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劉大廚先下樓來。

“小姐不能吃兔肉。”語氣裏似乎有埋怨的意思。

“哦。”這事她的確做得不太地道。

“這店裏也是不做這一份生意的。……小姐是掌櫃的掌上明珠，她說不賣兔肉，老爺自然也就答應了。”

“若客人執意要點呢？”

劉大廚一臉的餘波未定，“那就回說沒有這道菜。”

“既然如此，那昨晚又是怎麽回事？” 楊宛山語氣淡然，已是一副置身事外。

“……昨晚小姐不在，而且老爺只說不賣，你也說那只是借了廚房而已……”

大廚身材微胖，因為緊張，這會兒已汗流如瀑。

楊宛山悶聲笑了，專心地數著自己的手指頭，“所有你就順手藏了一條腿？”

“……我。”劉大廚瞄了眼楊宛山，剛剛不是還說不計較了嗎，那現在又是怎麽回事？想了想，他還是決定服軟，“我，我也是好久沒嘗過了。一時沒忍住啊。”大廚誠懇地道歉，“小兄弟，這事得怪我，真的怪我……”

“算了，反正那條腿最後誰也沒吃到，就當沒這回事吧。”

劉大廚用袖口揩了下汗。

“她怎麽樣？”

“小姐多休息就沒事了。”

楊宛山又望了一眼樓上那個方向。

“我就當交了個朋友吧。你們這客棧我算是記住了。”

劉大廚猛一擡頭，楊宛山若無其事地笑了。

“啊？好，好的！”劉大廚臉上一松，也跟著大剌剌地笑了。

廚子前腳跟剛走開，楊母後腳跟就回來了。

楊母一屁股坐下來，還沒坐穩就開嘴，“我剛剛去問了，這裏的桃膠多得讓人都不稀罕了，價太低，賣了不值當，還不如咱們自己留下吃了呢。”

“好啊，那咱們就留下。”

“呀，你怎麽還剩了這麽多東西？”

楊宛山一言難盡。

最後，楊母把幾個包子饅頭打包帶走了。

楊母一邊收拾一邊念叨：“這小跑堂也真是的，不地道，說的價跟店裏的也不一個樣……”

楊宛山耳朵聽著，心裏卻想著其他事，楊母的話也就沒往心裏去。

打發完肚子，二人不再逗留，趕緊結了賬。楊宛山正想問掌櫃，桃花好點沒，就聽到楊母在跟他打聽這鎮上哪裏的房子便宜，楊宛山於是噤了聲。

走出客棧時楊母嘀咕：“真不知這是塊怎樣的風水寶地，連夥食住宿都比別的地方貴上不少呢。”

楊宛山只笑了笑，缺錢自然什麽都覺得是貴的。

母女倆去馬廄把福貴連牛帶車地牽出來，二人又坐上慢慢悠悠的牛車，到鎮上各處進行踩點考察。

掌櫃說的幾個地方都幫不上什麽忙，這可能跟掌櫃眼中的“便宜”跟楊家人認為的大相徑庭有關。

經過初次勘察打聽，楊家母女倆發現除了最中心的繁華集市（也就是客棧所在地）外，桃花鎮還下轄七個大小不一、風格各異的莊子。莊子星羅棋布，但總體卻以桃花鎮集市為中心，集市處在一個眾星拱月般的位置。

由裏往外走，無論從哪個莊子出發，所有莊子的盡頭幾乎全是懸崖，母女倆發現這兒根本就是三面環崖，只有進來的那個石門入口那兒連接著一片林子，而那片讓每一個進入桃花鎮的人都迷路的林子像連接著未知河流的兩岸般連接著外界和桃花鎮。千百年來，鮮有人能渡過這條河，桃花鎮就成了遺世獨立的地方，說不清是被世人忘記了還是這裏的人忘記了外面的世界。

