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按照謝祁晏前幾次的描述，應該會回到施茜下凡之前，這麽一掐算，還是能躲過的，所以趁著顧邵不註意，施茜一掌呼在了顧邵的脖頸。

顧邵一斷氣，天旋地轉。

施茜以為自己會在廣寒宮的秋千上，結果她眼前一陣黑，再一擡頭，喜娘僵著臉，把紅蓋頭強加在了她頭上。

怎會如此？

另一邊，謝祁晏也沒有回到客棧，他已經站在了宅子門口，緊抿薄唇沈默半晌，謝祁晏揮了揮袖子，發現身上依舊被未知物控制。

他側目看過去，只見阿祺和顧邵一臉無奈的倚在宅子裏的柱子上。

所以進了這座宅子，誰都別想走。

唯一一個變數，嫡小姐不見了。

施茜太陽穴突突突的疼，她嘆了口氣，被喜娘那只透心涼的手硬生生拽了起來。

又是一樣的劇情。

她的手被喜娘放在了謝祁晏的手背上，施茜已經有了一次心理準備，用小鏡子一晃而過面前的詭譎場面。

謝祁晏所說，第一次他裝心疾，嫡小姐要喜娘取一物給他，喜娘沒應，先看向了一處，回過頭就直接識破了謝祁晏的法術。

首先可以肯定，喜娘暫時是這裏已知的最大老板。

可以控制施茜，打架也是喜娘先上，謝祁晏把喜娘打滅，其它鬼怪才露真面目。

而且第一回，喜娘在大堂磕了個頭，一切就重來了。

她在給誰磕？

施茜的手尚且可以動彈，她一手被謝祁晏牽著，一只手拿著小鏡子找角度。

“一拜天地！”

施茜心想，跪下正好可以看看宅子四周，於是很溫順的就跪了，她拿鏡子轉了一圈，什麽異常也沒有。

謝祁晏看出來了她的意圖，也沒多大猶豫，很配合的跪了。

“二拜高堂！”

這下施茜不想跪。

她有自己的爹爹，當神仙也是為了爹爹，認鬼怪做父，演戲她也不行。

謝祁晏也同樣，在他心裏，他爹是最高的信仰，讓他給鬼怪磕，還不如讓他給施茜磕一個。

同上回一樣，不跪就罷了。

“夫妻對拜！”

施茜這才怔了，剛才光顧著沈浸式照妖，這會兒才反應過來。

成親誒！

要是現在真的和謝祁晏磕了頭，以後謝祁晏記起來她就是被他恨毒了的人，只怕會恨上加恨。

顧邵的聲音在心底響了起來：不是吧，孽徒，你真要和他拜啊？

阿祺：不行的吧，上仙你是神仙，拜這個不和星君匯報，要罰檢討的。

檢討？

謝邀，施茜換了個思路，她掙脫了喜娘的控制，掀下了紅蓋頭。

謝祁晏以為她又要莽打，伸手都要攔了，結果施茜唇角忽的流了血，虛弱的跌倒在地。

喜娘傻眼了，果然慌張的四處張望，施茜趁機拉了拉謝祁晏的衣角。

演啊，和我演啊！

四周站滿了人，沒有一個上來扶他們嫡小姐，都默契的看著喜娘。

謝祁晏嘴角抽了抽，還是配合的俯下身，他一手摟著施茜，擡頭看向喜娘：“還楞著做什麽。”

喜娘回過神來，死死地盯著施茜。

謝祁晏另一只手牽住施茜的手，直起腰來，擋住了喜娘的視線。

施茜只好與謝祁晏對視。

他倒是會演，滿眼的擔憂，慌亂的問她怎麽了。

施茜眼前一陣恍惚。

她偷雞摸狗學來的法術太逼真，血源源不斷的流，不一會兒就流在了喜娘腳下。

謝祁晏一時間也分不清施茜是演的還是真出了差錯，晃了晃施茜的手，只見施茜微微睜開一只眼睛眨了眨。

演啊，繼續演啊！

就在這時，喜娘突然冷笑一聲，疾步沖了過來，一掌就要劈在謝祁晏背上。施茜眼疾手快，推開了謝祁晏。

這一掌正中施茜脖頸。

施茜捂著脖頸，這回流的是真血，她咳咳吐出一口血：“要死了。”

她視線模糊之際，突然見宅門口閃過一個黑影，剛想拽謝祁晏衣角，就見謝祁晏站起身來，直接掐了喜娘。

喜娘卒。

天旋地轉，施茜劇烈的咳嗽著，一只手輕撫她的後背，聲音急切：“小姐，沒事吧，昨兒就不該出去。”

施茜虛弱的睜開一只眼睛，覺得頭痛欲裂，她剛想感慨一聲終於不用成親了，回過神來，看著面前表情僵硬的喜娘。

她寧可再卒八萬次。

喜娘見她好轉，遞來一盞茶：“明兒就是小姐成親的好日子，小姐長大了。”

該來的還要來。

施茜木著臉，已經開始擺爛了，推開喜娘要攙她的手，沒好氣的說了聲：“別碰我。”

