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微大婚那日, 玄亦帶著柳如顏出了宮, 一同去了王府。

到底是六王爺的喜慶日子, 朝中重臣大多都到了場，大家面上皆是歡喜，王府一片歡聲笑語，玄微也不同於往日的嚴肅, 面上有幾分笑模樣。

玄亦帶著柳如顏到王府時, 自然是眾臣來迎，行禮, 玄亦讓大家隨意一些，便帶著柳如顏去了王府內的一間寬大宅子，宅子內坐著玄睿與溫行長公主。

柳如顏進了宅子，大方的向二人頷首示意道：“八王爺, 長公主。”

這是玄睿第一次見到柳如顏。

整體印象就是, 不愧是柳將軍的女兒，樣貌上乘, 氣質上乘，一雙眼睛滿是風情, 明明是一女子, 卻在如此場合也是從容不迫, 同皇長姐的氣魄有幾分相向, 但又比皇長姐溫柔許多……

玄睿心知柳如顏在玄亦心中地位, 難得收起他平日的玩世不恭, 也頷首禮貌道：“賢妃娘娘。”

溫行長公主手中拿著一杯茶, 她懶懶擡眼看了看柳如顏，搖了搖茶杯，才有些不情願的同柳如顏打了聲招呼：“賢妃。”

玄亦攜柳如顏坐下，四人圍坐在圓桌旁，玄亦先開了話頭，並不避諱宅子內的兩個女眷，問起玄睿：“打仗的事，老六同你說過了罷？”

“說過了。”

玄睿含笑看著玄亦，又有意向柳如顏處瞟了一眼，發現柳如顏只是低頭喝茶，像是沒有聽到玄亦的話一般，心下覺得柳如顏倒是有趣。

玄亦點點頭，鄭重道：“那便好，此次萬不可有一點馬虎，既然我們挑起了戰爭，便直接收覆了光明國，以防日後成了禍端，且此次是派柳小將軍掛帥出征，玄微剛剛大婚，朕不打算讓他參與，你在外游歷多年，野路子最多，便從旁多多協助柳小將軍。”

柳如顏的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皺。

玄睿笑得意味深長，點了點頭，溫行長公主在一旁驀地發問：“此次形勢嚴峻，派柳狄掛帥？”

玄亦並未料到溫行長公主會發問，一時也摸不清楚溫行長公主此話何意，便也只是點頭道：“嗯，德盛需要一批又一批的後人，投入到保家衛國中去，柳狄乃是柳將軍的後人，朕相信他會不負眾望。”

溫行長公主咬了咬牙，又道：“皇弟可要考慮清楚，柳狄必定缺少實戰經驗，而此次對付的是光明國，光明國太過陰險，柳狄可能應付？”

玄亦心中不明一向不愛插手政事的皇姐今日是怎麽了，沈默片刻後便聽玄睿笑著道：“皇姐在怕什麽，有弟弟在呢，皇兄也說了弟弟路子野，還怕他區區光明國？弟弟定然會護柳小將軍周全的，皇姐莫要擔心了。”

溫行長公主的耳朵紅了起來。

玄睿的話是要細細琢磨才聽得出其中意思。

他的話中並非是叫溫行長公主對此次戰役放心，而是讓溫行長公主對柳狄的安全放心。

玄亦到底是個粗心男人，對這種事不夠敏感，但柳如顏整日裏混跡在後宮，全是女人在的地方，誰話中是何意她又怎會聽不出，只怕溫行長公主同自己的兄長……

“好了，這件事已經定下了，正如老八所言，皇姐還是要對老八放心的，老八，同朕出去喝酒罷，畢竟是老六的大喜之日。”

玄亦說著起身走出宅子，玄睿也跟了出去，宅子裏驀地只剩下柳如顏與溫行長公主。

柳如顏總覺得今日的溫行長公主哪裏都與往日不同，不僅如同以往一般對自己有微弱敵意，今日總覺得她對自己似有強烈的不滿，外加推測她同自己的兄長……柳如顏便覺得氣氛很尷尬。

但再尷尬溫行長公主依然是值得尊敬的，柳如顏便又笑臉相迎，主動問候：“長公主近來身子可好？”

溫行長公主斜睨著柳如顏，語氣不善：“好得很。”

