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第5章

關燈
第 5 章

“我想……我想進娛樂圈。”

那天是霍家主辦的宴會,裴紀也穿著件單薄的襯衫,在霍驍的書房裏站了半個多小時。

初春的天微微涼,那種寒冷就像霍驍的態度,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著裴紀也的皮膚。但他仍是不死心,又問了一遍:“可以麽?我願意……我可以和你做個交易。”

霍驍終於從他那堆仿佛總也忙不完的公事中擡起了頭,掃過來的視線是冷淡的,甚至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嘲諷。他短暫地註視了幾秒那張和裴澤一樣的臉,心裏的不耐煩放到無限大:“你有什麽能拿來換的?”

“我的……”裴紀也知道,有些話說出口就是萬劫不覆,但他沒得選,“……身體。”

席卷而來的難堪讓他不得不咬住下唇才能勉強保持鎮定,“……至少我和裴澤長得一樣。”

砰!

飛擲而來的煙灰缸擦著他的臉過去,帶出了風,裴紀也下意識地閉了下眼。

“出賣自己身體的賤貨拿什麽和裴澤相提並論?”霍驍的臉冷了下來,鷹一般的目光審視著他,“臉?這麽不想要這張臉的話,我可以找人來毀了你的臉。”

霍驍說出口的話,裴紀也相信他是真的能做到。說實話,今天來這裏之前,裴紀也沒想到這個男人會如此絕情。

明明不久之前,他還會笑吟吟地喊著“阿澤”對自己說話,現在卻——

眼淚終究是掉了下來,裴紀也不像裴澤,他愛哭得很,在霍驍面前更是忍不住。那段時間壓抑著的情緒一瞬間全都爆發出來,他不由得提高了聲音:“我能怎麽辦?我想要給父母治療,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錢,我得去賺錢,可是裴氏……裴氏沒了!我不會做別的!裴氏的事情我都學得一知半解,其他的更是不會做。我身上值錢的只有這張臉,我能怎麽辦?你告訴我啊?我除了跑來這裏,卑躬屈膝地求你,我還能怎麽辦呢??”

霍驍握緊了拳。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了自己失態,推開座椅,從桌前走到門邊。

這是霍驍常待的書房,他工作時不喜歡人打擾,和主廳那頭宴會中的喧鬧形成反差,這書房周圍連聲鳥叫都聽不見,寂靜得很。

他走到裴紀也面前,單手扣住那張和裴澤一模一樣的臉。

“我最後再問一遍,”霍驍一字一句地說,“裴澤呢?”

“沒了,”裴紀也隔著眼淚形成的水霧和他對視,“沒了,死了,隨便你怎麽理解都好。”

在說到“死了”兩個字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霍驍收緊了那只手,他的下顎生疼,但心底無比快意。

他也終於等來這樣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別人說,“裴澤死了”。

但霍驍的反應並不如他預想的那麽大。

他什麽也沒說,冷淡的視線審視著他,最後松開了手。

“你父母呢?”

“在醫院。”裴紀也吸了吸鼻子,這是很好回答的,所以霍驍問什麽他答什麽,“車禍,我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醫院裏了。爸爸他……病危,醫生說他不一定能醒過來;至於媽媽,她倒是醒了,但是雙腿傷得重,醫生建議截肢……你也知道,她本來就……精神方面不太好,現在怕是更嚴重了。”

他說得斷斷續續,想到哪裏說到哪裏,沒什麽邏輯,“無論能不能治好,他們都是我的父母,我不可能就這樣放棄,但我想去看看裴氏賬上能不能弄出錢來的時候,才發現公司早就出問題了。”裴紀也擡頭,“賬上很早就沒有錢了,但我爸之前沒有告訴我……股東們在清算公司的帳,如果我想要拿回公司,需要……”

他抿住唇,不再往下說。

霍驍並不關心他的後半句,只問:“阿澤當時也在那輛車上?”

裴紀也一怔,他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很快別開了視線:“……嗯,算是。”

“什麽叫‘算是’?”霍驍問,“人死了,遺體呢?”

“沒有遺體……沒有……”裴紀也捂住耳朵,“他掉進河裏了,沒有遺體,沒有……不要再問我了……”

他倒退了兩步,貼著書房的門,無力地滑坐下去,蜷在門邊,小小的一只。

霍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裴紀也似乎比他哥裴澤要瘦一圈,裴澤本就夠瘦了,裴紀也像是只有骨頭,看上去倒有幾分我見猶憐。

裴澤沒了。

這個認知讓霍驍不太愉快,他很難去形容自己此時的想法,只覺得不太高興。

他是個不會委屈自己的人。

於是他蹲了下去,蹲在裴紀也面前,捏著對方的下巴端詳。不得不說,裴紀也有著一張仿佛是上天恩賜的臉,而且,霍驍發現,那層白皙到仿若透明的皮膚十分脆弱,只需要輕輕用一點力,就能留下紅痕。

雖然他是一個人格低賤、會做出勾引哥哥好友這種事的爛人,但至少足夠有自知之明。

——至少這張臉,確實是能賣出價的。

“……可我並不想買阿澤的皮囊回家。”霍驍說,“你知道今天的宴會是什麽主題麽?”

