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二

關燈


其實這不是施茜在謝祁晏墜入魔道後第一次見他。

每逢五十年,她便會去凡間游玩一次,當時處理記憶的小仙向她稟報過,信誓旦旦:“哪怕有人把從前的記憶講給謝祁晏聽,他也絕不會記起來。”

“童叟無欺!”

因此施茜一開始也沒故意躲著,她愛極了凡間的下註賭大小,常去一家賭館。

那日凡間張燈結彩,人人戴著狐貍面具,像是在慶祝什麽節日,施茜穿著繡了金葉子的一襲紅裙,仙界趕制的衣物不同凡響,一來便吸引了賭館的老板。

她被迎到了中心,逢賭必贏,招來了不少紅眼,施茜賭夠了想走時,突然註意到了一個賭徒身上發著黑氣,這是人墜魔前的征兆。

他賭瘋了,真的入魔恐會傷及無辜,施茜上前摁住了男子的肩膀,黑氣霎時被抑制回去。

施茜這才來得及註意男子賭局對面的人,是個穿玄紫色衣袍的男人,打扮得很貴氣,戴著別致的老虎面具,只露出好看的嘴型,一雙黑眸淡漠,把玩著骰子,緊緊地盯著施茜。

施茜沒來得及買面具,她忘了詢問小仙這是什麽節日,覺得男人的視線盯得她臉上發燙。

“我和你賭。”施茜說完以後,就覺得對面的男人周遭氣場冷了許多。

這正常,賭也賭氣運,有的人忌諱中場換人,怕削弱了氣運。

賭徒已經賭紅了眼,想要婉拒施茜的好意,黑氣又散發了出來,但和施茜對視一眼,那股躁意又被壓制了回去。

施茜:“你放心吧,我找人算過,這輩子是神仙下凡渡劫來的,我贏的銀子就歸你。”

骨子裏對神仙的信服吧,再說他也沒得選,賭徒掙紮了一下就同意了。

對面戴老虎面具的男人沒吭聲,只是在老板看向他時點了點頭。

施茜畢竟是神仙,氣運要比別人強許多,再加上仙術可以給她作弊的本事,只不過她從來沒有遇到能讓她作弊的對手。

老板過來親自搖骰子。

施茜篤定:“大。”

玄紫色衣服的男人:“小。”

開:小。

勝敗乃兵家常事,施茜也不是沒賭輸過,直到她連著輸了三把,這才察覺到不對勁。

看了眼心虛的老板,又看了眼依舊鎮定的男人,對面的人慵懶的看了過來:“還玩嗎?”

明著告訴她了,就是出老千,再玩她也必輸,要麽滾蛋,要麽輸個底朝天。

那個賭徒又開始冒黑氣,還不忘用殘留的人性拉了拉施茜:“別玩了。”

施茜把剩下的銀子全扔了上去,轉了轉手腕:“再來。”

玩陰的誰還不會了?

連老板都沒察覺到,只是突然一開,發現這把老千出錯了。

瞧見碰到硬茬了,讓施茜贏了個差不多,老板就看向了玄紫色衣服的男人,見男人動了動手指,老板回頭賣笑:“姑娘,我們這是小本買賣。”

趕人的意思很明顯,施茜也沒有糾纏的想法,把贏來的銀子推到紅了眼的賭徒面前:“以後別賭了。”

賭徒要跪下磕頭,施茜擺擺手,腳步一頓。

因為她聽見了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在心底響起來的,怕是她的幻覺,她看了眼周遭,發現大家行動如常,都沒有聽見。

“你總是這麽好心嗎?”

施茜皺眉,直覺這個聲線漸漸與那個“我讓你碎屍萬段”重合。

她猛地回頭,卻見原先坐在賭桌對面的男人不見了。

事後她與小仙重申無數遍,小仙也解釋無數遍:“肯定是你的錯覺,天王老子來了都不一定能恢覆他的記憶。”

“你太心虛了吧。”

心虛?