柳如顏難得尷尬的笑了笑，仔細想想還是沒想到自己哪裏得罪過長公主，便長舒了口氣。

溫行長公主再次向柳如顏看過來，問道：“怎麽，終於遇到個不給你好臉色的，不適應了？”

這帽子扣得可太大，柳如顏想起剛剛的事，又想試探一番，忙搖頭道：“長公主哪裏的話，只是想起自己的兄長要出兵打仗，多少有些不放心，這才嘆氣。”

溫行長公主面色稍緩，這才肯正眼瞧柳如顏，語氣也好了些：“你對自己的兄長這般沒有信心嗎？”

柳如顏想著果真有些不同，搖搖頭苦笑道：“怎會呢，在我眼中，兄長同父親一般英勇善戰，但到底是家人，即便再有信心，也還是會擔心。”

溫行長公主讚同的點了點頭，嘆口氣後道：“罷了，我也不同你置氣，皇弟待你如何，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但你心中究竟作何想法，我是實在看不懂。”

柳如顏不懂溫行長公主為何會這樣說，眼中滿是疑惑，溫行長公主卻被她無辜的眼神惹惱，皺眉厲聲問她：“皇帝的女人哪裏是那麽好當的，如今後宮身居高位的僅有德妃，淑妃還有你，德妃與淑妃品行不端，你又過於清高，對後宮之事不管不問，只想著你自己宮中那些個事，難道是要讓我皇弟分心來管理後宮？”

被如此發問，柳如顏心裏一顫，開口道：“德妃與淑妃品行不端，長公主何出此言？”

溫行長公主冷笑一聲：“你以往一向聰明得很，如今倒是會裝傻，當作不知道，想息事寧人？”

溫行長公主的話說得已經夠直白，柳如顏心知長公主知道了淑妃一事，卻不卑不亢道：“那麽依著長公主的意思，我該如何處理此事呢，於皇上而言，您是長姐，您將這種宮中醜聞告知皇上，皇上定然不會做他想，可我又該以何立場去提呢，是想要將淑妃拉下高位滿足私欲，還是想要為皇上抱不平？這於皇上來說並非什麽好事，以我的立場，如何同皇上去說呢？”

溫行長公主性格向來直爽，想事情也不會想那麽多彎彎繞繞，如今聽了柳如顏的說法，竟覺得柳如顏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再思忖片刻後道：“罷了，左右我已同皇弟提起過此事，到此為止便是，淑妃被秘密處理後，論功行賞也好，論身世背景也好，徐充儀怎麽也能爭取到個高位，況且以你如今的心性，的確不適合管理後宮之事，找個人來管也是好的。”

原來是徐充儀將此事告知溫行長公主，且聽著長公主話中含義，柳如顏愈發覺得徐充儀並非是個單純的妃子，倒更像是，一個身處後宮的大臣。

柳如顏同溫行長公主又聊了幾句，天色已經暗下來，柳將軍與柳狄也來到王府參加婚宴，柳如顏便去見自己的父親與兄長。

同家人又聊了一會兒，天色漸晚，玄亦喝了一身酒氣回來找柳如顏，柳如顏忙為玄亦倒了杯茶，餵著他喝進去，玄亦暈暈乎乎，將柳如顏抱在懷裏：“柳柳，你一定會同老六，老八還有皇長姐一般，永遠不會負朕的，對罷。”

柳如顏心頭一顫，想著自進宮以來發生的種種。

陳太後的私心，陳皇後的不信任，妃子們為了一己私欲，對玄亦的陽奉陰違，就連唯一真心對待他的妃子也病死床榻……

柳如顏到底心疼，嘆口氣笑著哄道：“當然了，阿亦。”

玄亦滿意的點點頭，他松開柳如顏，似是在解釋：“朕不會再立後了，柳柳，朕不能讓你當皇後，皇後那個位子，不是什麽好位子，坐上那位子的，要麽利欲熏心，要麽短命，朕只想和你好好過一輩子，其餘的，你什麽都不要想，好嗎？”

原本想著得不到帝王的愛的時候，柳如顏還想著上位，想著擁有權勢保全自己，但如今身心皆已淪陷，權勢那東西又有何用，她本來也沒多在意。

“都聽皇上的。”柳如顏乖巧地回答。

玄亦只覺得心裏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眼皮有些沈，轉瞬便趴在圓桌上睡著了，柳如顏怕他著涼，為他披上一件薄衣。