單雙仿若林中小鹿一般單純——至少看上去很單純的眸子裏寫滿了茫然。

上流社會常借著各種由頭舉辦宴會,其主要目的是人情往來,或是社交。以往,像他們這些並非宴會主角的小輩很少會去弄明白宴會的內容,到場無非是蹭吃蹭喝,大家聚一塊玩玩。

今天的宴會,裴紀也原本也有一張邀請函,可他父母出了事,有很多看不慣他家的人大概正等著他露面,他本是不打算來參加的。誰知道兜兜轉轉,他求助無門,最終還是來到了這裏。

進來的時候裴紀也沒走大門,靠著以往經常出入的關系,找相熟的門衛刷了個臉,從側門悄悄混了進來,直接找到了這間書房。

是以,他並不清楚今天的宴會主題。

“是相親。”霍驍說,“家裏好幾個兄弟姐妹到年齡了,長輩也急,準備一塊兒物色物色,他們覺得有我在,能挑選的餘地會大一點。”

霍驍是上京圈子裏的幾家人中,這一輩裏最出息的孩子。在其他同齡人還拿著父母給的卡揮霍的時候,他已經隱隱有了霍氏下一任接班人的風範。

既然他在相親“列表”中,今天會帶自家孩子來的家族絕不會少,若是攀不上霍驍,或許也會看看霍家其他子弟。

大約這就是霍家幾位長輩的盤算。

裴紀也呼吸一窒——終於,霍驍也到了該聯姻的年紀。

“你要結婚了,是嗎?”裴紀也怔怔地,聲音帶著啞,“所以不能接受我的交易……我明白了,那些千金大小姐應該接受不了自己的丈夫養個……我這樣的情人在外面,抱、抱歉……我……是我太……”

他說不下去。他實在無法接受霍驍和別人走進婚姻殿堂。

分明那是最好、最應當的發展,但一想起來,裴紀也就覺得自己心臟絞痛。

他沒和任何人說過。

從十五歲那年,第一次在這個莊園裏見到霍驍的那一刻,他就愛上了對方。

霍驍搖了搖頭。

“我有很多事要做,我猜你哥跟你說過。”他說,“我沒有時間應付那些女人,你的交易我可以答應。”

剛剛還揪緊的心臟像是突然被人松開,裴紀也茫然無措地看著他。

“但我不需要情人,需要一個結婚對象,只是,這個結婚對象不能和任何人說,他同我有關系。”霍驍說,“結婚只是我對付家中長輩的手段,你不能打擾我,不能添麻煩,要守我的規矩——你能做到嗎?”

“……”裴紀也仿佛大夢初醒,一陣難以言喻的狂喜席卷了他,以至於短時間內他竟不能做出合適的表情,“可以!我可以的!”

“行。”霍驍視線下移,意思變得露骨直白,“那讓我看看你的誠意。”

窗外陽光很好。

一只麻雀落到了窗沿上,仿佛受了驚,又很快飛離。

剪裁得體的手工白色襯衣上的紐扣被解開,衣衫落下,近乎反光的皮膚暴露在空氣中。

霍驍突然想來一支煙。

他想到就去拿,完全不顧裴紀也是不是被晾在那裏。煙放在桌上,他很少在室內抽。

煙灰缸提前被他砸到了墻腳,碎了一半,他拿回了煙,落下的煙灰也無處可去,便盡數落在那個人身上。

滾燙的,泛著疼。

門被鎖上,但外面就是宴會。

這幢小樓雖偏遠,可宴會上本該人氣最高的主角就在這裏,裴紀也不敢賭。

所以他不出聲,即使屈辱、疼痛,即使他一直在哭,他也絕不出聲。他其實很習慣這樣,裴澤愛笑,所以他在家的時候絕對不敢哭,每次委屈的時候,都會一個人偷偷躲在閣樓裏落淚。

這麽多年,這些早已成為他的本能,更何況在知道父母出車禍、裴氏賬上沒有錢了之後,裴紀也就想過更糟糕的後果。

他這張臉,還是賣得上價的。

他心知肚明,對他有想法的人不少。

可比起那些讓人作嘔的老男人,至少霍驍,是他喜歡的人,不是嗎?

他會以裴紀也的身份成為霍驍結婚證上的另一半,還有比這更好的事嗎?

不會再更好了。

……或許。

許久之後,書房內回歸平靜。

一只麻雀落在窗沿上,低頭啄著什麽。

霍驍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張和裴澤相似,卻露出裴澤絕不會露出的表情的臉,輕嗤了一聲。

“裴紀也,”他說,“你還真是賤啊。”

“……嗯。”裴紀也躺在地上,目光渙散,口中喃喃,“霍驍,我沒得選,不是嗎?”

“人本該有氣節和風骨,但凡你今天出去打工掙錢,我都能高看你一眼。”霍驍起身,不再看他,“明早九點,東區民政局,帶你的證件過來。”

……

回憶到這裏戛然而止。

裴紀也坐在醫院想了一天,也不知道該如何告訴霍驍孩子的事情。他們的開始本就始於一個錯誤,對,錯誤。這些年他越想越覺得,或許當初他不該用這種方式接近霍驍,又或者,還不如最開始就不要招惹霍驍。

他只是需要錢,像霍驍說的,他是一個願意出賣自己換錢的賤人。

那倒還不如把事情做絕一點,賣給那個對自己有意思的股東叔叔,或是別的什麽人,總好過讓這場本該是交易的事情裏摻雜進別的東西,倒讓事情變得更覆雜起來。

摻雜進……他毫無希望、毫無意義的愛情。

哢。

清晰的聲響在安靜的病房裏顯得格外突兀,裴紀也受驚似的擡起頭,就看到霍驍出現在了門外。

他的臉已經褪去了當初的青稚,擁有了完完全全的、屬於成年男人的冷厲輪廓,分明應該是剛剛飛來,卻不見絲毫風塵仆仆,像是一臺永遠高效運轉的機器。

見到他,霍驍先一步皺起了眉,目光一如既往審視。

“你這是什麽表情。怎麽,不想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