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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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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紀也”

裴母楞了一楞,表情茫然,裴紀也看得出來,她似乎不記得他。

曾幾何時也是期待過母愛的,但這麽多年下來,失望得足夠多了,裴紀也這會兒好像連波瀾都沒起。

他就只是自嘲似的笑了一聲,問候道: “感覺怎麽樣”

“我沒事,我什麽事都沒有。”裴母雙目發直,似乎不敢相信他說的話, “你不是阿澤不可能啊,你就是阿澤……你怎麽會不是阿澤呢紀也……紀也是……”

醫生曾說過,如果站著和裴母講話,可能會因為身高帶給她壓力。

裴紀也忽然想起了這茬,無奈地走到床前蹲下,盡可能放柔了語氣: “你忘了嗎媽,你有兩個兒子,裴澤,和裴紀也。”

“我……”裴母想了很久, “那,那阿澤呢……”

裴紀也舔了下唇,猶豫片刻,才說: “哥哥他……已經去世了。”

裴母楞住了。

“去世了,死了,不在了,”裴紀也語氣溫和,但沒有遮掩任何真相, “你能明白嗎”

其實從前,他並不是沒有試圖告訴過母親這些。

甚至最早,在他父親還沒出事,而母親的狀況也沒那麽嚴重的時候,他也試圖過告訴母親這些。

但每一次的結果都不理想。

今天也是,在裴紀也說完這句話之後,裴母像是突然醒了過來——她平靜的表情變得猙獰,整個人緊繃,尖叫起來。

裴紀也第一時間就起了身,仍然被她扔過來的蘋果砸到了額角。

“啪”的一聲,蘋果滾落在地,撞得四分五裂。門外的醫護人員察覺到不妥,迅速沖了進來,兩個按住病患,另外兩個負責紮針和輸液。

過了一分鐘,兩分鐘,又或者是半個世紀,在鎮靜劑的作用下,裴母安靜了下來,重新睡了過去;裴紀也被主治醫生從病房裏“請”了出來。

“小裴先生,”醫生似乎也覺得這樣的話對患者的親兒子說有些殘忍,猶豫了一下才問, “患者仍然不能接受您的哥哥過世的消息,下次還是不要這麽直白地告訴她這些了。”

裴紀也沈默。

他有很多話想說,其實,這麽多年,當著他媽的面,他只能扮演一個他甚至沒有見過面的“哥哥”,他壓抑了太多話想說。

可每次考慮到裴母的病情,他都生生把自己的心裏話壓了下去。

現在他逐漸明白。

壓抑,不會讓痛苦消失,只會讓痛苦蔓延。

或許從這個角度來說,痛苦,也是一種傳染病吧。

他突然笑了聲: “醫生,我等了她很多年了,如果她一直不好,我是要一直假扮我的哥哥來安慰她嗎”

關於裴家的大致情況,霍驍跟這位主治醫生溝通過——這也是為了治病——醫生從醫多年,還從未見過裴家這麽讓人匪夷所思的情況。

當下也說不出什麽強人所難的話,只能嘆了口氣。

“現在我自己也很不好,我扮不動了。”裴紀也垂下眼, “既然她接受不了跟我說話,以後我會少來看她的。”

“我媽就……拜托你了。”

他說完,扭頭就走。

霍驍在走廊盡頭明亮的地方等他,因為背光,整個輪廓被拉得漆黑而狹長。

裴紀也腳步一頓,接著再不猶豫,朝前走去。他越過霍驍,走下樓梯,霍驍便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你說的……薛玉那裏,來消息了嗎”

霍驍看他一眼: “還沒。”

“那我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如果能走了,勞煩你來叫我一聲。”

“……好。”

裴紀也自顧自地轉回那幢過夜用的生活小樓,準備上樓。

霍驍突然叫了他一聲: “紀也。”

裴紀也回頭。

“你別……”霍驍想了想, “別太難過,她只是生病了。”

裴紀也看了他好久,半晌才開口: “每個人都跟我這麽說,她只是病了,要我體諒,要我忍耐……但我累了。這裏的醫生和設備都很好,她的心病一直好不起來……或許是她自己不想好起來呢我能做的就是努力還上她的治療費用,其他的,我管不了那麽多了。”

“所以,你不用安慰我,我不難過。”

說完這些,他進屋,關上了門。

或許霍驍是好意,但那樣說,只會讓裴紀也覺得,他不了解他。

嗯,也對。

他們二人,從來都不了解彼此。

因為進過診療區域,裴紀也脫掉了外衣外褲才躺到床上,迷迷糊糊地,竟是睡了過去。

他生病之後一直精力不濟,極容易疲倦,雖說現在病情穩定,但身體一直沒能養太回來。

就這麽睡著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被一陣敲門聲吵醒了。

本以為是霍驍,誰料打開門,卻是一個有些眼熟的保鏢。

“夫人,霍總讓我來送您回去。”

“別叫我夫人,我姓裴。”裴紀也皺了皺眉, “他人呢”

“霍總……”保鏢眼珠子打著轉,像是為難, “這會兒有事。”

他態度太怪,裴紀也不免警惕: “他怎麽跟你說的”

“霍總抽不開身,讓我送您回去,說是‘沒事了’,另外,還讓我盡可能滿足夫……滿足裴先生您的任何要求。”

“……”

裴紀也想了想,又到窗口看了一眼,四周並沒有任何異常。

這間療養院的占地面積並不算非常大,畢竟要考慮隱蔽性,但也就是說,療養院內發生任何事情,這邊不可能如此悄無聲息。

裴紀也看不出破綻,只好將信將疑地從屋裏走出來: “走吧。”