當晚，玄亦同柳如顏皆宿在王府並未回宮，第二日一大早回了宮中，柳如顏便被一個消息砸的頭暈。

回到未央宮的時候，無霜與汐月的臉色都很不好，無霜湊到柳如顏耳邊道：“娘娘，淑妃娘娘昨個夜裏，一條白綾，沒了，慧才人跟著掌事太監喝了藥，也沒了，五皇子交給了充儀娘娘撫養。”

柳如顏雖早已習慣了後宮中人的來來往往，進進出出，但想起剛剛入宮時尹淑妃的光景，是如何也想不到她會有今日的下場。

柳如顏心中有惋惜卻也有些一絲麻木，因為路都是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尹淑妃如今的下場，也是怪不得別人。

後面的事也如同溫行長公主所說，徐充儀被提了位分，直接提到了貴妃之位，這點倒是柳如顏未曾想到的，提為貴妃當天，金印便交到了她手中，自此後便由她打理後宮。

這一年的冬季十分寒冷，光明國一向陰險，此次暗中行動果然是攢了些實力的，戰況僵持不下，因此這場戰爭格外持久。

玄亦這陣子也為此忙得焦頭爛額，柳如顏本不想去打擾他，但眼看著玄亦忙了半個多月幾乎沒什麽音訊，她便主動去了順昌宮。

順昌宮內，玄亦一人坐在案前，聞公公站在一旁，瞧著柳如顏進來，聞公公便主動出了殿，柳如顏向聞公公微微頷首，走到玄亦身旁坐下。

“是柳柳啊。”玄亦見了柳如顏，滿臉疲憊之態。

柳如顏為玄亦按著太陽穴：“妾想您了，便自作主張來了順昌宮，皇上您忙歸忙，也要顧念自己的身體。”

玄亦伸手將柳如顏拽著坐在自己身旁，看著柳如顏問道：“近日來，朕實在是沒倒出功夫去看你，你和祺允可都還好？”

柳如顏點頭，柔聲道：“都好，大公主也好，貴妃娘娘也將後宮打理的很好，皇上不必為了後宮之事分憂了，照顧好自己，妾便安心了。”

玄亦盯著柳如顏看了許久，欲言又止，柳如顏察覺到玄亦似是有話要說，卻又在猶豫，剛剛要開口詢問，聞公公通報道：“皇上，長公主求見。”

玄亦又擔憂的看了柳如顏一眼，隨即皺眉點點頭。

溫行長公主走進來，也是一臉疲憊，走到案前，她便跪了下來，柳如顏隱約覺得有什麽事是她不知道的，看了看玄亦，便聽玄亦對溫行長公主道：“皇姐，你這是作何？”

溫行長公主態度堅決道：“請皇上為我與柳小將軍柳狄賜婚！”

溫行長公主說完後便緊抿著唇，眼睛漸漸紅了起來。

柳如顏到底敏感，只覺得渾身發冷，驀地偏過頭看向玄亦，眸中有幾分慌亂：“皇上，兄長他怎麽了？”

玄亦不忍地閉了閉眸子：“仗打贏了，但柳小將軍不幸中箭，軍醫已經診治過，可如今還未醒來，現下已經快馬加鞭往宮中趕，宮中禦醫也已做好準備，全力救治。”

柳如顏嗓子澀澀的，說不出話來，她雖與柳狄沒太久的接觸過，但血濃於水的親情到底神奇，她心裏堵得不行，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也不知什麽時候狠狠地砸了出來。

玄亦忙拿出帕子為柳如顏擦淚，安慰道：“皇姐，柳柳都莫要太擔心，朕相信，柳小將軍定然會脫險的。”

玄亦的話並未能安慰到二人，其實連他自己也知道這話的的確確只是用來安慰人的。

溫行長公主的眼淚就在眼圈裏打轉，但卻始終沒流出來，她咬了咬牙，又說了一遍：“請皇上為我與柳小將軍柳狄賜婚！”

玄亦皺眉：“皇姐，你可想清楚了？”

