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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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宛山醒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大紅喜袍,第二眼看到了坐在床榻邊的桃花的奶娘,她正一臉慈祥地看著自己,臉上笑容如春風般和煦。

楊宛山有些無所適從,都這個時候了,奶娘怎麽還能笑起來這麽善良呢?

楊宛山被她看得心裏一陣發毛。她昨天是在昏睡中到了盤龍堡的,卻沒有進入大老爺的府邸,而是被安置在另一處住所。

一夜無夢,楊宛山醒來之後房間裏突然湧入很多丫鬟婢女,激烈程度比她家鋪子包子大甩賣搶購更勝一籌。她們七手八腳地忙著,楊宛山覺得自己像個傀儡,是被押著洗漱梳妝的。

迎親隊伍到達時,奶娘借口小姐坐轎子會身子不舒服,求得了一個隨轎貼身照顧的機會。

楊宛山和奶娘在轎子裏大眼瞪小眼。

楊宛山:“……”

“總得看著你嫁了人我才安心。”

楊宛山:“……”

不知為何,楊宛山的腦海裏突然就冒出了“忠心”這個詞。

閉上眼想了一會兒,楊宛山大概就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不由得苦笑,笑自己,笑掌櫃,笑桃花,還笑了自己的父親,想不到平時善良無害的掌櫃的竟然想出這樣的辦法來救桃花,楊宛山啼笑皆非,不由得想到:“爹,要是你還在的話,會怎麽救您的女兒呢?”楊宛山就此打住,不敢再往下細想,按爹的性子,肚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更不願連累旁人,怕是會直接硬碰硬的,一定是這樣,楊宛山又在心裏肯定了一遍,但後果就會不堪設想了。倘若爹爹沒有因病去世,她現在也是個有爹爹的人……

坐在花轎裏,楊宛山聽到外邊鑼鼓喧天,鼓樂齊鳴。她想扒開小窗簾子看一看,剛想轉身,卻有些動彈不得。她順勢低頭一看:奶娘抿著唇緊抓她的手臂,使了挺大勁的樣子。楊宛山知道這是怕她伺機逃跑呢。楊宛山忍不住樂了,看來,不看著她被送入洞房,這個小老婦人是不肯善罷甘休的。索性閉目養神,如今,只能將計就計了。

花轎搖搖擺擺,倒也還算舒坦。

忽然,迎親隊伍前一陣喧鬧。

花轎在前進中忽地一滯,楊宛山不防往前踉蹌了一下,連帶著抓著她手的奶娘也往前跌了幾步。差點就滾下花轎了,這群冒失鬼!楊宛山不由得在心裏暗罵。從花轎裏被甩出去,真是怎麽想怎麽冷汗啊。

轎外,人影未到,塵土先聞。

棕紅色的高頭大馬風馳電掣而來,馬背上那人,英姿颯爽,一個包袱妥帖地伏在她背上,像是要遠行,一身男子打扮,頭發卻是在風中散著,淩亂不失豪氣,卻是女子的面容。桃花不知道自己剛才行走匆忙,發絲早就在不知什麽時候掙脫了頭巾的捆綁,飄逸而出。

女子早把迎親隊伍擋住,此刻長腿一邁翻身下馬。

隊伍為首的男子已將手伸向腰側的佩劍。這事他也有些雲裏霧裏的,見過劫親的,可沒見過一個女子劫另一個女子的呀!

緊接著,轎內的楊宛山隱約聽見一個女子嘹亮又潑辣的聲音。

“你們給我聽著!我才是你們要接的人,轎子裏的人與此事無關,把她放了!”

楊宛山不由得扶額。奶娘也是聽得老軀一震。

奶娘拍大腿:“這傻孩子!”

楊宛山在心裏默默讚同了一下。

楊宛山看了看她,奶娘臉色發白,不知是氣的還是嚇的。

迎親隊伍仍是大老爺的玄衣人,只不過今日統統穿著一色的火紅,整支隊伍像是要燒起來一樣,配上那天生結了冰一樣的臉,即便是今天難得喜慶也不為所動,簡直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那女子還在對隊伍的領頭繼續喊:“聽到沒有?把他們放了,此事與他們無關。”

紅衣人面面相覷,如此搶親實屬世間罕見。

桃花想要闖進來,卻被幾十個大漢築成的人墻堵著。

“姑娘,請您自重!”

“……是你!你記得我吧?你還去過我家客棧來著……”

“……”

問題變得混亂而棘手,領隊不知如何處理,於是二話不說,事不宜遲,將桃花和馬一起打包押著,前往大老爺府邸。

不知是不是桃花被轟遠了,還是被帶走了,楊宛山感覺桃花的聲音越來越遠,也越來越小,漸漸聽不真切了。

轎子已經重被擡起,速度比前段快了些,但還是晃悠悠。

楊宛山再見到桃花時,已經來到了喜宴現場。

迎親隊伍本來應該是去迎親的,不過這會兒押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姑娘,氣勢洶洶像要上刑場是怎麽回事?

客人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面面相覷。

領隊湊到大老爺身旁一耳語,大老爺的臉就黑了下來,交代幾句就把客人都請退了,承諾喜宴擇日進行。

看著大老爺似要發怒的模樣,客人們飛也似的散了。方才還一片熱鬧的廳堂即刻被肅清,場上漸漸只留下大老爺和他的手下、府上的人,以及被帶來的楊宛山、桃花等人。

在場的人跟死了似的,沒一個人出聲。喜宴突然變得冷清安靜,楊宛山沒來由地感到森森寒氣,莫不是自己的幻覺?

