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心

孤兒院的教室和宿舍可以容納五十人，但揚州城的流浪乞兒何止這個數，蘇煙雨著人去城西貧民聚居的地方挑著年齡小的孩子收。

被帶走的孩子是幸運的，不再受饑寒之苦，可以讀書識字，大一些了便可學習一技之長，從此他們的人生便走向了另一條路。

每日不停有孩子被帶回來，大的也不過五六歲。

孤兒院漸漸忙碌、熱鬧起來，去執行這項任務的人心情卻都不怎麽好。

那些因為年紀稍長沒有被選擇的孩子，那一雙雙失望甚至絕望的眼睛，讓人忍不住眼眶發紅。

蘇煙雨對這個情況早有預料，也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有些情緒並不被主觀左右。

見她在露臺上對著落日出神，李清風嘆了口氣，去廚房取了兩盤糕點，在她旁邊坐下：“總歸是件大好事，是個好的開頭，路呢，要一步一步走，你說是吧。”

道理蘇煙雨當然明白，她只是覺得有些無力...也有一點愧疚吧。

她一向認為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很多人覺得她建了這所醫院，是做了一件大好事，是活菩薩，救了許多原本看不起病的人，但她自己知道，她其實可以做的更多。

曾經有機會去做一些更大的事，她放棄了，因為知道那條路太難了，一點希望都沒有，一個人怎麽能對抗一個時代呢。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

蘇煙雨側頭去看他，夕陽照在他身上，仿佛鍍上了一層聖光，因為離的近，可以看到他的眼睛似深湖般平靜，含著幾分溫柔與關切。

蘇煙雨笑起來，不知因為這句話還是這個人，她的心緒平靜起來。

思考了片刻，想著有些平日裏不適合說的話此刻倒是一個不錯的時機：“你還記得我曾說過我是一個被太陽的光輝照亮過的人嗎？你我的確素昧平生，沒有任何瓜葛，我耗費這麽多時間和精力來救你，其實原因很簡單的，就是我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少年，他天縱奇才，一心想要鋤強扶弱，管這天下不平之事，在短短幾年時間裏結束江湖混戰，給了很多人想要的安寧，有責任有擔當。即便後來他不再是天下第一，飽受寒毒之苦，只剩十年壽命，可他仍會扶起街頭摔倒的大娘，會耗費所剩不多的內力去幫一個屠夫，去原諒一個真心悔過之人，甚至幫一只鳥回歸天空，不管何種境地，狹義之心不死，我很佩服。我的家鄉有很多先輩，他們是這樣的人，我聽過很多他們的故事，現在我有機會有能力去救一個這樣的人，為什麽不救呢？我救你，只是因為你好，是我認識的人裏面最好的，好人就該長命百歲。”

李清風看著那雙滿是真誠的眼睛，難得的竟不知該作何反應，他將目光望向湖面，此刻微風習習，湖面泛著陣陣漣漪。

蘇煙雨見他不說話，心中有些懊惱自己沖動，這人平日裏看著一副笑模樣，其實一點也不容易親近，自己這樣子好像有些交淺言深，越界了。

心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李清風難得思緒飄遠，他是個活在當下的人，不喜歡回憶過往。作為李相夷、李蓮花的人生好像都已經過去了很久，仿若隔世。

回過神來，太陽已經不見了，天色有些暗了下來。

餘光看見身邊的姑娘不時看他一眼，有些過分安靜了，他側頭正好看見她欲言又止，眼神歉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和失落。

他心下微動，知她誤會自己生氣了，便敲了敲桌子，又點了點桌上的點心：“沒吃晚飯不餓嗎？”

他一說蘇煙雨還真感覺挺餓的，拿了一塊杏仁酥吃起來，小聲問道：“你...不生氣了？”

李清風失笑：“我沒生氣，你把我說的那麽好，我為什麽要生氣呢？”

伸手摸了摸茶壺，茶水尚有幾分熱氣，便給她倒了一杯，示意她喝水，別噎著。

“煙雨，你不需要擔心會惹我生氣，我不會生你氣的。”

“倒是我這個人獨來獨往慣了，不會與人相處，你要多多包涵才是。”

蘇煙雨低著頭沒說話，從碟子裏摸了一塊杏仁酥遞過去。

二人就著茶水吃糕點，倒也有滋有味。

不知何時月亮爬山枝頭，蘇煙雨輕聲道：“蓮花，謝謝你，我今天真的特別特別想家，謝謝你陪我。”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今照古人。”

這詩吟的有些奇怪，這兩句詩並無思鄉的含義。

見她盯著月亮神色有些怔然，那句“想家就回去看看”終歸沒有說出口。

李清風突然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蘇煙雨。

究竟什麽樣的地方，怎樣的過去，能夠養出這樣的女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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