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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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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歡和柏驊的婚禮進行得很順利,結束後二人便開始了他們的旅行。在那之後不久,江游也準備啟程前往比賽所在的城市。

“等我拿獎回來。”臨上車前江游對宜芷如此說著。

“嗯,我相信阿游。”宜芷給了徒弟鼓勵的微笑,目送他上了車。

伴隨著悠揚的笛聲,列車開動,很快便消失在宜芷的視野。但青年仍然看向列車駛去的方向,許久才收回視線。

“再見。”

“很高興能夠看到來自各地的調酒師齊聚一堂,相信你們都是自己家鄉中最為卓越的調酒師,而這場比賽能夠讓你們更客觀的評估自己的水平,也希望你們能夠通過這場比賽學到新的東西。”

“你們將在七分鐘內制作兩款雞尾酒,其中一杯為經典雞尾酒,將由抽簽決定;而另一杯則完全交由你們的創造力和想象力。”

“我們會從創意度,熟練度,美觀程度,口味以及衛生程度這幾個維度來評分,還請各位特別註意。”

“那麽接下來開始抽簽,祝各位都能調出最有創意的雞尾酒。”

江游看著手裏的簽,上面用記號筆寫著“12”,是最後一名。不過很戲劇性的是,他抽到的基礎雞尾酒是得其力,那是他調的第一杯雞尾酒。

緊張感一點點繞上心頭,江游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將自己的註意力轉移到正在比賽的選手身上。

這次來的調酒師都十分優秀,他們準確迅速地從五花八門的酒類裏找到自己想要的,配合給出的音樂熟練地做著工作花式。有人穩中求進,采取自己最熟悉的口味組合,也有人劍走偏鋒,嘗試起全新調味。不同顏色的酒液在量酒器和雪克壺間輾轉,最後和冰塊碰撞在一起,彼此融合,獲得美麗顏色的同時也遮掩了刺激的氣味。隨後喬遷至不同樣式的雞尾酒杯,加上裝飾,一杯杯各具特色的雞尾酒就此誕生。

最後一名的好處或許就在此,江游可以吸取其他調酒師的經驗和教訓,也給了他足夠的緩沖時間。因此輪到江游上場時,他的心情已然十分平靜。

其實創意是江游的短板,但他很擅長感受,所以這次的雞尾酒他選取了自己印象最為深刻的一幕,從畫面中的配色和情感汲取靈感來調配。

少年深吸口氣,那透過樹冠窺見的燦爛色彩再次浮現在腦海。

紅色的石榴糖漿率先倒入雞尾酒杯,很快與橙汁匯合,混合成漂亮的橙紅色。大塊的冰塊緊隨其後,在吧匙的帶動下緩緩轉著圈,與杯壁碰撞發出清脆聲響,為玻璃杯附上一層白霜。江游抽出吧匙,將殘存在上面的液體倒在虎口,側身舔凈。舌尖一閃而過留下一抹錯覺般的紅,只有一聲輕微的“啵”證明那紅確實存在過。少年微蹙的眉頭在確認味道符合預期後舒展開來,隨後用蔓越莓汁將杯子補至八分滿。

接下來便是重頭戲,藍色力嬌酒和伏特加先後喬遷至雪克壺,補滿冰塊扣緊蓋子,在一段短暫的shake後用清爽的淡藍色為這杯雞尾酒封了頂。

水果刀切出一條橙皮,江游將它湊近杯口,沿著中線輕輕一捏,一片小小的薄霧飛入空氣濺起一團清香的氣溶膠,同時帶走了酒液最上面的泡沫,酒液徹底變得透明澄澈。隨即少年的兩只手都捏上橙皮,分別向兩個方向稍稍用力,長條狀的橙皮便變成了螺旋狀,安穩地在杯沿落腳。