現在好了，嫡小姐方知柔不見了，她替方知柔待在了鬼宅，說來還是怨阿祺。

她說完那句話，突然覺得喜娘長久的沈默，擡眸看了眼喜娘要死不活的樣子，施茜沒搭理，重新癱在床上。

待喜娘走後，施茜努力念咒，卻發現身體裏沒有仙氣流動，換言之，她法力都被削沒了。

這到底是什麽鬼宅啊。

施茜坐起來，一想到要在這個鬼宅過夜，頭疼得厲害，幹脆爬起來打開窗戶。

宅子的屋檐不高，一望無際的天，還有丫鬟婢女嬉笑路過的聲音，有一微胖的小丫頭被簇擁在中間。

怪了，為什麽成親那天，這小丫頭和這群丫鬟，她都沒見過？

施茜翻箱倒櫃，掏出明日要用的小鏡子，對著宅子一照，竟然不是鬼宅？

施茜試探的推開門，沒有結界，她興奮的走到宅門口，踏出去，再回來，沒有結界，她想走就走。

有一姨娘抱著尚未足月的小兒經過，微微欠身：“大小姐。”

施茜點點頭，剛想逃之夭夭，猛地頓在了原地，看著外面掃雪的丫鬟，這才覺得冷，寒風瑟瑟，她伸手，有雪花落在手心。

什麽鬼，不是春天嗎？

她才與謝祁晏賞過春景。

看著這座人氣旺旺的宅子，又看著姨娘懷裏啼哭的小兒，施茜伸手想要接過來抱抱。

是真的小孩子，不是鬼怪。

所以她，回到了方知柔第一個家？她怎麽又要成親。

喜娘見施茜回來以後心不在焉，咧嘴憨厚的笑了笑：“小姐與廖公子情投意合，想來成親不久，就能有孩子。”

施茜擡眸：“他是贅婿。”

喜娘一怔：“怎麽了？”

方家人沒有一個同意這門親事，是方知柔吵著鬧著要成親，她是家裏最受寵的嫡小姐，真要找個情投意合的也不難，她爹慣著她，見方知柔以斷食相逼，當下就松了口。

喜娘給不少人看過生辰八字，她知道方知柔與廖公子絕非良緣，但方知柔一意孤行，喜娘便私自改了生辰八字，到方老爺那就成了金玉良緣。

施茜搖搖頭，重新躺了回去，喜娘闔上門退下。

施茜這才看向內殿的窗口。

謝祁晏倚在墻跟，一身玄紫衣，秀眉俊目，看著外面的小女娃嬉鬧，俊朗輪廓渡了一層光，骨節分明的手把玩著玉扳指，在發呆。

察覺到施茜的目光，謝祁晏才回過頭來，冷聲說：“我感覺不到你的仙氣。”

施茜也感覺不到謝祁晏身上過重的戾氣了，她只覺得疲倦。

施茜：“明日又要成親。”

謝祁晏垂眸：“那個男人叫廖霧星。”

施茜嘆了口氣：“到底怎樣，才能讓我回到天上去啊。”

謝祁晏：“你們成不了親。”

施茜從床上爬了起來，探頭問他為什麽。

她穿著素雅，不施粉黛，圓溜溜的眼睛亮亮的，發髻清麗脫俗，方才在榻上滾亂了衣裳，白皙纖細的脖頸大片暴露在眼前。

秀色可餐。

謝祁晏心裏突然一沈，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所有的波動恢覆平靜。

謝祁晏重新看向窗外：“孟婆出逃，冥界大亂，有一冤魂趁亂歸來，在一月圓夜，滅了方家滿門。除了方知柔。”

施茜打了個寒顫：“不會吧，廖霧星就是那個冤魂？”

施茜猛地記起來――方宅宅門是有貼辟邪物什的，包括門口石桌擺的方向順風水，擺的靈獸像也是辟邪的。

除非冤魂牛到無視避邪物的地步，否則近一步肯定死翹翹。

謝祁晏：“明日，就是月圓夜。”

施茜皺眉：“廖霧星不是傻子，他明天發現我不是真的方知柔，萬一把我也滅了怎麽辦？”

現在她沒有仙氣，就是一介凡人，死了很有可能就是真的死了。

謝祁晏漫不經心的瞥了她一眼，似乎疑惑她一個上仙為什麽這麽慫，半晌才說：“他不是個傻子，但他是個瞎子。”

瞎，瞎子？

施茜有了個大膽的猜想：“廖霧星的眼睛，不會是生前，方老爺挖的吧。”

謝祁晏沈默的看著她，沒吭聲。

天吶，真的！？

施茜皺眉：“太狗血了，我看的戲本子都沒這麽狗血。”

施茜嘆了口氣：“你說廖霧星騙什麽不好，騙人姻緣，月老爺爺要氣死了。”

謝祁晏見過月老，不過千百歲，何來讓施茜稱爺爺的地步。

謝祁晏挑眉：“你叫什麽。”

對啊，顧邵謹慎，從頭到尾一直喊她上仙，再不濟了就是心裏罵一句孽徒，阿祺更是很少直呼她全名。

要說自己叫施茜嗎？

說了會被捶嗎？

施茜睫毛輕顫，半晌，突然羞澀的笑了笑：“我名字難聽。”

謝祁晏：“有多難聽。”

難聽到你要是有記憶，一定會跳起來暴躁的程度。

施茜嘆了口氣：“你叫我幺幺吧，我爹這麽喊我。”

其實是她這麽喊爹啦。

她長大以後脾氣沖，一吵架就喚爹小名，存心氣他。

謝祁晏：“幺幺。”

施茜擺擺手：“我知道你的名字，謝祁晏。”

謝祁晏點點頭，看了眼漸暗的天色：“明日有異常，喊我名字。”

施茜：“你聽得到嗎？”

謝祁晏：“嗯。”

聽到了，會來嗎。

她沒問，但是謝祁晏突然說：“你的同伴，都不在。現在如果你我不配合，都離不開這個宅子。”

哦，新關系，同夥。

施茜點點頭：“合作愉快。”

她一個廢柴，但願不會拖到謝祁晏的後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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