大老爺負手而立,楊宛山此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只見他一襲紅袍,發如黑緞,腰懸玉珠,昂藏七尺,氣宇非凡。

半晌,大老爺回到高堂大椅前坐下,領隊恭謹地將剛剛劫親的一五一十道來。劍眉星目,面如傅粉,玉質金相,貌比潘安,實在迷人眼目,難以將他與心狠手辣這個詞聯系起來,楊宛山差點也以為這是個好人了。

又見他濃黑剛毅的眉挑了挑,嘴邊就浮起一抹難以揣度的詭異笑容,棱角分明的一張臉多出幾分魅惑,其實殺意暗湧。

“放肆!”大老爺揮手一拍,桌子應聲震了下。

楊宛山不由得眼皮閃了一下。她擔心地向桃花望去,發現桃花也被嚇得不輕,若不是被人按住,沒準能蹦個三尺高。楊宛山、桃花和奶娘自打一進來,就是被摁著跪在地上的。

吼完,大老爺自顧自地冷笑了兩聲,然後笑聲逐漸變大,最後是不再抑制地放聲大笑起來。

這笑聲在楊宛山聽來也是有夠驚悚,有誰見過被壞了好事還笑得如此放蕩之人?不過到目前為止,楊宛山才覺得他跟傳聞中有了幾分相似,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既然是驚天駭地兇殘的人,楊宛山覺得大老爺大概已經不太正常。

又過了一會兒,大老爺終於肯冷靜了。楊宛山終於松了一口氣,畢竟,他笑得越久,她們就要跪多久呢,她心疼自己的膝蓋。

“頭擡起來,讓我看看小妖精都長什麽樣。”除去發怒和詭異笑聲,這時的他聽起來卻是低沈平穩的。

楊宛山和桃花本來也沒低著頭,所以大老爺那麽說,楊宛山覺得他純粹就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罷了,好補償補償被搶親破壞到所剩無幾的威嚴。若不是有些不合時宜,楊宛山自己都要笑起來。

桃花昂著頭,對強取豪奪的大老爺卻是不願想多看一眼,如此視美色為糞土,楊宛山也是見所未見,欽佩異常。

楊宛山自己,一身的鳳冠霞帔沈得壓人,感覺就像背了三五個秤砣在身上,雖然大老爺容貌上佳,白看誰不看,但怎麽著也不是自己的呀,於是沒多久她也就垂下臉了,尤其是在她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以女裝示人之後,她總覺得今日的自己有些惹眼,害得她把下巴又埋得更深了。誰也想不到成天風風火火的毛頭小子竟是如此嫻靜端好的女兒之身吧?

“你就是桃花?”語氣卻是肯定。

桃花平靜地看了他眼,不卑不亢,“對,就是我。”

“說實話,畫得不像。”真人比畫像不知靈動了多少。

桃花譏笑,“既然畫得不像,當初又是如何找到我的?”

大老爺難得地不惱,“好,你說你是,那她又是誰?”大老爺眸深似潭,指著楊宛山問。

“她,”桃花略微思索,“是我的婢女。”

“哦?叫什麽名字?”大老爺微傾身往前,似乎頗有興致。

按著剛才的話頭,這句話應是問桃花,可楊宛山一擡眼卻發現大老爺正望著自己。

桃花也在這時看了楊宛山一眼,想好後說,“珊兒。”

“珊兒?想不到桃花鎮裏竟有這麽一戶藏龍臥虎的人家,連婢女都這麽奪人心魄。我的手下們怎麽會漏掉了這麽一位可人兒呢?”說著臉上顯出惋惜之色。

楊宛山冷笑,倒是沒聽出誇讚之意。桃花心下一驚,抿緊了唇,暫無言語。她不知道如若大老爺知道楊宛山是個男子,她們會不會在欺瞞、逃婚、搶親之上罪加一等?

“那麽,珊兒這個婢女該是不怎麽得力吧,我看桃花小姐連你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呢。”他好像說完了一個結論般,又坐回去。

楊宛山越發覺得如今的情境落入了一個可笑的怪圈。她雖沒想象過尋常老百姓女兒家的婚姻嫁娶,但怎麽也沒想過會是堂上這等荒謬的鬧劇。

楊宛山嘴角似有若無地一勾,笑意清淡。

在旁人看來,先不說這桃花美得不可方物,冰肌玉骨,說是從畫中走出也不為過。單是她的婢女就有一股霞姿月韻,凜然晴朗。

“不過,我好奇的是,桃花小姐又怎會為一個小小婢女舍生忘死呢?”大老爺眼神有意無意地掠過桃花挎著的包袱,不是決計出逃又是什麽?

桃花被他一激,又確實一語中的,頓時語塞。

大老爺本因被糊弄而氣憤,卻見這兩女子甚為秀色可餐,世間難得,有意留下,不免多了幾分縱容。

“既是如此,就把她留下照顧你吧,權當解悶。”

“不用……”桃花正要抗辯。

“她不是婢女嗎?怎麽,桃花小姐這是心疼了?況且,在這我說了算,桃花小姐還是少操一份心吧。”

事已至此,大老爺是盤龍堡甚至是桃花鎮的主,自是金口一開,駟馬難追。

桃花聞言渾身癱軟,一點忙也沒幫上就算了,還把自己給搭上了。

楊宛山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不知他此舉是針對自己還是決意和桃花過不去,她無計可施,只好始終面色平靜,不喜不憂。

大老爺在轉身離去前又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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