江游托起雞尾酒杯,將其放到杯墊上推至評委面前,輕輕鞠了一躬。

因為靈感來源於晚霞,所以名字也是簡單粗暴的一個“霞”。雞尾酒整體的顏色也如晚霞一般藍粉中醞釀著橙紅,湊近還能聞到淡淡的橘皮香氣。蔓越莓的酸和橙子的甜很好的中和,也削弱了酒精的刺激感。

雖然總體來看是杯不錯的酒,但在新意上還是差了一籌,不過結果對於第一次參加調酒師的江游來說已經很棒了。

“阿游你超帥的!”宜歡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她和柏驊正在電視前看比賽直播,“季軍已經很厲害啦,冠軍遲早是你的!”

“謝謝宜歡姐,”少年彎了彎嘴角,把零零碎碎的東西收回背包,“我去和師父說一聲。”

掛掉電話,江游劃著通訊錄,剛找到那串號碼打算撥打便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誰?”沒人回答。

江游起身靠近門,小心地貼上貓眼,卻什麽都沒看見。

“……”猶豫了半晌,江游還是推開了門,門外沒有人,地上倒是多了個信封。

信封有明顯的鼓起,江游試探地捏了幾下,酷似瓶子的輪廓讓他楞了楞,而裏面的東西更是讓他當場定在原地。

那是枚和他脖子上一模一樣的玻璃瓶,江游的手有些抖,他一邊摸索上面的刻痕一邊摸上胸口。

巨大的驚疑在江游摸出那個“游”字的剎那砸上他的心臟,少年的另一只手正放在胸口,那枚刻著“江”的玻璃瓶就在那裏。

怎麽會?

這個瓶子理應和安道一同在火海裏被……但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難道師父還活著?如果不是師父那這個瓶子是從哪裏得來的?還是說——

思緒一團亂麻的江游忽略了身後不和諧的“吱呀”聲,所以在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遲了,他只覺得脖頸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睡意隨即湧了上來,很快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江游慢慢睜開了眼睛。周圍很黑,似乎有什麽東西正沈沈地壓在胸口,壓得他喘不過氣。身上很沈,連帶著腦袋也昏昏沈沈,就好像一口氣睡了一整天。

少年一時沒有動作,那陣難熬的昏沈也散了些許,但隨著大腦清醒過來,不安也迅速湧上心頭。

江游不知道是誰將他綁到這個地方,也不知道這個人和安道有什麽關聯,更不知道這個人的目的。過多的疑問讓江游有些焦躁,但很快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不管怎麽說,先離開這個地方。

江游撐著地板站了起來,感官也隨之清晰起來,一股鹹濕的氣味湧入鼻腔,很熟悉,似乎是……海?

少年皺了皺眉,手在墻壁上一點點摸索,試圖摸到類似門框的地方。

這面沒有,這面也是,嗯?

在即將轉到下一面墻的瞬間江游隱隱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就放在離他不遠的地方,高度和他差不多,從隱約的輪廓看好像是個人,但沒有一絲氣息。

江游屏著呼吸,集中註意力地觀察著那類似於人的東西,手握成了拳。

那東西許久都沒動,似乎是個死物。江游這麽想著,試探著伸出手,握住了一根長長的,類似於棒子的東西。

嚴格來說不能是“一根”棒子,是兩根棒子兩端被釘子固定在了一起,而往下似乎還有什麽東西……江游越摸心裏越發毛,終於在摸到最底端的東西之後猛地收回手:

這分明是人的骨架!