除了莊上的土地要種植糧食外，鎮上和莊子上總是見縫插針、密密麻麻地長著桃樹。桃花鎮人民一睜開眼就看到桃花，猶如飄在粉色的雲霧裏。

桃花數量之多，一問，才知並非因為這裏的人喜歡吃桃，連鎮上最老的人也說不清為什麽桃花鎮會有那麽多桃樹，它們好像從遠古時候就駐紮在這兒，年年歲歲，跟隨著這裏的人，世世代代繁衍不息。如今，桃花景象更是蔚為壯觀。桃花鎮像從頭到腳籠著一層粉色輕紗的美人。

桃樹多得像是保護小鎮的禁衛軍。這麽想的時候，楊宛山才發現好像從未在這裏見過一個官兵。據老鄉們解釋，桃花鎮並無官兵駐守。這給了楊宛山一種不真實感，因為楊家母女曾到過的地方，無一不是有吞並的。桃花鎮的不尋常讓她產生了直覺上的危機感。

桃花鎮地勢險要，卻並非遠在天邊或是什麽窮鄉僻壤，怎還會有天子觸角伸不到的地方？不論什麽秘密，總會有撞破的一天，更何況已經過了百千年，桃花鎮仍匿名於世，這不可謂不詭異。楊宛山疑惑，若非有意隱匿，桃花鎮怎能做到不為世人所知？

日間，萬千樹桃花開遍，美得旁若無人，仿佛這裏從不曾有人跡到訪。林中無雜樹，少了百花爭奇鬥艷的擁擠，多了一分規整的平和安詳。

母女倆感嘆著這是她們到過的最美的地方，她們甚至相信這是舉世無雙的。

母女倆巡了一天，勉勉強強把鎮子給逛完了。晚上，楊家母女倆跟一個老鄉談妥價錢，買下個棚子。那便是暫時的棲息之地了。

簡單打掃、將行李妥善安置後，母女倆又休息了一晚。

第二天，兩人到集市進行一番日常采辦和物資補充。爐子已經換過一個新的，風箱還能湊合用，其他工具也都還帶在身邊，現在她們還需一些鐵粉，鐵片、烏金等。

鎮子中心的桃花集市最為繁華，酒肆林立，熙來攘往，摩肩接踵。各種商販沿街叫賣，熱鬧非凡，應有盡有。

年紀輕輕的楊宛山從未見過如此熱鬧的場面，眼珠子被各種各樣新奇有趣的東西吸引了去，應接不暇，恨不能多長幾副眼睛，心裏頭像有只活蹦亂跳的百靈鳥，一看到人多的地方總禁不住竄進去瞧一瞧。

“娘，要不咱就把攤子支在這兒？”楊宛山喜歡這裏的熱鬧，不想走了。

“阿彌陀佛，我的小祖宗唉，這哪裏是咱們站得住的地方，更別說開店了。”

母女倆心下合計著先走街串巷一些時日，待到把所有的破鍋都補一遍，沒有什麽新的補鍋生意，也就是補鍋的淡季時，便學做面點，支起一個攤子賣些面食給跋涉的過路行人，免去補鍋那灰頭土臉和每日奔波的辛苦。不過在那之前，他們得靠補鍋掙夠開店的本錢。

母女倆在攤子前細致地挑著黑得發亮的烏金。賣烏金的老板一個勁地吹噓著今早新到的貨多麽多麽成分幹凈，熱量足。

楊母借機低聲教育女兒：“補鍋，講究手藝、火候，跟旁的沒關系。千萬別以為買了多貴的烏金就可以一勞永逸萬事無憂了……”

楊宛山：“……原來你知道啊，那你還……”還把別人的鍋給越補越出現更大的洞口？

“知道是一回事，上手是另外一回事。”楊母一臉嚴肅地說。

楊宛山：“……”