溫行長公主的目光堅定，毫不猶豫：“他出征前，同我說過，若是他此次能勝仗歸來，便要向皇上請求賜婚，我答應了他，如今他勝仗歸來了，他騎著馬瀟灑歸來也好，身受重傷被人擡著回來也罷，這些我都不在乎，只要是他回來了，我便都要同他履行了這諾言，如今他開不了口向您請求賜婚，便由我替他開口！我倆青梅竹馬，我負了他多年，日後，我再不會負他。”

溫行長公主的一番話說的令柳如顏震撼，也令玄亦佩服，溫行長公主的性子他清楚，他未再說多餘的任何一句話，直接將聞公公叫來，傳了口諭，讓聞公公張貼皇榜，將這個消息昭告天下。

溫行長公主嘴角勾了勾，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半年後，宮外的長公主府張燈結彩，府外還有許多老百姓有紀律的整齊排開。

柳狄一身新郎官服，歡喜的騎在馬上英俊無比，身後是軍中幹將組成的迎親隊，老百姓們瞧見柳狄，紛紛喊著“英雄”。

公主出嫁，是要駙馬去宮中迎娶的，然後一路將公主接到公主府。

宮內，柳如顏跟著宮人們一同忙著為溫行長公主梳妝，穿喜服，長公主今日打扮得如天仙，不同於以往稍有的英氣，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許多，也有了幾分小女人的姿態。

柳如顏心下歡喜得很，她知道，只有在一個女人覺得自己可以托付給一個人一生時，才會不再堅強。

親自將長公主送上了轎子，玄亦才出現，柳如顏看著玄亦風塵仆仆的趕來，為他整理著身上袍子，無奈笑道：“皇上，公主都已經乘著轎子出宮了，您怎的才趕來？”

祺允從後面跑了過來，玄亦看著祺允，喘了兩口粗氣道：“你還好意思問朕，你急著來為皇姐打理，也不管祺允，祺允便拽著我不讓我走，哄了許久才肯同我過來。”

柳如顏看著已經能在地上亂跑的祺允，又看了看玄亦，心下十分滿足。

時間耽誤不得，玄亦忙帶著柳如顏與祺允一同上了出宮的馬車，三人也奔公主府而去。

馬車上，祺允仍是一直纏著玄亦陪著他玩。

柳如顏笑著看著這對父子倆，心中也會有些不平衡。

玄亦明明只是在半年前兄長醒來後，才開始頻繁的來未央宮陪祺允玩，而這短短半年時間，便使得祺允同玄亦比同自己更為親密，柳如顏都要嫉妒玄亦了。

祺允是第一次出宮，來公主府便參加一場盛宴，對一切事物都顯得尤為好奇，新郎官跟著大臣們一同喝酒，玄亦便帶著祺允一同去了酒席，柳如顏則是陪著還未揭蓋頭的長公主閑聊。

新郎官回來後，柳如顏也算功成身退，臨出屋子門前，她向柳狄獻上自己的祝福：“恭喜哥哥，終於娶到佳人。”

柳如顏想著之前六王爺大婚時，玄亦喝得爛醉，此次便也沒抱著玄亦會清醒的打算，早早叫人備了解酒茶放在為他們準備的宅子裏，卻未料到她前腳剛邁進宅子，便被清醒的玄亦抱了起來。

柳如顏四周看了看，沒看到祺允，有些急了：“祺允呢？”

玄亦關上門笑起來，眸中似有星辰，閃閃發亮：“嫌他礙事，便餵他吃了點酒，現下睡得香甜，朕已經叫了嬤嬤去照顧他，柳柳不必擔憂。”

自己的兒子被灌了酒喝，柳如顏怎能不擔憂，她瞪大了眸子伸手輕輕錘了錘玄亦的肩膀，責怪道：“祺允才三歲，您怎能餵他喝酒。”

玄亦低下頭親了親柳如顏的拳頭，笑得歡喜極了：“兩口果酒罷了，不傷身體，瞧你急的，像是朕會坑害自己的兒子一般。”

玄亦說著，便低下頭去吻柳如顏。

過了一會兒，屋子內的燭火熄了……

又過了一會兒，屋內喘.息聲愈發的重了……

“柳柳，待到朕同你老了，朕退位了，便也許你這樣一場大婚。”

“好，阿亦，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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