江游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忍著一陣陣發麻的頭皮把那具骨架挪開,門把就藏在骨架的身後。

推開門的瞬間大量光線湧入房間,讓江游忍不住閉了閉眼,門外是條長長的走廊,兩側則分散著稀稀拉拉的房門。

“……”江游將身後的門關上,刻意沒去看房間內部。他小心地沿著走廊走著,試探著拉著門把手,但無一例外都是鎖著的。

他似乎在哪見過類似的布局。但還未等江游想出個所以然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少年一瞬間身體緊繃,下意識去拉下一扇房門的把手,本以為還是緊鎖的房間居然打開了。眼見著腳步聲愈發清晰江游也沒時間顧忌太多,徑直躲了進去。

“嗒,嗒,嗒……”腳步聲路過房間,逐漸向走廊盡頭移動。很快腳步聲便停了下來,似乎發現了房間裏的人不見了又改變方向,而那人目標極其明確,似乎對哪個房間是可以進入的了如指掌,頃刻間便來到了江游所在的房間,拽動門把的吱呀聲隨即傳來。

“呀,今天換新裙子了?”棕色發的青年聲音戲謔。

“有什麽事麽。”房裏人穿著一條樣式繁覆的長裙,裙擺下隱約露出輪椅的輪廓。

“敵意這麽大做什麽,”青年探究的目光掃過垂在地上格外蓬松的裙擺,“只是來問你有沒有看到我的朋友。”

“我想他是迷路了。”

“沒有。”

“好吧,”青年聳聳肩,“那我去別處找就是了。”

青年轉身的時候有什麽東西掉了下來,但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徑直離開了。

“好了,出來吧。”

房門關上的聲音響起,地上的裙擺動了動,江游慢慢爬了出來。

“……抱歉。”少年垂著頭,脊背又涼又麻。

方才的聲音,分明是逸空。

“抱歉倒是不用,”張航伸手撿起逸空落下的東西,是張匙卡,“我是男生。”

“這樣啊……但還是謝謝。”在被熟悉的人綁架並和理論上已經亡故的人扯上關系面前,江游沒心思在乎面前人性別究竟如何。

“我還以為你會說點什麽。”

“?”江游擡頭看了看張航,半是認真半是習慣性地來了句,“挺好看的。”

張航噎了噎,似是完全沒想到會是這麽個回答,半晌有些無奈地開口:

“倒也不是讓你說這個……不過你是怎麽惹上逸空的?”

“有過一段交集而已,”江游抿了抿唇,看向輪椅上的人,“他究竟是什麽人?”

“這個問題我知道的也不多,”看著少年有些發白的臉,張航嘆了口氣,示意他坐到病床上去,“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吧。”

張航是在一個深夜遇見的逸空,彼時他正在躲避所謂“改造中心”的抓捕。在那幫人即將追過來的時候他病急亂投醫向逸空求助,逸空倒是真的幫他逃過一劫,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蹦到另一個好點的火坑。

“反正都是被關,你在這裏至少能繼續穿你的裙子。”逸空這麽說過。

於是自那以後張航的時間都在這個房間裏度過,每天定時註射不知名的藥劑,這些藥劑讓他頭痛欲裂,但熬過那股勁又似乎有什麽異樣的力量在體內流動,只不過十分短暫。逸空每天都來查看他的情況,但似乎都達不到他的預期。

那些藥劑對身體的損傷很大,雖然使用的一瞬間各種不適會消失,但副作用同樣很大。逐漸的他失去了自主行動的能力,各種生理機能也一天不如一天。

這裏除了逸空似乎還有一個人,但張航沒有見過他,只在逸空和那人的一次爭吵中得知了他的存在。內容他聽的不算真切,只隱隱捕捉到“成神”,“藥劑”等字眼。

不得不說,逸空仿佛對成神有什麽執念,他所做的事情似乎也是為了這一目的。這也是張航對逸空為數不多清晰的認知。

“總的來說,這裏在進行人體實驗,而我是被實驗者之一。”

“目的似乎是‘成神’,但更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人體實驗”一詞仿佛什麽開關,一下子解釋清了江游心頭那股詭異的既視感。

那個他第一次遇見逸空,以人體實驗為主題的鬼屋。

此情此景,江游仿佛故地重游。盡管這裏沒有瘆人的音樂,沒有時刻埋伏著的NPC,甚至還有充足的光線,但它一點不輸於安順鬼院。

“這個給你,是逸空落在這裏的,”張航把那張匙卡遞給江游,“需要用匙卡打開的門應該很好分辨,但是也有可能是逸空下的套……”

“那也要去的,”江游站起身,突然想到了什麽,“你想出去嗎?”

