簽字,病人需要立刻手術。”

白沐低垂著頭,啞聲道:“我不行嗎?我是她哥哥。”

“你才多大,得大人家長,監護人。”

白沐沈默不語。

好在最後還是有個能擔事的大人趕來醫院,雖然不是親人,但聊勝於無。

“沐兒,”風塵仆仆趕來的陳叔簽了字就坐在白沐旁邊,他看著沈默的小孩,猶豫許久道,“白總今天到外地出差。”

“我知道。”白沐冷漠打斷他。

“這幾天由我會來照顧你們。”

“不需要。”

“我……”陳叔張了張口,看著一臉冷漠的小孩,想說什麽還是選擇著閉上嘴。

兩個人一起坐在長椅上等,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終於,紅燈變綠。

一臉疲倦的主刀醫生從急救室裏出來,他摘下口罩,對著等在外面的霍然站起的倆人道:“危險期是度過了,還需要觀察。不過……”他遲疑一會。白沐低垂著眸子,知道對方會說什麽。

“不過什麽啊”陳叔比他急多了。

“不過傷者的腿受創嚴重,估計……”醫生搖搖頭。

就像醫生說的那樣,白浴的腿,沒了。

白浴醒來後就坐在床上不停的哭,一個剛剛三年級的小女孩如何承受的住身上的疼痛和失腿的疼痛,一邊抹眼淚一邊喊著要爸爸。

可是白霆峰一直都沒有出現過,就像忘了這倆個孩子一樣。

白沐專門請假全天陪著白浴,就靜靜地陪著她安慰她。

白浴的情緒不定,大多數時間一直在哭或是坐著發呆,甚至還有一次疼斥罵白沐,雖然只有一次,但讓白沐記了一輩子。

“你為什麽要跟爸爸吵架一次家長會有這麽重要嗎?他為我們拼死拼活工作給我們這麽好的條件。你又憑什麽罵他又憑什麽罵我”

小時候白沐始終不明白白浴對白霆峰的慕孺之情,因為後者從來沒有給過他們什麽,沒有參加過學校任何活動,甚至在白浴出事後都不能第一時間到來。

白沐想反駁,但不知說什麽。

陳叔偶爾會抽時間來看看他們,帶著很多好吃的和穿著粉紅蕾絲裙的大洋娃娃。

白浴難得洋溢著笑臉,抱著洋娃娃玩的愛不釋手。

“這是你爸爸專門送給你的。”陳叔道。

白浴笑得更歡了。

白沐冷著臉,不置一詞。

白浴有午睡的習慣,陳叔將白沐喚出病房,站在僻靜走廊上沈默好久才開口道:“你不要怨白總,他……其實他是愛你們的。”

可能吧……白沐心裏道,你和白浴都覺得白霆峰是愛自己孩子的,那就是吧。

這段時間白沐還專門看新聞找那天車禍消息。不過是一輛車在人流量大的街道突然剎車失靈了,正巧那段路街道規劃不合理,人行道離主道相當遠,人們為了超近路一般走大馬路與車同行,而那輛車的司機只不過在走主路撞更多人跟轉向人行道撞一個人做出一個他認為正確的選擇。

幾個星期後,白霆峰終於出差回來,抱著白浴將人接回了家。可能是白霆峰真的因為良心譴責感覺到了愧疚,他回家的頻率增多了,至少晚餐是全家三人坐在一起吃。

再然後……白沐就把所有精力放在學習上了,拼著一股勁整日廢寢忘食也不知是跟誰慪氣。成績慢慢上升越到年級第一,第一次將學校獎勵的獎狀假裝滿不在意在白霆峰面前顯擺的時候,對方剎那間愕然讓白沐感覺到極大愉悅感。

再然後……

白沐不知何時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他像是以一個人,徹底游離在記憶之外,以別人的視角看著一個叫“白沐”的人的故事。

看著他每天從早上學習到晚上,各種資料書籍作業,連做夢都在念叨著單詞;看著他在學校表彰大會上代表發言;看著他三次跳級被保送成為不到十六歲的大學生;還看著他獨自一人呆在房間中把玩著一把小刀,手上還有些血痕……

頭突然非常疼,讓人痛不欲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