於當晚,施茜做了個夢,夢裏,那個稚嫩的少年一夜間成長,變成了賭館裏穿玄紫色衣服的男人,他戴著老虎面具,奪下施茜的骰子,漫不經心的說:“以後,別賭了。”

謝祁晏:“再遇見你,我必將你碎屍萬段。”

施茜從夢中驚醒,嚇了一身冷汗,夜裏爬了起來,奔向小仙處,問他:“被碎屍萬段了會怎樣?”

小仙睡眼惺忪:“能怎樣?魂魄散盡罷了。你把生死看淡,不服就幹,死了還是一條好漢。”

於是上仙施茜一夜間斂了鋒芒,辭去了油水豐厚的職位,連夜搬去月亮上的廣寒宮,戒賭上百年,再也沒敢下凡。



施茜是被盤子落地的聲音吵醒的,她掙紮起來,只見門口的小鬼被嚇的癱倒在地。

猛地被一雙手拖進了懷裏,施茜這才發現謝祁晏尚在身邊,她被下了咒,離了謝祁晏就下不了床,索性抓緊他的衣襟不撒手。

小鬼哆哆嗦嗦的進來,問:“吾王,大王王王,尹小姐呢?”

謝祁晏不耐煩的掀起眼皮:“不知道。”

你昨天大婚的老婆,今早你不知道人去哪了。

小鬼與幼虎對視半晌,試探的叫了聲:“王後?”

施茜:“…”虎嘯你聽過嗎?

“她死了。”謝祁晏輕描淡寫三個字,屬實讓施茜呆住了。

她忽然想起來幾百年前尚是少年的謝祁晏,他總愛穿黑衣,常望月解思鄉之苦,溫潤如玉,說話很小聲,卻句句在理,句句囊括他要守的大義。

師傅常說,親自嘗嘗愛恨是成長最好的歷練。

愛,與恨。

謝祁晏現在對她,只剩下將她挫骨揚灰的恨了吧。

打了個寒戰,回神發現被謝祁晏抱出了寢殿,本以為鬼城日夜烏雲密布,結果艷陽高照,不似城外看上去詭譎。

下了床咒就被解了,霎時施茜就能感受到小仙在施法逼她離開。

給謝祁晏玩個大變活虎?

結果咒沒念兩聲,謝祁晏拍了拍她的虎頭,漫不經心的問:“去哪兒?”

虎生疑惑。

所以謝祁晏是可以感受到仙氣流動的,他恨慘了神仙,別一個不高興把小仙捆來燉肉。

寢宮外稟報了有人要來,謝祁晏將她扔在地上,俯身冷聲道:“尹家小姐回來,我放你走,她回不來,我就將你養肥燉了吃。”

施茜:“?”

偏她不信這個邪,邁著小短腿直奔墻外,一回頭卻發現謝祁晏沒有動彈,心裏一喜,結果頭剛越過城墻就被掀了回去。

是真的掀飛回去。

摔的虎生狼狽。

施茜郁悶,幹脆窩在墻角發呆。

謝祁晏沒搭理她,門外進來一個穿白衣的男人,長得溫潤俊朗,一瞧就是讀書鬼,搖著一把扇子:“聽說你昨日娶了妻,我八百裏加急趕回來,結果在門口聽小鬼說你妻死了,你這克妻克的太狠了吧。”

謝祁晏:“安煜,別貧。”

安煜腳步一頓,忽的皺眉看向縮在墻角的幼虎:“哪來的小玩意,瞧著細皮嫩肉也不好吃,還帶著仙境的臭氣,實在叫人討厭。”

帶著仙境的臭氣?

這是明晃晃的地域歧視了吧。

謝祁晏擺擺手:“養肥了再燉也不遲,你今日來,不是為了見我亡妻的吧?”

安煜沒有再貧,與謝祁晏面對面坐下,在殿外的石桌上擺開一桌…骰子?

施茜來了興趣,又跑了回去,自覺的蜷在石桌旁,也不搗亂。

安煜捂鼻:“你從哪個神仙那兒拐的,這仙氣兒,燉了也遮不住吧。”

謝祁晏:“燉了才知道。”

吃吃吃,怎麽就知道吃和燉呢?