“我?”張航沒想到江游會這麽問,但很快搖了搖頭,“我無所謂了。”

他的身體早就被藥物損壞了大半,剩下的時日已經不多。況且即使拋開這一點,他也無處可去。

家人將他視作需要改造的異類,他也沒有勇氣讓社會用平常心態看待男生喜歡穿裙子這件事,雖然這只是他們假裝無視就能解決的問題。

“我知道了。”

江游收好匙卡,向門口走了一步,頓了頓轉過身。

“……可以抱一下嗎?”

“誒?當然可以。”

這是個有些突兀的請求,但張航並未拒絕,或許是因為面前的少年似乎急於尋求安慰,而他也恰好需要吧。

江游看上去很瘦,但抱起來還是能感受到薄薄的肌肉,少年的兩只胳膊搭在張航的肩膀,頭抵上對方的肩膀。似乎是想逃避,又似乎是在汲取勇氣。

“你在發抖。”

“……嗯,”江游松開了胳膊,不知道為什麽有些想笑,“有些害怕。”

耳邊仿佛響起逸空低沈戲謔的嗓音,和那黑漆漆的太平間裏的耳語完美重合:

“你以為你有退路麽?”

是啊,他沒有退路,他只能走下去,不論前方有什麽。

“我走了,你多保重。”

“保重。”

找到那扇可以用匙卡打開的門並不難,這也歸功於那時不時響起的腳步聲,亦步亦趨卻永遠不追上來,就好像鬼屋裏變相為游客指引方向的NPC。江游也更加確信逸空早就發現了他的蹤跡,只不過是在故意和他玩一個惡劣的游戲,那他也奉陪到底。

少年吐出口濁氣,推開了眼前的門。

現實才是最可怕的鬼屋啊。

江游看著屋內正中央巨大的玻璃容器,腦內只剩下這個念頭。

那容器內裝滿了某種液體,一個人靜靜地浮在裏面,皮膚因為長時間的浸泡浮腫發白,隱隱有潰爛的趨勢。幾根管子正深深地埋在裏面,與外界的一排罐子相聯通,有液體一滴滴地滴在裏面。

而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安道。

江游只覺得自己的靈魂短暫地脫離了軀體,只是憑借著本能才走到了那玻璃容器前,上面貼著張標簽,寫著“基礎藥劑供源”。旁側掛著一個文件夾,似乎是實驗記錄。

……

X月X日

07出現異常結果,今日找到替換者08。

X月X日

基礎藥劑作用穩定,08損傷部位修覆,接替07。

X月X日

07情感模塊有缺陷,判斷是結果異常的原因。人為制造缺陷並配合基礎藥劑使用,以此為原理研制增強藥劑。

X月X日

增強藥劑功能符合預期,具特異性。

X月X日

更正,基礎藥劑同樣具有特異性。

文件夾中的內容到此便結束了,描述過於簡潔,江游只能推斷出08代表師父,目前有兩種藥劑,基礎藥劑似乎有修覆功能,另一種暫時不清楚。那麽07又是誰?這些藥劑又是怎麽和“成神”扯上關系的?

還有……這上面的字跡實在眼熟。江游用力搖了搖頭,將某個荒謬的猜想甩出腦海。

“有搞明白嗎?”逸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江游沈默地合上文件夾,轉身面對他。

“如果是指你的成神大業,還沒有。”

“哈哈哈,我喜歡你的用詞……咳咳咳,”逸空的話被一陣劇烈的咳嗽堵了回去,指縫間隱隱滲透出紅色,“敵意別這麽大呀。”

“少廢話,你到底想做什麽。”

“這可不是‘我’想做什麽,”青年擡手看了看表,屋外也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更具體的,就讓你師父親自解答吧。”