采辦結束，母女又回到小草棚。因為這裏的租金低，迫於生計，楊家母女倆現在只能住在這麽邊緣的地方，集市裏的喧囂傳到這兒已經變得隱約不可靠，像蒙著一層東西。

草棚雖不比城裏便利繁華，但好在自有一股怡然自得的風趣。附近土路上可以看到狗追著雞跑，雞飛狗跳好不熱鬧。不遠處，阡陌的田間小徑上走著幾個七扭八扭的小娃娃，牙牙學語，蹣跚學步。村子裏、路旁有大一點的孩子在嬉戲、唱著楊宛山聽不懂的童謠，孩子們唱著唱著就稀裏糊塗地笑打成一堆，扯都扯不開，最後總有一個人哭著回家……

十幾年繁榮興衰的陪伴，她倆早把福貴當成楊家“人”了。為了福貴免遭風吹雨打，母女倆給它搭了一座簡易的牛棚，就在她們的屋旁不遠處。最後還用籬笆將兩座草棚連同房前的小片空地圈了出來，成了一個小院子。“真是越瞅越有家的樣子了。”楊母感慨說。

“不細看，還以為咱們屋也是一座牛棚，裏邊也住著牛呢。”楊母自嘲道。和主人住的屋子並排著，遠看可不就是兩個牛棚嘛！

她倆一直在趕路，很少像現在這樣逗留在一個地方。而停下來之後，竟也喜歡這樣的心安平定。

楊母叉著腰，看著破草棚子，轉身又安慰楊宛山：“咱們雖然住城外，但補鍋是走街串巷的生意，不僅能賺錢還能順道玩耍，一天不知要走多少趟，夠你玩的。”

可一忙起來才知道，做生意的時候哪還有時間玩呢，母親的提議也不過是提議罷了。

楊家母女到桃花鎮上的第四天，楊家補鍋生意便小打小鬧地開張了。

清晨，蚊鳴鳥叫，雞鳴狗吠，最初的那些聲響像是村莊打出的哈欠聲，它在慢慢蘇醒。

楊宛山打開房門往外看，粉色的桃花雲籠罩在若有似無的薄霧中，顏色較白天淺了幾分，朦朧更似仙境。

楊家母女給福貴餵好草料和水，檢查好兩大木箱裏的工具齊備後，便駕車出發，今天先在本莊裏轉悠，過幾天再去遠一點的地方。

牛車走在不甚平整的崎嶇小道上，母女倆坐在破爛牛車上一顛一顛地，母女倆齊聲吆喝：“補鍋了，補鍋了，鐵鍋、搪瓷、、鋁鍋、水壺！”吆喝聲一個滄桑一個青澀，在街頭巷尾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日頭漸升，霧氣消散，楊宛山看見道上出行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吆喝聲不再單調，慢慢融進這逐漸熱鬧起來的生活裏。

偶爾有不補鍋但好奇的人路過，喜歡問：“喲，您這兒能補什麽鍋？”

楊母便一點也不藏著掖著：“不說笑，只要是火上架著的家夥，沒有我老楊補不了的！”

楊宛山聽了直額頭上的汗，嘴裏叨一句：“真熱啊！”

有需要的人家聽到一句“補鍋了”，便喊住母女倆。她倆便在他家屋檐下立好砧凳，升起爐火，熔鐵水，待洞口的鐵水冷卻成型，敲打平整。街坊四鄰知道這兒有個補鍋的，便也拎了鍋過來……

楊宛山一張小臉早被爐火映得通紅，耳邊是風箱呼呼的響，像一個怪物在打呼。臉上不知什麽時候掛上了鍋底灰，濃墨重彩，黑紅黑紅的，襯得眼睛更為晶亮。擡頭看母親，母親比她還黑。

期間餓了，將就吃點東西喝點水，接著補。

每每在一戶人家停下，都接連補了好幾戶附近人家，補好之後再繼續巡街，直到被下一個人家喊住，補了他家和街坊的……如此，走到天邊最後一絲光輝熄滅。

晚上，母女倆收拾一番，駕著牛車，回到住的地方。餵牛，準備第二天需要的物料，這才算是一天的結束。

此後照例是早出晚歸。

小手藝不溫不火，就這樣在桃花鎮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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