所幸安煜馬上開始說正事,原來是離鬼城不遠的一座供奉妖魔的廟外,出現了假僧人賣賭的事兒,騙的是過路人的魂魄。

假僧人抓住了這片荒蕪之地人對外界事物好奇的心理,把上京城有名的賭館把戲照搬了過來。

也是賭大小,比較不同的是,假僧人不出老千,先讓過路人贏個小頭,接下來誘敵深入,把把贏,明面上賭的是銀錢,實際上賭的是魂魄。

本來謝祁晏是不管這些的,不過聽說那位假僧人是打了他在上京賭館的名號來造作。

安煜:“只怕那假僧人別有用心。”

他掏出擲骰的盒子,回憶那位僧人搖骰子時候的游刃有餘,邊搖邊說:“能讓骰子自由變化不被察覺的,好像也就是天上那群臭神仙了。”

妖魔鬼怪死後總帶著一份怨氣,練的法術也格外陰冷,在骰子上無法動手腳,輕易就會被察覺。

施茜聽的入迷,突然被謝祁晏抱在了懷裏,她伸出虎爪想撓人,腦殼突然一痛,聽見身後人淡漠的聲音:“清蒸會好吃吧。”

牛。

謝祁晏示意安煜停下搖骰的動作:“大舉右爪,小舉左爪,不舉就剁了你的爪子搖骰。”

等等?!這是什麽賤招?

她才不會舉,誓死不向鬼怪低頭。

安煜:“她知道怎麽算大,怎麽算小嗎?”

於是安煜耐心的給她講解了一遍,講完正口幹舌燥,看著幼虎懵懂無知的眼眸,一頓,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真是被謝祁晏你給誤導了,這只笨虎能聽懂你我的話嗎?”

謝祁晏才不管:“那麽,他搖的是大,還是小呢?”

施茜真的不會向妖魔鬼怪低頭,所以她仰著頭舉了右爪。

開:大。

安煜:“這麽神?不愧是那群臭神仙養出來的小玩意。”

謝祁晏漫不經心的拍了拍虎頭,示意安煜再搖,直到施茜舉了五次,中了五次以後,他才停下。

“你能換骰子大小嗎?”安煜心血來潮一問。

好思路。

謝祁晏:“能換放你走,換不了剁了你清蒸。”

這真的是欺虎太甚!

沒有虎會再屈服!

但是他說能換就放她走,於是暴怒中的幼虎突然靜了下來,姑且信他一次。

安煜試探的搖了搖骰子:“我想讓它是大。”

這對幼虎來說真的是屈辱。

忍辱負重。

開:大。

反覆試了幾次,都是想什麽開出來的是什麽,安煜驚奇的嘆:“太厲害了吧,這群王八仙們,估計沒少下凡坑平民老百姓。”

你說誰是王八仙?

謝祁晏卻忽然一言不發,他只是想起來幾百年前在賭場的事兒,皺眉。

施茜總覺得謝祁晏的眼神怪怪的,他方才還比較溫和,現在掐著她的虎脖子,陰鷙的氣場嚇的幼虎哆嗦了起來。

安煜:“誒誒誒!你欺負人家小幼虎做什麽。”

施茜掙紮下地,撒歡兒似的奔向城墻,結果頭剛越過頂,又被掀了回來。

說話不算話,真的很過分!

她怒氣沖沖的奔了回去,又被謝祁晏輕而易舉拎了起來。

真的沒做虎這麽憋屈過。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怨氣,謝祁晏勾唇:“騙你的,笨。”

沒有虎可以被這麽欺負!

哪怕是一只幼虎。

所以施茜本能去咬他肩膀的時候,安煜都嚇了一跳。

謝祁晏不喜人碰他的肩膀,據說是從前被一位原身是虎的女神仙咬過,還聽說,那神仙才是害他墜魔道的罪魁禍首。

那裏是他痛苦的烙印,被拴在那個咬痕上,他才撐了下來。

嘖嘖,安煜還能說什麽――天上的女人是老虎,真不是吹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