話音剛落逸空便直直沖向江游的方向,江游一把拽過擺放在臺子上裝著不明液體的罐子砸向逸空,但被青年很輕易的躲開,隨即一股極大的力道自手腕傳來,是和當初掐住他脖子一樣的怪力——現在想來或許和這些該死的藥劑有關——他很快就被控制住行動,隨即一個冰涼尖銳的東西抵上了頸側。

與此同時腳步聲的主人也終於趕到,荒謬的猜想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得到了證實,被刻意壓制的恐怖聯想也隨之噴湧而出。比起能死死壓在心口的石頭,更像能將所視一切變成石頭的美杜莎,將過往的一切統統石化,最後化成一捧石粉消失的無影無蹤。

“……”熟悉的稱呼就在江游嘴邊,但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了。

“逸空,”宜芷沒有回應江游的視線,“別把他牽扯進來。”

“晚了,”逸空哧哧地笑了起來,“原本以為能開始這場人體實驗的人能有些野心,看來不過如此。”

逸空手下一用力,針頭便刺入了江游的皮膚,半管液體被推進了少年的血管。隨後青年手腕一翻,將剩下的半管給了自己。

“這是你阻礙我的代價。”

江游只覺得束縛著自己的力道一瞬間加大,身後的人不知是因為痛苦還是興奮正劇烈顫抖著,而他的大腦也開始嗡嗡作響,逐漸混沌的同時似乎有誰在他耳邊說話。

要成功……不管付出何種代價……

這個聲音開始一遍遍的在江游耳邊覆述,還似乎是從耳朵內直接生成,順著神經直直紮向大腦皮層,他的太陽穴突突作響,有些反胃。

這感覺並不陌生,上次他差點殺了林安時也是這樣的一個聲音……

哈,江游只覺得疲憊,這兩人還有什麽驚喜是他不知道的。

“噗,咳咳……”腦海裏的聲音戛然而止,劇烈的咳嗽聲和一大片溫熱的液體很快取而代之,連帶著身上的力道也減輕不少。

“嗬……哈哈哈哈哈哈!”逸空喘了口氣,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笑聲,不過明顯中氣不足,像極了瀕臨絕境的賭徒。他的雙臂突然爆發出極大的力道,將江游更緊的扣在懷裏,在少年耳邊吐出彌漫著血腥氣的話語:

“那就和我一起死吧江游,一同脫離□□的束縛,成為真正意義的神……”爆發性的動作消耗了逸空最後的生命,青年的聲音逐漸低沈,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走吧,”宜芷把江游從屍體的懷抱裏搭救出來,“我帶你出去——”

“先告訴我,”江游躲開了青年伸過來的手,“你做了什麽。”

“……好,”宜芷眼神暗淡了一瞬,還是握上了少年的手臂,“我們邊走邊說。”

宜芷和宜歡剛出生母親便因為難產死亡,禍不單行,宜歡也很快被檢查出患有神經性疾病,醫生也做出了她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自主生活的結論。

他們的父親在這樣的打擊下選擇了逃避,開始在外面花天酒地。宜芷只能提早盡起哥哥的責任,在鄰居親戚的幫扶下照顧宜歡,兄妹倆相依為命。因此宜芷也努力學習,希望未來有一天能治好妹妹。

在宜芷考上大學的那一年宜司找到了新歡,並打算組建新的家庭。但那個女人並不能接受他有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女兒,很強硬地標明了自己的態度:她和宜歡只能留一個。

眼見著宜司動了拋棄宜歡的心思,宜芷和他大吵一架後徹底決裂,用這些年打零工攢下的錢租了個破舊的小屋帶著妹妹搬了進去。

所幸上天給了宜芷聰穎的天資,冗雜的醫學知識被他很快掌握,一路跳級,成為了最年輕的博士,也建立了自己的科研項目。

宜芷也研制出不少修覆神經系統的藥物,但都是治標不治本,不過宜歡至少可以做一些簡單的活動,甚至可以說話了。

隨著宜芷工作穩定下來,兄妹二人的生活也寬裕起來,宜歡也展現出對於音樂的喜愛,宜芷也毫不猶豫地滿足妹妹的需求,他也在工作之餘開始學習自己在電視上偶然看過便很有興趣的調酒。