保鏢就在前面引路,到樓下,裴紀也看到小樓前停了一輛黑車。

這車是霍家的,他從前還開過,認識車牌,於是便放下了一半的心,上了後座。

保鏢繞到駕駛席上車,系完安全帶之後,還回頭問了句: “夫……裴先生要喝水嗎車裏有冰水和飲料。”

裴紀也拒絕了他的好意。

“那您有什麽別的需求盡管跟我說。”保鏢說完這句才發動了車子。

車一路駛出了療養院,進入了七彎八拐的山道。那山道不僅狹窄,多彎,多岔,兩旁的植被還繁盛茂密,別說路人,就連坐在車裏的裴紀也都很快迷失了方向。

他不由得多問了一句: “你在霍驍手下工作幾年了”

“五六年了。”保鏢很恭敬, “我叫周海,夫……咳,裴先生從前應該見過我的。”

裴紀也回憶一下了: “我被關在松山別莊的時候”

保鏢脹紅了一張臉: “……”

既然是霍驍手底下的老人,那應該是可信的,就是不知道霍驍幹什麽去了,居然自己沒出現。

裴紀也並不打算關心他,更不是想為難保鏢,輕笑了一聲,便閉上了嘴。

一路無話。

為了安全,他們在路上多繞一會兒,等裴紀也回到住處,已經是下午3點多了。

他謝過保鏢,自行上了樓,也沒管保鏢是不是在目送他。

本以為這個時間徐聞笙應該出門進行新一輪的應酬了,沒想到這位兄弟送了他一份“大禮”。裴紀也打開家門,先是被濃重的酒臭味熏了一下,隨後就順著那股味在廁所撿到了睡得人事不知的徐聞笙。

“阿笙聞笙徐聞笙”

那一瞬間,裴紀也腦海中劃過許多不妙的聯想,一顆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撲上去,用力拍打著徐聞笙的臉,甚至沒在意他身上沾著的穢物。

“……唔……嗯紀,阿紀”徐聞笙終於醒了過來。

“你嚇死我了。”裴紀也長舒一口氣,這才走到邊上洗手, “我剛還以為你——算了,人沒事就好。我昨天不是叫你不要多喝嗎怎麽吐得滿地都是。”

以往徐聞笙還沒喝那麽多。

“這是真沒轍,昨天後來來了個有實力的資方……”

徐聞笙一醒,就再也無法忽視身上,地上那些被他吐出來的,臟臭得不行的穢物,再加上宿醉導致的肌肉酸痛,邊爬起來邊“哎喲哎喲”地叫。

裴紀也無奈,他其實很累,但也受不了在這樣的環境裏安心休息,只好認命地動手打掃,並且把徐聞笙趕去洗澡。

忙完,見日頭偏了西,又下單了幾樣菜蔬,進廚房做飯。

直到晚飯時,兩人才有時間對坐在一起,好好聊一聊。

“阿紀!”徐聞笙抱著飯碗滿臉興奮, “我找到投資人了!”

兩人回國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給徐聞笙的新片尋找投資人,這事也有裴紀也的一份,但今天裴紀也心緒不寧,而且對徐聞笙宿醉這件事頗有怨言,答得就不是很認真: “你慢慢說。”

徐聞笙沒意識到他的走神,慢慢地把資方的情況說了說。

原來他昨天二灘結束,一無所獲,正準備回來,忽然有個局上認識的朋友說要給他介紹個“對他的本子很感興趣的”朋友,於是他又只好去了三灘。

可巧,那位是真想投資,徐聞笙心裏高興,加上給錢的資方性格比較爽快,兩人推波換盞,一不小心就喝大了。

“沒事,我這不白喝,昨天連合同都簽掉了,這下先期投資有了,咱們的項目可以啟動了!”徐聞笙很高興, “阿紀,這回你還給我當男主角不”

“我覺得我演不來那個,山上下來的那個男配更適合我。”

這次回國,徐聞笙準備的是一個武俠電影的劇本,跟他的處女作畫風截然不同。

很多資方聽到這個便沒了興趣,一來,剛剛有點名氣的新人導演轉型腳步太大,顯得不穩當;二來,近年來武俠片的市場並不算好。

裴紀也倒是知道原因——徐聞笙從小在國外長大,對這種中式美學的故事很向往。

這是他的根。

其實裴紀也自己也有個故事想拍,他並不打算做導演,只打算慢慢攢出劇本以後讓徐聞笙來導,但因為故事本身還有很多細節沒想明白——俗稱“卡文”了——便暫時擱置了。

“山上下來的男配……”徐聞笙回憶了一下, “你說那個病懨懨的帥哥”

“嗯。”裴紀也還開了個玩笑, “我演那個,妝都不用化。”

他本來就是病懨懨的。

“不不不,你信我,男主你來演,絕對合適。那個男配只是表面上像你,男主才是跟你契合的。”講到激動處,徐聞笙連飯碗都放下了, “阿紀,我早說過,我寫本子根本就是照你寫的啊!”

裴紀也完全不明白。

徐聞笙一直對外宣稱,裴紀也就是他的“靈感繆斯”,可裴紀也橫看豎看,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像裏面的男主。

那個男主從最窮最苦的地方爬出來,練功不叫苦,遇到挫折不叫累,永遠大笑,永遠高歌。

像一株燒不斷的草。

哪裏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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