生活似乎就此安穩下來,但隨著時間推移宜歡的病導致的並發癥愈發明顯,許多器官也逐漸衰竭。

如果有藥劑能夠修覆身體機能……宜芷由此將目光轉移到幹細胞上。

幹細胞是動物或人類身上依然保留著分裂分化能力的細胞,可以增殖分化成人體內的各種細胞。但隨著幹細胞分化程度不斷變高,其增殖能力也在減弱,隨著年齡增長幹細胞的數目也會減少。但它在體外就可以無限增殖。

如果能誘導幹細胞無限增殖並定向分化修覆神經系統,或許可以根治妹妹的病。

但是常規的手段速度太慢,宜歡的身體沒辦法等那麽久,所以宜芷做了個違背道德的決定。他利用人脈找到了一棟坐落在懸崖邊緣的房屋,將其改造成了簡易的實驗室,偶然間他遇到了錢萊——自稱有錢就可以滿足一切需求的旅行商人,這在很大程度上為他提供了便利。

物色人體實驗對象並不容易,宜芷只能盡量選擇人際關系薄弱,和社會近乎脫節的目標,白天用本質工作賺錢,晚上便泡在實驗室。

於是基礎藥劑就此誕生,宜芷在新的實驗目標身上實驗沒有副作用後便給妹妹進行了註射,妹妹各個器官的確得到了修覆,但神經系統方面的缺陷並未根除,不過好歹能正常生活了。

實驗進入了瓶頸,但很快便被逸空打破。

逸空算得上是宜芷的前輩,也共同合作過一些項目。宜芷對他的印象比較深,逸空雖然表面上平易近人,能和同事們相處愉快,但眉眼間是掩不住的冷漠冰冷,外露的情緒十分刻意,似乎一切都是模仿和偽裝。

有一天逸空突然辭職回了家,很快便傳來了他和父親慘死家中的新聞。而他似乎也沒有多麽親密的關系,更多的人只是簡單感慨了兩句便將這件事翻了篇。宜芷動用了些手段,將逸空的遺體轉移到了實驗室。

原本他只是想讓逸空接替上一名實驗者成為基礎藥劑的供體,但逸空居然奇跡般地活了過來,而且性情大變,情緒變得十分真切明顯。

宜芷從逸空的言語中推斷之前他的情感模塊類似於空白,他感受不到情緒這一事物,而基礎藥劑似乎將這塊空白重新激活,甚至隱隱有過度開發的傾向。逸空也從中獲得了某種能力,說起來很玄幻,他似乎能掌控他人的情緒。

這是個很大的變數,但逸空主動提出要幫忙也不是壞事。雖然因為過於情緒化讓他很難進行長時間的實驗,但物色實驗對象還是沒問題的。

只不過方法有些過於惹人眼目,最好的例子就是馬戲團的火災。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讓其中一個成員故意縱火,帶回了一批高度燒傷的實驗對象。

安道便在其中,基礎藥劑修覆了他大量的損傷,接替了逸空原本的工作。而宜芷陰差陽錯下救下了被人販子盯上的江游,教他調酒並開了那家酒吧。

酒吧也是個物色實驗對象的好地方,宜芷這樣想過。

宜芷也從逸空的例子中得到了啟發:既然基礎藥劑能夠激發某一模塊開發的潛能,那麽倘若先行使用神經毒素破壞神經系統,再使用基礎藥劑進行修覆,是否會激發幹細胞無限增殖修覆的潛能?

於是基礎藥劑中被混入了精神毒素,即增強藥劑。實驗有了新的方向。宜芷也發現了基礎藥劑對神經系統作用不大的原因:類似於器官移植,神經幹細胞移植需要配型。所以增強藥劑所作用的神經幹細胞必須和宜歡相適配。於是宜芷將藥劑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或許是因為擁有了超越常人的能力,在此過程中逸空逐漸對“成神”有了執念,甚至不惜用神經毒素不斷破壞自己的神經系統再修覆,試圖獲得更多的能力。這一策略的確奏效了,但神經毒素也隨之積累,在他每一次使用的時候逐漸滲透。基礎藥劑雖然能修覆身體,但畢竟有限度。所以在他試圖控制信徒縱火引起民眾恐慌的時候副作用便強烈地反映出來,不得不在實驗室休養。

與此同時宜芷的藥劑也研發成功,折磨了妹妹多年的疾病終於治好,也和愛人有了自己的生活。他的身體在實驗中也被神經毒素侵蝕,宜芷本想趁此機會銷毀整個實驗室,但逸空提前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將江游牽扯了進來。

最後逸空孤註一擲註射的也是類似於神經毒素的藥劑,他想賭,結果顯而易見。至於為什麽江游沒有受到影響,是因為宜歡康覆那天宜芷趁著江游睡著給他註射了毒素的抗體。

“大概就是這樣了,”宜芷將降落傘戴在江游身上,他們正在這座實驗室的最頂層,正對著懸崖邊緣,能夠隱約瞧見藍色的大海和一角白色的沙灘,“這裏很快就會爆炸,你下去後錢萊會帶你走,還記得嗎,那個很像小孩子的——”

“那你呢,”江游擋住了宜芷的手,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睛,“你為什麽不走。”

“好啦,快沒時間了——”宜芷沒有正面回答,再次試圖將降落傘綁好卻反被江游死死扣住了肩膀。

江游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正在心頭燃燒,連他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為什麽這樣憤怒,按理來說宜芷是死是活他都不應該再去在意的——他理應恨他,卻又為宜芷就這樣決定死亡感到憤怒。

少年的手越握越緊,腦海裏不合時宜地浮現出那香樟樹下的約定,原本美好的回憶在此刻是如此悲涼。他的腦袋有些昏昏沈沈,似乎還未完全從逸空的影響下脫身,但他沒有心情去管這麽多,只管順著奔湧的情緒嘶吼出聲:

“你憑什麽就這樣自顧自地選擇死亡?你當初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想法聽我的話的?”在他滿心歡喜想要努力追趕宜芷的步伐,想總有一天自己能和他並肩,想自己總有一天能有底氣說出自己的感情的時候,宜芷在想什麽?

“我成年那年和你說過,”江游覺得眼前慢慢模糊,有什麽液體顫顫巍巍,最終順著臉頰流下,“你救了我一命,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做出的努力就是為了報答你。”所以他也並不是因為宜芷利用他而生氣,因為他早就做好了覺悟。

那又是為什麽憤怒呢,是因為那些實驗者嗎?捫心自問,他只在乎安道,倘若沒有安道,他並不會有多麽大的反應。但偏偏安道就在裏面,雖然安道的死並不全由宜芷導致,但他也脫不開幹系。

兩種完全相反的情感在心頭抵死纏繞,說恨又偏偏有救命之恩,說恩又無法抹去害死師父的仇。恩和仇都如此沈重,叫他哪一個都不能輕易抹去,如一團亂麻將江游困在其中,又好像向兩端施力的繩子要將他撕成兩半。

“你是怎麽看我的呢?會覺得輕易相信別人的我很蠢嗎?你說過的我們是家人有幾分是真心,你真的在想我們作為家人一起生活嗎?如果是真的又為什麽要自顧自地去死?”少年的手慢慢轉移到青年的衣領,他將對方用力地拽向自己,似乎想透過宜芷的眼睛直接看透他的內心。

“我說過的阿游,”宜芷拍了拍江游的手,“就算出去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那你憑什麽認為我能毫無顧忌的離開!”埋在心裏的憤怒被瞬間點燃,江游的臉被燒的通紅,聲音顫抖著,帶著不易察覺的哭腔,“你到底——”

“有沒有愛過我?!”

“……”宜芷張了張嘴,最後無奈地笑了笑,“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跟你走,不要哭了。”

宜芷握住江游的手將它從衣領上拿了下去,將降落傘為少年綁好,扳住他的肩膀讓他面對湛藍的大海,趕在少年反應過來之前緊緊抱住了他,手指勾上江游脖子上系著玻璃瓶的繩子,割斷的一瞬間將他用力推了出去。

“抱歉,阿游。”

一切發生在一瞬間,江游只來得及在墜落的前一刻轉過身,在視野模糊的前一刻,他看見宜芷輕輕吻上了那枚玻璃瓶。

錢萊看了看表,從礁石後走了出來,一眼便瞧見了落在地上的降落傘和跪在地上的人。

紫藤蘿發蘿莉簡單比劃了下,覺得沒問題伸手就要把少年擡起來,少年卻在她觸碰到的前一刻踉蹌著站了起來。

“沒關系,我可以走。”

巨大的爆炸聲在二人進入潛水艇的一瞬間傳了過來,錢萊默默地戴上耳機,狀若無意地開口:

“要聽音樂麽?”

“不了……謝謝。”

錢萊點了點頭,沒再回頭看江游。只是安靜地駕駛著潛艇,將耳機裏的聲音調大,遮掩住隱約的嗚咽聲。

江游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家,如何接到宜歡瀕臨崩潰的電話,如何參加完宜芷的葬禮的。他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對周圍的感知能力,只是木木的,身體似乎被誰操縱著去完成必須完成的事情。

不知道是爆炸將一切掩蓋的過於徹底還是宜芷動用了什麽人脈,總之人體實驗被很好地掩藏了起來,對外公布的也是科研事故。

宜芷的遺產也很快被分割,他給江游留了一個盒子,但江游並沒有打開,將自己和盒子一同關在了房間。

他毫無預兆地發起了高燒,高溫將他和外界徹底隔離開來,將纏繞成一團亂麻的情緒也盡數燒毀。江游只覺得自己在火爐裏來回輾轉,分不清現實與夢境。在某一時刻他會感覺一切都未發生,自己應該立刻起床去工作,但在他掙紮起床的一刻又會想起來,宜芷已經死了。

終於在某一天清晨,在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後,那股難熬的高溫離開了。江游咳了咳,撐著床艱難地坐了起來,後背的衣服已然被汗液浸透。

窗外的天色才蒙蒙亮,一抹粉色以天際線為掩護調皮地窺探著將醒未醒的城市,偌大的街道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幾輛計程車駛過。這讓江游莫名想到小時候跟隨馬戲團從一個城市搬遷到另一個城市的時候。

離開這裏吧。少年呆呆地看著窗外有些冷清的街道如此想著。

他只帶了一個背包,裏面有他的調酒工具還有攢下的錢。臨走前江游看到了那只盒子,猶豫了半晌還是將它打開。裏面有一個房本和一張紙條,上面寫著:

全世界最好的調酒師,這是屬於你的酒吧。

“……”江游閉了閉眼,將蓋子蓋了回去。

房門打開又合上,盒子依舊靜靜地躺在桌子上。

江游買了距離發車時間最近的車票,呆呆地看著不斷向後駛去的景色。

他不知道他將去往哪裏,也不知道到了陌生的城市他會做些什麽,他一直追求安穩的生活,而這是他做過最沖動的決定。

但那又如何呢,至少他知道自己不想再留在那個城市,他不後悔離開。

至於以後的事情——列車駛入隧道,少年對上隧道中的燈光不由得閉了閉眼,看著光斑逐漸在視網膜上消散。

就以後再說吧。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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